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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世第一 ...

  •   天空比粼粼的湖水蓝得更纯粹,缀着抹抹皎洁流云,如头上的绒饰,如系着佩环的丝带。天幕低垂的两侧被银杏树的枝桠扶携着,深沉的湛蓝与恣意的金黄相映,照亮了仲秋的田野。大风梳拢原野与木叶,在屋舍门前铺起柔软的织金地毯。
      木头屋舍的窗子被人打开,冷冽的清秋之气便闯入门庭。主人家与瑟瑟的秋风打了个照面,看到了窗棂上夹着的金叶,是那么薄的一片,一点也不润泽,枯槁有将死之态。削葱根的手指夹着它拿到眼前,它繁复的脉络随着叶片轻颤着——望君怜惜。于是她将它夹在二指之间,转身背过秋风。
      屋里有一桌一椅一榻,都是木头打造,桌上放了两本书一盏油灯。空空荡荡,也闻不见烟火气,也听不见人语。墙上还有一道门,别着含苞的花枝。
      她素白的裙角一摇,门上的花枝一颤,氤氲着吐露着暖息的房间热烈地迎她的木屐进门。木头墙上攀着藤蔓绿萝,青青一如春日里,惬意地舒腰长卧平躺,托着新叶沾沾自喜。椽柱是未经刮削的树干,干上绽着白心紫裙的小花,抬头看时枝桠欹斜,花叶相依。
      枯叶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划出一个圆满的圈,好像饱吸了水汽一样,颜色开始变得莹润。她把枯叶放在东南柱的枝上,立刻就连通了枝叶的筋络,它们长在一起了。松开手之后,伏下的枯叶慢慢地抬起了头,同时绿意自叶柄一寸寸蔓延到边缘上,弹指间就彻底地变回半年以前它初识东风面时候那样子了。
      花树下摆了一个七尺多高的男子陶俑,着鸦青色襕衫,腰别三尺长剑,一手虚按在嵌着蓝青二色宝石的剑柄上,一手隐于背后。须发丝丝可辨,眼角笑纹隐约,除了空空的眼眶跟泥土所塑的皮肤以外,形貌与真人无异。虽然他唇是土色,但是微微上扬的弧度自然至极,如果有人为他上彩,这笑意足以假乱真。
      陶俑站在一株桃花树下,身上落着绯红色的花瓣,在这样一幅美好的图卷之中,他空着的眼眶像个墨点一样明显。
      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刻刀,面对着陶俑周身踱步,拿着刻刀的手虚虚地在空中比划着,神情专注,口中喃喃:“骨骼塑成,五官已臻,终于该点睛聚气了。”她声音清冽如昆山玉碎。
      上古女娲抟土引绳造人,后来补天力竭而亡,各氏族感怀她造化与救世的大恩,为她营造了宏伟陵墓,在各地加尊号设坛供奉。她随身一切物品自第一天起就被不分昼夜严加看管,后来各氏族首领在她灵前歃血盟誓,将其尽数被封入陵寝中,即示对女娲娘娘的尊敬,又免得法宝落入宵小之手,借其神力祸乱人间。究竟多少入了陵寝,谁都说不准。但她补天时曾遗落一块灵玉在桃花山上,因此世上神力未衰,这也是一个定数。
      女娲死后百年,灵玉幻化成人形,通鸟兽草木之灵,还能造化人形。世间沧海桑田,桃花山已经动摇颠覆,先是夷为平地,后又断为深渊。灵玉不满于家宅不宁,收拾行李驭鲲鹏行十万里,躲到一个安稳地界,手臂一挥,就起高山,凿清泉,绿荒原,生林木,遍桃花,引蜂蝶,十里灼灼,热闹非凡。
      灵玉在这地界呼风唤雨地活了一百年,看得山花海树珍禽异兽都厌倦,她找到一个新乐子,就是戏耍人。她用泥巴捏出人来,看着他聚齐三魂七魄,再赶紧打碎陶俑把魂魄装进荷包,送他们到人世中降生,她再躲在一边偷偷看着他们过完一生。因为人总有一些她没有的聪明跟把戏,因此她玩得目不暇接,不亦乐乎。她渐渐也发现了,她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大都人才出众,跟女娲当年引绳造人不在一个等级上,因此很得意,于是对人就越发有兴趣。
      这个俊俏的陶俑花了她一整个月的功夫,她还很少这样费过心。一个月之前青鸟族的王后来她门前拜见时说人世里皇帝无德,又灾荒连年,连鸟雀的日子都很难捱,北面的牧人一心想要把良田变成牧场,已经开始集结军士,它们希望把皇帝的芯子换成一个贤人,好保住它们的麦子地。王后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以翅掩面。
      灵玉用手指轻轻理着它的羽翼安慰了好一阵,答应试一试。她这回下了血本,把以前在人间得来的宝剑名衣都给他了,只望他取代皇帝后励精图治,保住人世的安宁吧。
      灵玉点睛用什么都可以,但这一次她决定用自己的血。
      跟往常每次都一样,她打开了这屋子的所有窗户,为了让聚灵过程更顺利一些。窗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秋风呜呜威胁。她咬破自己的手指,等了一会儿才有血珠凝出。她一手扶着陶俑肩膀,踮起脚小心地把血抹在陶俑眼眶之中,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造这么高,脚酸。她颇不耐烦地把伤口咬得更深一点,挤出血把两只瞳仁颜色抹得均匀。
      剑眉下两点鲜红迅速地变暗,很快就成了黑色,灵玉看指尖又渗出一点血,为了避免浪费,她把这一点抹在陶俑左耳廓上。然后她从外间搬过来一把椅子,坐着观察陶俑的变化。
      其实这变化是微乎其微的,聚集魂魄时外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聚齐之后他才会慢慢从一个陶俑变成有血有肉的人。但是灵玉从不让人直接变化,她只取魂魄走。因此她仔细地看着,陶俑那双眼睛越发地有神采了。
      突然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陶俑重重一推。八尺高的陶俑恰好挂在了桃树枝蔓之间,并没倒地。灵玉一愣,立刻急了,跑到侧面把他推倒在地,再抡起木椅子使劲儿砸落。咣一声,那陶俑连带着宝剑名衣就都碎成了齑粉。她撇下椅子往虚空里一抓,那刚刚成形的魂魄被她一股脑儿塞进了袖子。
      她捂着袖口长吁一口气。袖子里有细弱的声音,她知道那不是风。

      灵玉跳下鲲鹏的背,拍拍它脑袋说:“辛苦你了。”这里是京西璧山,夜晚山上没有一个人,正适合鲲鹏带她来。秋天月光惨白,树林阴郁,虫鸣声断续而衰微。鲲鹏扶摇去后,她敏捷自如地爬上树,挑了一处躺下。树影摇摇晃晃,最后又静止。
      装着魂魄的荷包被她握在手中,她在思考怎么能叫这个魂魄顺理成章地把皇帝取而代之。
      皇帝无德,就要夺去他的躯壳,灵玉无端觉得很愧疚。而且她不应该插手人世的因果循环。无奈是青鸟王后来哭诉,她不得不答应。她暗暗叮嘱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如果要夺舍,必须趁皇帝魂魄虚弱时趁虚而入。这个不难办,照她的手段,只要捏个诀儿变出什么精灵鬼怪吓他一吓,一定吓得他心神俱荡,魂飞魄散。最好是在夜间,没有光亮的时候人气最弱,元神不稳,她也方便摸进宫去。想这皇帝一觉醒来,性情大变。本来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狗马女色的饭桶,就改头换面作心系苍生、神武圣明的贤君,惊得陪他悠游取乐的左右奸佞冷汗直下,叫居心叵测谋夺江山的人功亏一篑,成天以泪洗面的忠臣良将高呼天佑我朝。
      灵玉甩着荷包,想入非非得意洋洋,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好像她已经看到这些人变幻有趣的神态一样。
      她也不是只为了青鸟族走这一趟。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她想都想到了,怎么可能不去玩呢?
      灵玉美滋滋地进入梦境,直到黎明以前,被树下面一群人的动静吵醒。这动静是由远及近的,杂乱急促的马蹄声跟粗重的人马喘息声在薄薄的夜色中被放大,所过之处有几秒的空寂。灵玉醒来之后低头拨开树枝向下看去,是大约二三十骑人马,大多是军士。中间一个人玄端加身,但是袍袖凌乱甚至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露出了里面的中衣。他怀里揽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美丽的脸庞因为恐惧而扭曲。
      当先一骑右手持戟,左手举剑,在前方劈下拦路的树枝,手起剑落,木叶萧萧。这一条林中小路可算是被剪径了。灵玉头一回见这种逃命场景,十分稀奇,她只顾入神地俯身去看,突然身子一偏就从枝上滑了下去,她眼疾手快拽住了另一枝,才没有掉下去。
      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树下一声暴喝:“何人在此!”随之而来的箭矢带来的风声,灵玉近乎本能地在空中一翻躲开了箭,藏在茂密的树叶后面。她从空隙中看去,只见当先那人勒马抡戟,就朝自己劈来,浑身一激灵,在树上几个腾挪向前荡去。她跳到另一棵树上,哪知自己已经被底下那人看出了行踪。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是一阵疾风骤雨的攻击。同时他冲同伴喊道:“走!”一脚蹬在别人马屁股上,那马已经疲惫不堪也无奈何,发出一声长嘶。灵玉闪躲得狼狈,几乎要暴露身形,听见这一声才反应过来。她一面躲闪,一面暗中使手段。
      于是这悍将的坐骑开始不听话了,只跟着别的马一起往前冲,任主人怎么呵斥打骂都不管用。那人愤怒至极,眼看着被畜生扰乱战局,怒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堪堪擦着灵玉的耳垂过去,铮的一声没入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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