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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回 听天命叶太君道过往 尽人事叶蘅衣劝和谐 ...

  •   睡的正香呢,被红拂唤醒。
      又是一群人伺候了梳洗打扮。因老太太佛事已毕,红拂给我换了有些颜色的衣裳,也添了些装饰。仍旧是传了暖轿去往老太太的院子。
      此番却不像早上请安那么繁琐,还未至穿堂,早让看茶炉子的小丫头瞧见。那孩子一溜烟儿地钻进耳房,就有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走出,笑着迎上来,道:“老太太午睡醒了便不住打发人往门外瞧着姑娘到了么,姑娘快请吧。”
      及进了祖母上房,叫如意的丫鬟已是候在门口,我一进门便同红拂一同替我除了羽纱衫手筒等物,又携了我的手直送到祖母暖阁里。
      老太太歪在一张贵妃榻上,榻下有小女孩执一对美人拳正与她捶腿。我以常礼见过祖母,祖母挥退捶腿的女孩子,拉我往榻上坐了,先叹一声,对左右道:“你们且下去。”
      老祖母神态疲惫,双手捧了我的手,并不说话,眼里有少许的泪水溢出,便挪开一只手摸了枕头旁的帕子来拭去,另一只手却不肯放开。我看着她这样子不知怎的自己的鼻子也酸胀起来,只是双手都被她按住不能揉一揉,憋着眼圈也红了。
      小半天过去她才长叹一声,幽幽道:“好孩子,这就是你的命啊。若此事有半分回旋的余地我也舍不得你啊。若放你走,叶府上下三百六十余口该如何啊。”
      放走?我心吃一惊,难道这姑娘是逃婚不成才投的井?
      “孙女儿不孝。”我缓缓的说,“连累了那么多人。”
      “唉!”老太太叹道:“原本家生的女儿有些针线功夫,长眼色能伺候得你周全也就是了。偏她们机灵,识字儿读书的,难免心眼大,主意多,到头来机灵的倒不如笨笨的。”
      “连累”这话原本只是我随口一说的,结果老太太当我另有所指,还说了上面的话。那“机灵的”“她们”是谁呢?
      是了,蘅衣的事连累了原本在蘅衣近身伺候的淼淼等人,定是指她们了。
      我正想的出神,却听老太太道:“人各有命,那也是她们的命,蘅儿无需自责。”
      她的话如此冷漠,人命关天,竟被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初见时还觉得是多慈祥老的太太,以至刚才看她拭泪我竟然也跟着心酸,如今这冷冷一声却似严冬里当头浇下的一盆水,只觉得有透骨的寒意袭来。
      “她们的命不该如此,我的命也不该如此!”这句话几乎是没经脑子就出来的。
      “蘅儿。”老太太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眼泪夺眶而出,道:“是祖母害了你。因为有天象之说,你自小心气儿便高。”
      她顿了顿道,“生你那天是天降异象,只是那并非是应在你身上,不过是巧合罢了。想咱们叶家当年何等煊赫,可我知道这一时的煊赫,不过因为你姑姑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后啊。你姑姑圣眷优渥,却无一子半女,叶家的煊赫定会随着先帝的架崩一并烟消云散。除非叶家再出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后。
      先帝极信天象之说。祖制皇子年满十五,都要往民间选秀,来充当王府的家人子。先帝每次选秀必行占卜,占定了哪一处,就往哪一处去选。现在的胡皇后就是占卜时应了大吉之兆,一介民女竟直接聘为正室,飞上枝头。
      为了叶家的将来,我往钦天监使了银钱。每到你母亲临盆之际我便向内递消息,若得男也就罢了,若得女钦天监便会向皇帝报‘百鸟朝凰’的大吉天象。‘百鸟朝凰’只在古书典籍上有记录,时隔几百年谁也没见过,到时你姑姑再提上一句,不怕你当不上皇后。
      只是造化弄人,偏生你姑姑去的早,先皇又不曾宣旨给你名分,当今太后既然把你指给十二王爷,咱们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还真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天象即阴谋,这一点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会是始作俑者。是了,当年她是皇后的亲娘,进了宫除见了老太后要行叩拜大礼外,连见帝、后都不要下跪,做这点手脚又算的了什么。蘅衣的皇后梦,有多少是由她造势而来的,我无法得知。只是命运作弄,如今侯府显露出颓势,老太太如此看重叶家的煊赫,牺牲蘅衣势在必行。经这几天旁敲侧击,蘅衣八岁就离开叶府,及笄之年才回,她和这个祖母有多少相处时间,又有多少是真情亲呢?

      进十二王爷府,又不是进鬼门关,即便我将来不受夫君待见,也少不得好吃好喝的养着!蘅衣有这样的家世,那样的心智,竟然会选择投井自尽,恐怕不是因为她对皇后宝座的执着,更缘于她对皇上的爱情!
      而我,并不爱皇上。
      我道:“祖母不必多说,蘅儿一时任性,已经连累了许多人。以后定会事事以叶家为先。”
      老太太重重的点头,伸手摩挲我的脖颈。

      忽门外报一声:“求老太太示下。”听着是如意的声音。
      老太太收了眼泪,道:“进来说话。”
      如意忙进来,先行一礼道:“回老太太话,保龄公主府上的管家嬷嬷们到了,太太已经应承上了。另有镇国公府送来他们家三小姐好日子用的百子千孙被,请老太太的针线。二奶奶打发菱姑娘来请老太太示下,这两处赶巧儿一起到了,该如何安置。”
      老太太问道:“谁当镇国公府这趟差事?”
      如意道:“据菱姑娘回话,是镇国公夫人陪房王大娘、钱大娘并三小姐的乳母嬷嬷、教引嬷嬷共四位,现正在二奶奶处。”
      叶老太君略一沉吟道:“如此,让你奶奶那边先陪着便好。与我更衣,且去见过公主府管事的女人,再回来看镇国公府的针线。”又向我道:“年下‘赶乱婚’,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大抵如此,告诉你嫂子不要慌。”
      我这边答应着,同如意一起伺候老太太更衣装饰,这边又着人往太太处通报:“老太太请国公府的管家嬷嬷们来用些茶点,热闹热闹。”
      及老太太上了前厅,我便从抄手游廊去耳房寻惜暮与红拂。打起门毡看见菱姑娘正和红拂小声嘀咕什么呢,见我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
      菱姑娘笑着迎上来道:“姑娘怎么一个人悄么声的下来了?”
      我道:“老太太往前厅去,见公主府的管事嬷嬷了,我便出来了。听见如意说你奶奶正忙呢?”
      菱姑娘道:“可不是?原还说空下来受用不惯,不想午睡起来差事就来了。奶奶那边陪着镇国公府的大娘们,分不得身,又要预备几家的人事。便打发我来,一则请老太太的示下,二来看看惜暮嬷嬷能不能腾出功夫,替奶奶周全一二。”
      我进去时不见惜暮,想来已经去了。
      我笑道:“你们奶奶倒是好打算。”
      菱姑娘笑道:“我们奶奶还说呢,往年都有姑娘帮衬。今年姑娘自己的好日子只在眼前,许多事上忌讳,只能斗胆讨嫌借姑娘的人了。”
      她刚说完忽就想起什么,一时闭了嘴,偷眼看我。见我并不以为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概是因为她口中的“好日子”于蘅衣来说是阿鼻之始,泥犁之门吧。
      红拂笑道:“姑娘刚大好,不宜多费神思。有惜暮嬷嬷帮衬,想来姑娘也是放心的。今儿个出来的时候不短,想来姑娘也乏了,早些家去歇了吧。”
      我道:“正是呢,这会子倒有些犯困。”
      菱姑娘道:“我这边回了姑娘的话,也算了了奶奶的吩咐,也该回去了。”

      老太太等在前厅,我们几个便绕道后院从东小门出去。菱姑娘自往南去了。
      红拂“哎呦”一声道:“跟菱丫头说了这会子话,竟忘了给姑娘传暖轿。”
      我道:“又没多远,难得能走走。倒是你,什么体己话说的这样入神?亏得往日里都说你细腻。”
      红拂笑道:“瞧姑娘说的,菱丫头若是那偷懒嚼舌的也不能够服侍二奶奶。还不是为她主子的事儿来央姑娘帮衬么?”
      “说来听听。”
      红拂道:“姑娘自幼与二奶奶交好,但毕竟姑嫂之间,也不好过问人家夫妻事。只是今日姑娘给二奶奶出了头,打压了青梅的气焰,连二爷也似向着二奶奶了。菱丫头看着欢喜,从我这打边鼓……看姑娘可否送佛送到西。”
      傻丫头,喜欢谁?厌恶谁?感情这事,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又如何能替别人做主。想来说了她也不会懂。
      我冷笑道:“我倒好奇,她怎么就看出来二哥向着她们奶奶了?”
      红拂道:“这却不假,连我听了都惊讶,二爷今儿个在上房歇中觉。更难得的是中间青梅姨娘使人来请过一次,二爷都没动呢。”
      我看过蘅衣的《女内训》,其中讲明“为人妻者,不可纵夫白日宣淫”云云,素素这样的名门闺秀,定然不会有越矩之举。所以,只是规规矩矩地在一床睡个午觉,她们就惊讶成这样,这两个人是到什么地步了。
      我又问道:“二哥在上房歇了也罢了,怎么青梅还去请?”
      红拂道:“菱丫头正气这个,姑娘刚走三姑娘四姑娘也就告辞了,午膳散了席,二奶奶着人收拾妥帖了。二爷便道乏,使菱丫头铺了床。自个儿才刚躺下便叫二奶奶:‘早起忙到现在你也来歇歇’倒是二奶奶不好意思了。
      菱丫头见他两个那样心里也欢喜,忙着悄悄儿地退出上房,就看见青梅姨娘身边的喜鹊要进上房。菱丫头赶紧打手势叫她悄悄的回去,结果喜鹊刚掉头,青梅姨娘就在西厢门口,又使眼色又咳嗽的。喜鹊隔着门喊:‘二爷,青梅姨娘铺好了床,请二爷去歇午觉呢。’还好二爷只是懒懒回一句:‘回去告诉她,我已经歇了。’
      姑娘你说可恶不可恶!”
      叶府本不是几辈儿传下的大家子,多少有点暴发户的嫌疑,可一年年下来家下添人口,又是皇亲国戚,里外应酬自然不少。千头万绪的琐事,千刁万难的婆婆,素素都能一件件应承下来,怎会让一个房里的丫鬟(从前搁在屋里的,没有文书,连个妾室二房都算不上)猖獗到这地步。
      我道:“毕竟是哥哥屋里的事情,我怎么好置喙,只是可怜她没有婆婆疼。我也只好劝一劝自家哥哥,听与不听全在他了。”

      说着话,已经回到我的恬梨馆了。
      进院门就看见翠缕在上房廊上哆哆嗦嗦,跺脚搓手哈气取暖呢。她素来无事的时候只在门房炕上守着小茶炉子做针线,这是干什么?我正纳闷呢,那丫头看见我回家,笑迎上来道:“姑娘,二爷来了,正屋里坐着呢。”
      我们进去,叶荣从东间笑着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白衣上用银线绣了暗花,随他行动处流光溢彩,外披一件大毛白狐领的云烟色锦袍,白狐风毛出得极好,亮白如雪,更衬他美如冠玉的脸,仍旧是那深潭一般的眸子,宠溺的看着我。道:“主人可算回来了,你这屋子如今冷清可要闷坏我了。” 又伸手摸我羽纱衫的银狐领子,“出门怎不穿件带兜帽的,这领子短,把耳朵都冻红了。”
      此时不似早间人多,他又近在咫尺,我浑身一颤,觉得脸上发起烧,不由紧张起来,竟忘了答话,像做错事的孩子,只顾躲避他的目光。
      “怎么打起冷颤,脸也红了。”他关切道:“快扶你家姑娘坐下。”
      红拂一面扶着我往炕上坐了,一面自责道:“都是奴婢不好,姑娘定是没坐暖轿冻着了,若真病了可怎么好。翠缕,快去拿滚滚的姜茶来给姑娘驱寒。”
      翠缕忙答应着跑出去,红拂自向床上取一床轻薄被子给我盖了腿,又帮我脱了棉靴,收拾了羽纱衫手筒等物,再给我披一件家常的大毛短裘。那边翠缕打发了雁儿来送一个汤婆子,红拂接了也塞进被里。
      经她们这一番大惊小怪,也把我的“不好意思”给吓跑了。
      我道:“好了,哪就那么娇贵了,不过是在外面冷的久了,忽然进屋经碳火热气一扑,冷热交替所致,不足为怪。”
      叶荣听我这样说在我对面坐了,盯着我看,满脸的不放心,半晌道:“看精神仿佛还好。”
      我笑道:“哥哥从哪里学来的‘望闻问切’。”
      那边翠缕端了姜茶进来,托盘里盛放一把古朴的砂壶,并一个精致的小盏。她提了砂壶往小盏里倒姜茶,腾起一片辛辣的烟雾。
      我道:“我最怕这个味道,又没真冻坏人,不用喝了。”
      叶荣不肯:“寒气都是藏于体内,或疲惫时或睡梦中才趁虚而入,感染风邪。不如一时驱净了好。”
      不多说,帅哥的话什么时候都那么有说服力。硬是让他看着喝完一碗再一碗。满口鼻里都是那个姜的味道,我辣得不住呼气。叶荣一旁憋不住笑,对红拂道:“快拿蜜饯来给她解解辣。”
      红拂取一个小瓷瓮,道:“有前个二奶奶打发人送来的蜜腌小枣。”说着便拿银签子串了几个递与我。
      我接了向叶荣道:“还是二嫂子最疼我。”
      叶荣道:“你们原是自幼的交情,妹妹待她也是极好的,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只有眼热的份儿。”
      我道:“哥哥眼热什么,自有那更会疼人的来疼哥哥。赶明儿我离了素素,我们两个便再没人疼。只能求哥哥替我照顾了,别让旁人欺负了她。”
      叶荣铁定是想不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愣在那里,回过神来有些尴尬,道:“你待她当真用心。”
      我长叹一声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耳。”

      我是真心觉得蘅衣和素素都是没人疼的,不过“物伤其类”的话也只是冷眼旁观的戏谑评语,故意夸张来着。叶荣的眼光却倏地黯淡下来,仿佛很伤心。我不知道这句显然矫情的话碰了他哪一根神经,只得强打精神道:“哥哥才说我这屋里冷清了,只想讴哥哥笑。只是我这玩笑话说的不好,哥哥莫怪。话说回来,哥哥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空坐着了。”
      叶荣道:“午睡刚起来,你嫂子就忙上了。来了镇国公家的女人,她们有话说,我在也不便宜,找个由头就出来了。想来妹妹这讨杯茶喝,可巧妹妹也不在家,我也无别处去索性就等你回来。”
      我道:“你平日天高地阔,信马由缰地,回到这深宅大院成日只看一帮女人做些琐碎事情,难怪哥哥要叫闷。”
      叶荣道:“我昨儿个才回家,倒不觉得很闷。妹妹这话倒像是说自己。”
      我道:“我向来是出得一墙又复入一墙,没什么可叹的。只是想来年下了,街市上定然热闹,若能与我一日男儿身也好,快马加鞭一日看尽长安花。”我说着,比划一个挥鞭子的动作。
      叶荣看着我,嘴角牵出暖暖的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回 听天命叶太君道过往 尽人事叶蘅衣劝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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