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蘅衣》稀今

9、第八回 俊丫鬟巧思设朴拙宴 叶蘅衣假醉避真性情 听惜暮一声

　　翠缕已经换过两次茶，叶荣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并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是蘅衣的哥哥，可我还是分分钟就有种对不起素素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叶荣太帅，害我心虚了吧。我甚至想，如果那个什么十二王爷也这么帅，我当真死而无憾了。
　　东也拉过了，西也扯开了，我实在没有什么可和叶荣说的了，只能请外援了。便道：“现在太太并二嫂子两处都在忙碌，只怕莲衣若衣两个也无聊。年下了，不如都请了来，也好热闹热闹，强过只咱们两个怪冷清的。”
　　叶荣笑笑道：“也好。”
　　我便叫过红拂：“去请三姑娘四姑娘来玩。”
　　红拂应一声便去。
　　才不多时只听一阵环佩声，两个嬷嬷并几个丫鬟拥着小姐妹两个进门来。我急忙下炕趿拉上鞋去迎，道：“你们怎么来的这样快？”
　　若衣笑道：“原本和莲姐姐在家打双陆呢。忽就觉得耳朵发热，我便掐指一算：原来是大姐姐想我们了，哪里敢耽搁，紧干着就来了。可不就在恬梨馆门口遇上红拂了。”说完又笑。
　　看她天真狡黠的样子，我只喜欢的心里痒痒的，便伸手往她粉腮上一掐，道：“今日我才知道你有这神通，往后再想你时，竟不叫人去请。只备了好茶等你便可了？”
　　若衣忙掩了口，仿佛懊恼自己刚才说的话，悻悻道：“可恨我一时口快了。姐姐说的原也便宜，只是‘天机不可向外人道也’，我如今说破了，只怕日后不灵了。”
　　叶荣听我们闹着，也踱步出来，笑道：“往日里也听四丫头胡乱掰扯，却不比今日圆的这样好。”
　　我心里想，还好有他接话，不然这小妹妹说的好有道理，我却是无言以对的。
　　说话时红拂并莲衣、 若衣带来的丫鬟们已经把她们的锦毡狐裘之物除去了，红拂在一旁见我们仍守着门玩笑便道：“各位主子请移步里间吧，门口透风看着了凉。”
　　我道：“可不是，我们岂有站在白地上说话的道理，都往里屋请吧。”
　　那边翠缕复上了茶，又铺下蜜桔葡萄等水果，还上了好几样小点心，倒是比我日常吃的精致新鲜。
　　莲衣赞道：“翠缕手真巧，这些点心可比厨房的精致许多呢。”
　　翠缕笑道：“这些原本是我们姑娘旧年无事研制的，以前伺候姑娘的姐姐们从姑娘那习得了，如今我又伺候姑娘饮食，姐姐们又教给我了。只因我笨，之前做的不好，也不知糟蹋的多少东西。只这几天得空，费劲了精神也不知有没有像一两分。”
　　“纳尼”我心里惊呼，“蘅衣还会这些。”
　　原以为公侯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况且古人不说君子远庖厨的吗？要是谁问我怎么做的我可怎么办。
　　正想着呢，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若衣把一个紫色玫瑰花样式的“小馒头”送入口中，表情陶醉地吃了，赞道：“真是神仙也吃得了。”又向我道，“好姐姐，素日只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想还会这些，也教给我吧。”
　　我只好应付道：“这个就是神仙给的方子，教你原也便宜，‘只是天机不可向外人道也’，只怕我今日说给你听，来日做出来竟不是这个味道。”
　　若衣嗔道：“大姐姐好小气，还记着刚才的话哩。”
　　莲衣笑道：“大姐姐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你也怨不得人。”
　　叶荣道：“值什么，横竖你会掐指一算，家去算了就是。”
　　我道：“可不是这话吗？一算不中再算，再算不中三算，三算不中白算。”
　　众人都笑起来。
　　素素笑盈进门来：“哎呦呦，好生热闹是谁下帖子请的，却把我漏了，我可不依。”
　　我道：“竟没有人下帖子，谁让你不会掐算，怨不得旁人。”
　　素素不解，众人却大笑起来。
　　莲衣本坐着靠炕头的一把大椅子，便起身给素素让给素素。
　　素素道：“你坐着吧。”又来推我道：“在库房这小半日功夫，可把脚冻坏了。”
　　我忙往里边挪了，又把膝上的小薄被分与她些盖腿。菱姑娘自上前与她主子脱了鞋。红拂也找来一件我家常穿的大毛短上衣给她披上，道：“怪道二奶奶说冷，我才看那手炉子里的炭灰都凉了。”
　　若衣道：“年下了二嫂子越发忙了，也该注意周全自己才好。”
　　素素道：“往年有你大姐姐帮衬一二，也不觉得怎么。今年她做起了佛爷。我便慌张张跟鬼赶了似的。”
　　我道：“你想要个帮手倒也现成，我看咱们四丫头就很好。你若肯教导，用不上小半年也有个臂膀不是？”
　　素素道：“她原是极好的，我倒也有这个心。只是一来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又说我懒惰不疼小姑子。二来旧年劳动了你，不知道听了多少埋怨，我冷眼瞅着这四妹妹的口齿竟不比你弱，我宁可辛苦些，也少落些不是才好。”
　　我道：“你们听听，一行说我只顾受用不肯帮她，一行又嗔着我埋怨了她。横竖这不是都是我的，亏她还好意思说旁人口齿伶俐。遇见嫂子，只有我们甘拜下风。”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眼见天色暗了，素素便要家去。
　　我道：“今个儿中午叨扰了哥哥嫂嫂，我该还席才是。”因对翠缕道，“去告诉厨房，二哥哥、二嫂子并姊妹们今儿个的晚膳在我这儿用。再另安排些姊妹们素日喜欢吃的。”
　　素素推辞道：“白日里也就罢了，晚间还要开席……还是改日吧。”
　　我道：“不过是姊妹们聚在一起吃晚饭罢了，明儿个就是小年，只怕直到正月里嫂子都有的忙了，好容易赶上今儿个便宜。”
　　叶荣道：“难得你空了这一时，左右家去也是吃饭，不如就在这里讨大妹妹的酒吃。”
　　素素听了只得依了。
　　红拂道：“入夜西间凉，姑娘可要把桌子挪到这边来吃？”
　　我道：“这会子还要陶腾人来搬那个笨重家伙，罢了吧。不过这几个人，就在西暖阁里摆饭吧，横竖那边炕也宽敞些，用前儿个那张朝鲜的梨花大炕桌。”
　　素素道：“这主意好，自家姊妹们围坐了又暖和自在，又亲香。”
　　叶荣对跟莲衣、若衣两个的嬷嬷道：“去回太太，就说三姑娘四姑娘我留下吃晚饭了。你二老回了话也不必急急忙忙赶回来，估摸着时间别误了她两个安置的时辰就是了。”
　　教引嬷嬷素日里威严，莲衣若衣两个小丫头很是忌惮她们呢。只是叶荣开口了，两个嬷嬷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也不敢拗他的意思，便答应着去了。
　　若衣见嬷嬷们出了门欢喜道：“阿弥陀佛。”又对我道：“大姐姐，二哥哥刚才说讨你的酒吃，可真有吗？”
　　我笑道：“有倒是有，可不许你多吃，回家只怕嬷嬷要算后账呢。”
　　叶荣道：“怕什么，就说是二哥哥给的，有话让她找你嫂子说去。”
　　因让翠缕在西暖阁地上安置了小风炉，若衣打发身边的丫头帮着翠缕扇风烫酒。红拂见众人在，唯恐一时不周冻着哪一个，忙命人往暖阁里加了大熏笼，又将暖阁帐子都放下才算完。
　　我道：“既然她们那边都布置上了，我们也往那边坐去吧。”
　　及众人进了西间，一股子热气铺面而来，夹带着水仙花淡淡的香味。小风炉透着红彤彤的火光。风炉旁是一张矮几，除盛放些杯箸小碗碟之物外，另有一个荷叶状的大绿碗，里面是一青一褐两个单口小酒壶，及风炉上的水沸了便加到大碗里烫酒。
　　若衣满口里嚷热，素素道：“那就把外袍脱了吧，横竖在炕上，省的待会儿出去冷热差太多反倒不好。”众人便都换成短打扮，上了炕。偏红拂是个老妈的个性，找出我的几件夹棉短坎肩，好歹劝了我们四个女人穿上。
　　厨房那边晚膳还没上，翠缕先上了一小壶绍酒，又摆了出几个碟子，有鸭掌、花生、牛肉、豆腐四样卤味，并一大碗泡椒鸡佐饮。众人先小酌几杯，若衣赞道：“每日里鸡鸭鱼肉的总生腻，吃酒总要配些味道重些的方有兴味，便是眼前这几样了。”
　　翠缕道：“我们姑娘也说晚膳给的油腻了些，因再闲时做了这几样，用坛子封紧了，日取少许给姑娘佐餐。”
　　素素道：“素日里只知道红拂周到，却不想翠缕更别致呢。”
　　我道：“如此厨房那边来的菜也只要几样清新的小炒，那些大盘大碗的……送两碗去二嫂子家给两个姨娘，余下的摆在门房，我们这边吃酒，你们也去吃些，这边只留两个轮流上酒就是了。”
　　才吃光一壶酒，厨房的菜送到了，翠缕将山药炒枸杞芽，酸笋火腿，麻辣肚丝，怪味虾，挂炉鸭子，青瓜烩面筋，白菜蜇头，蒜苗辣白菜炒小牛肉摆上桌余下的便依我言分到各处。
　　这席上没有一道名贵的菜，众人却吃的津津有味的，一小壶绍酒很快见底儿。
　　众人吃的差不多了，却不想散去，我道：“空吃酒少了些意思，不如我们做个吃酒的游戏。”
　　若衣道：“大姐姐可别欺负人，我和三姐姐诗词歌赋的都不通，你那些别致的酒令我们可不会。”
　　叶荣道：“我文字上也短些，你只和你嫂子比个高下，我们权‘坐山观虎斗’乐一回就是了。”
　　我说：“那便没意思了，我这个游戏在座的都能玩，叫做‘敲七’，从我起依次报数，逢七，或是其中带七的如十七、二十七，七的倍数如十四、二十一，便不能出声，只将筷子往酒盅上一敲便算报过了。”
　　叶荣道：“这个听来倒新鲜，可先玩一局试试深浅。”
　　若叶道：“使得，只是酒令还是人多有趣，我们这里统共也才五个人，不如把菱姐姐她们也叫上。”
　　素素道：“这主意好。红拂、翠缕再加上菱儿。”
　　于是命她们三个也入席，三人搬了墩子倚炕沿坐，行起酒令来。

　　此番一聚我明白两个道理：第一，古人伙食差些。虽然侯府不少各种名贵的食材，但味道却一般，往日一人吃饭还以为只是不和我一人的口味，现今明白那些大碗的鱼肉大家都不爱吃。譬如今天，虽然一桌子“乡野风”这些公子小姐却很受用。第二，古人数学真的很差，还没数到一百，就醉倒了一片。
　　若衣吃饭的时候就贪酒喝，做游戏时脑子便不好使，只一味六七八的胡说，将一个满月似的小白脸喝成了小粉脸。
　　莲衣是老实孩子，前边吃饭的时候酒杯都不曾沾唇，玩了这个游戏，只一味输。她旁边那个若衣，却是个较真的，看她莲姐姐输了便认真监督起来，必得斟满一杯，且一饮见底儿才算完。莲衣前头吃酒还有些扭捏，三五杯下肚，却变做另一个若衣了。
　　她两个渐渐依偎在一次，活像一对儿上了粉釉的瓷娃娃。
　　素素常年管家，算数本不是难事，只是偏生坐在了若衣的下家，若衣一顿乱嚷嚷她也跟着乱了。直喝的一双明眸像初春刚开化的溪水，顾盼间柔波潋滟。初时还能端坐着，后来酒劲上来，满面霞飞，头上的金凤含翠的步摇花枝烂颤成了金鸡乱点头。叶荣轻轻取了一个软枕给她靠着。
　　红拂、翠缕两个不知何时已经伏倒在炕沿上了。早些时候有管家的媳妇来请示，因不是什么大事儿菱姑娘去处置，再未回来。
　　击箸声与说笑声终于停了，屋里只剩下西洋钟摆的滴滴答答，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一边装睡一边后悔姿势没有选好，脖子歪着不舒服。叶荣那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是单纯地，没有掺杂半分龌龊的意思，和从前酒桌上那些男人的眼光是不同的，这一点很容易判断。可我却说不好背后的意味，有渴望，又似又些委屈，想要探究却有些害怕，索性‘装死’。
　　正不知如何了解现状，有开门的声音，“荣二爷来了。”是惜暮的声音，“呦，怎么连红拂、翠缕两个也睡这了。快醒醒！醒醒！”
　　“姑姑……”红拂含含糊糊的叫一声，忽然惊醒了道，“已经这个时候了，可迟了！可迟了！翠缕快起来。”
　　翠缕醒来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惜暮做了主意道：“还是先将姑娘唤醒吧，往东间床上安置……二爷，这……”
　　听惜暮一声，我已经被人横抱起来，银线绣的暗花扎着耳后，刺痒，他臂弯揽着我歪了很久的脖颈越发的胀痛了，我也只能继续合眼装睡，好在没多远我感觉他将我放到榻上，又给我盖了被子。
　　“不必扰她，我们自己回去就是了。”叶荣的声音。
　　又听见他唤醒了素素。
　　素素也吃一惊道：“呀，已经这时候了。怎么就醉成这样了。”
　　叶荣失声笑了：“看二奶奶明儿个怎么管旁人。能走吗？”
　　素素道：“那这两个丫头……”
　　惜暮道：“两位姑娘的教引嬷嬷和丫鬟们正等在门房呢，奶奶不必挂心。”
　　叶荣道：“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还打量着要往太太跟前送吗？咱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惜暮姑姑稳妥的很。”
　　后面又听见莲衣惊醒的声音，又有若衣憨甜的梦呓，有两个老嬷嬷低声的碎碎念：“吓，姑娘怎么能吃成这样，侯府小姐吃酒醉成这样，若让外头听见还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一点体统也不成。姑娘只管醉着，看明儿早见太太怎么说。”
　　再后来朦胧听见她们收拾碗碟的声音，惜暮念叨些什么，朦朦胧胧酒劲儿真上来了，我便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