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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探望亲妹姑嫂遭冷待 打压侍妾素素开宴席 病西施挤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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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衣自幼丧母,由老太太亲自抚养,只是胎里不足,老太太那样精心的给她调养却总不见好。后来有亲友举荐了游方高人给相看,说是天煞星侵命,不但伤及自身,更于亲族多有妨碍。老太太原是不信这些的,父亲再四劝说要将二妹妹送到外头另养祖母都不依。
最后还是二哥哥说:“即便老太太不顾自身,也要顾及二妹妹,即是天煞星侵命,只怕隔断静养于二妹妹更有益,祖母还是少疼爱她些才好。”
老太太这才罢了,却断断不肯将她送养在别处,命人独独辟了别院给她静养。
因兰衣素日不喜人多叨扰,随侍的众人便等在门外。进门看时,一方齐整的小院,并不像我和素素的院子那般:上房坐北朝南,左右配东西厢房,且两边有耳房,后设两间罩房。只在西北角盖了三间高高的清厦,并几处回廊,又在东边依墙起一排小小的屋子。正对门砌了方方正正的水池,其中立着假山石上书“留月”,院中遍种红梅,错综复杂,凌霜雪而怒放,甚是好看。
我便对素素道:“兰衣这院子收拾得真是雅致。”
素素以手臂推我,板起脸小声说:“怎得像没来过似的,这样大惊小怪,让兰丫头听去又要多心了。”
我心下嘀咕,也没说什么呀,素素这话从何说起的?等回去了还要想法子打听打听才是。
我随素素从门口沿着青石板的步道上回廊,穿过回廊往东,原来门开在东间侧面。走下来未遇见半个人,素素打起大红的猩猩毡门帘。我们两个自己进去,对门一架大插屏,绕开插屏,三间屋子未设雕花木透或隔断,一览无余:最里面是架子床,帐褥整齐。架子床旁边是小火炕,火炕对面是衣柜和妆台,炕往外就是门厅,两边设了座椅,中间铺了大红地毯,当地一盆旺旺的炭火,一个小丫头坐在小蒲团上,守着炭火打盹,我们两个进来都全然不知。素素脸色便不好,轻咳两声。
那丫头不耐烦的转过头,一看是素素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行礼道:“二奶奶。”,又看见我再深深一福道:“大姑娘。”
素素也懒得理会,便问:“你们姑娘呢?”
小丫头道:“姑娘炕上睡着呢。”
我们便往里走,炕里头果然卧着一个人,因她盖了被,又生得纤瘦,不细看倒看不出来。素素倚着炕沿坐下拍她,她便缓缓转过身来,又往上倚着矮柜坐起来。我才看清她的长相就吃了一惊,整个人竟似玉做的一般,不见一丝血色,面容清丽绝尘,眉尖若蹙,双瞳剪水。度其颜色,竟在素素之上。只是气血不足,有疲惫之态,却平添一份韵味,想来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
旁边的小丫头自妆台凳子上取来一件大毛短坎肩给她披上。
她缓缓道:“嫂子近日来得真勤快啊。”
素素也不恼,笑道:“今个儿得闲,你大姐姐惦记你,便约我一同来了。”
她歪着头看我道:“大姐姐也来了,真是稀罕。”
我白在旁边站了半日,她都不正眼看我,素素提起又跟才看见我似的,如此怠慢。我只是好奇,按说蘅衣回家也三年多了,不至于如此生分。这姐俩许是有什么过节,但若真有过节,刚才我说要来探望,也不见有谁惊奇。
我道:“昨天听嫂子说妹妹请太医吃药呢?我便想来看看。”
兰衣冷笑道:“姐姐又不是太医,看与不看我都这副模样,何苦白跑一趟。”
这小姑娘不过十五,说话却这样刻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半晌才道:“原我只是不放心,不想扰了妹妹安静,妹妹别恼,我们这就告辞了。只是妹妹这屋子也太冷些,与你养病未必有益。”
素素道:“可是呢,这铺上也不暖和。妹妹的院子今儿个也忒安静了些,跟妹妹的那些人今儿个也不见个影儿了。”
兰衣道:“我素来省事,眼见年下了,便打发她们家去了。”
我道:“妹妹心慈,也该留两个年纪大些的照看屋子,周全琐事。”
她道:“原是我嫌那炭火的气味不好,才命人挪远些的。”又盯着我道:“姐姐如今转了性子,也肯和妹妹说这些了。”
我道:“姐妹原该如此,妹妹这样说,岂不生分了?”
她冷笑道:“生不生分的也原不在这两句话上,更不在这两三日的功夫上,我也乏了就不留你们了。”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我实在待不住了。
素素笑道:“好好好,便不烦你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们离了兰衣处,仍往素素院子去。路上素素总是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笑道:“嫂子有话便说,没得让人看了干着急。”
素素叹道:“若不是你们兄妹素日里提她便不痛快,我又何必这样小心。不过是想问一句,‘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哪?”
好吧,我只在那说了两句半的话就让人觉出不对劲了。正想着怎么圆过去却见巷子口似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我定睛去看,对素素道:“那可是莲衣若衣两个?”
素素手搭了凉棚去瞧,道:“可不是。大冷的天这两个孩子不好好待在屋里,站在巷子口做什么?瞧瞧去。”
我们便加快了脚步。走近看时两个小妮子袖着手筒披着大红的猩猩毡子低着头踩雪玩呢。
素素嗔道:“你们姐儿两个也真是,论年岁也不小了,巴巴的跑到这里玩这个。”
那两个玩得正认真呢,被吓了一跳。忙道:“二嫂子,大姐姐。”
莲衣道:“嫂嫂留我们吃饭,我们告诉母亲知道。”
素素道:“这原是应该的。怎么还不进去,大冷天的,再冻着。”
那小姐俩儿对看一眼,莲衣红了脸,低头不说话。若衣道:“估摸着二嫂子和大姐姐快回来了,我们说等等看呢,二姐姐可好些了。”
素素道:“你二姐姐还是老样子,精神倒看着不错。你们两个也真是,这有什么好等的。”便携了莲衣往院子里去了。
素素脸色不是很好。我看到莲衣那个样子也猜的七七八八的了。
一行进了上房,先往西间,去了羽纱衫手筒等物,再一同往东间去。却见青梅坐在紧挨着炕的小墩子上,头就伏在叶荣的膝上。叶荣仍旧在炕西头,靠着两个软枕,左手支着头,右手搭在青梅的发上,桃姨娘不在上房了。
我们主子奴才好几个,从进门开始他们就能听见动静,又在西间费了这些功夫才过来他们仍旧这样,丝毫不避讳。当爷的也就算了,青梅敢这样,是诚心奴欺主了。
素素脸都白了,径自往炕东头坐了,拿了茶来吃一口对外间喊一声:“来人,换热茶来。”莲衣若衣两个也觉尴尬,默默坐在先前的墩子上。那边一对男女纹丝不动。
洒家天生恨小三小四,即便是这个时代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也不带这样的。加上我自己前后三番四次地遭冷待,脸上已是挂不住,便对莲衣若衣两个冷笑道:“看样子二哥哥是累了,我们别这样没眼色。去我那吧,正好前几日整理东西,挑了些小玩意正说给你们玩呢。”
说罢便往外走,叶荣像忽然醒了似的,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尴尬笑两声道:“妹妹这是怎么说的。”直碰得梅姨娘头“通”一声,后又仰靠在木透上,亏得她一把抓得快才没跌着。我将那样子看在眼里一时没绷住,幸灾乐祸笑一声。
我看着叶荣道:“哥哥才回来,必定旅途辛苦,我们改日再来给哥哥请安。”
叶荣赔笑道:“白日里待着犯困,怠慢大妹妹了,妹妹莫怪。”
素素来拽我的袖子,笑骂道:“这丫头,素日里知道你嘴上厉害,什么时候这样小气起来。”
我道:“这哪有什么小气大气,到哪里都看人脸色不如自家里待着。”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叶荣面色冷冷道:“她又怎样了?早说你不必照顾这点面子,只当没这个人,随便丢开便是了。”
我心里一直为杨氏和父亲不自在,一不小心说溜嘴了。叶荣怎么这么大反应,他以为是谁呢?我们刚从兰衣那回来,可别扯到她身上,那可不就成我挑是非了。
我忙笑道:“就这一个哥哥还让‘只当没这个人’?本也罢了,偏我舍不得这样的好嫂子。”
叶荣一下有些愣了,显然没搞清楚我说的谁。
一旁青梅缓缓起身笑道:“原是姑娘先说的‘到哪里’,难怪爷误会。再说阖府里除了那一处,哪还有人怠慢姑娘?”
我本想糊弄过去,这小贱人偏给拉回来,我便冷笑道:“可不知道梅姑娘说的‘那一处’是哪一处?除了这里竟还有别处,我却不知道的?”
青梅笑道:“大姑娘说笑了,这里哪能够啊。大姑娘素日和我们奶奶最好,这话说的只怕会伤了我们奶奶的心。”我
道:“你奶奶的,心哪就那么容易伤。”
众人表情奇怪起来,叶荣更是,仿佛想笑又强忍着,原是我这句话说得节奏不对,反正抒发自己心声。
素素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几个大的只顾着拌嘴,也不怕让小的笑话。”众人便仍旧坐下。
一时有丫鬟给上茶,我忽想起来,人比先前少了,便道:“怎么不见茂儿?”
叶荣道:“跟茂儿的人原去回老太太说茂儿在我们这儿用午膳,老太太说茂儿年纪小好动,怕是吵了我们说话。二则他前两日总咳嗽,怕在这里不伏嬷嬷管束,再吃咸了。便命人给接回去了。”
若衣道:“怎么桃姐姐也不在?”
梅姨娘道:“她怕你菱姐姐忙不过来,帮着预备午膳呢。”
我对素素道:“平日里见她沉默寡言的,倒难得心细有眼色。”
素素道:“她一向好。”
早起便一直到处跑,这会子乏了,便往椅子扶手上歪着,又打了一个瞌睡。
素素见了,伸手扶我的头道:“可是乏了?今儿个可算出门了,倒跑了一大圈,炕上坐,也像你哥哥靠两个软枕。”
我听说便往炕上坐了。叶荣将他靠的枕头递给我一个,我接了靠着嫌矮,想往靠垫上堆,身后还有素素,不很能够着,便向叶荣道:“好哥哥,你喊嫂嫂往你那边坐吧。”
叶荣一愣,素素从后面推我骂道:“这丫头,看你乏了才喊你来炕上坐,你倒撵我走了。”
我笑道:“好嫂子,这一边有柜子,本就比那边窄了许多。”
叶荣道:“你就过来吧,让她自己靠得舒服些。”说着蹬去靴子,往炕里盘腿坐了。
素素便往那边坐过去,小贱人梅姨娘起身给素素腾地方,又把自己的墩子搬远些坐下。,看青梅脸色晦气,我心情大好。一会子桃姨娘和菱姑娘也回来了。大家热热闹闹说话,听叶荣讲些外头的趣事,又尝了些他从西边带回来的果子与肉干。
众人都吃不惯那肉干,唯我赞好,叶荣笑道:“还不到一年功夫,妹妹倒改了脾胃,回头你嫂子都包了给你带走。”
正说着莺儿来回:“厨房来回,午膳妥当了,问奶奶什么时候摆饭。”
素素对叶荣道:“搁久了再热不如刚做好的,虽早些不如先传了来。”
叶荣点头称是。莺儿领命去了,不过一刻功夫,西暖阁正中备下一大桌,山珍海味罗列。又在两边设两个高几,上面摆了几碗菜并小酒壶筷匙等物,是给两个姨娘的。叶荣往当中坐下,众人便跟着落座。素素坐叶荣左边,旁边坐着莲衣。我坐叶荣右边,旁边是若衣。菱姑娘服侍布菜进羹,红拂也进来伺候。这一桌坐妥当了,两个姨娘告了座,也坐下。
叶荣拿了筷子,我们才跟着拿了筷子。叶荣先夹了一块桂花鱼条,放进我碗里。
我不觉得他是哥哥,心下不好意思起来,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对不起素素,便对红拂道:“嫂子坐得离我远,你便替我拣嫂子爱吃的奉上吧。”我心里盘算,素素和蘅衣这样亲厚,近身的侍女定然知道素素爱吃什么。
不料叶荣却笑了,道:“你这吩咐得好,都不告诉人是哪一样,可见心不诚。”
我道:“二哥哥可知道我嫂子爱吃什么?知道教给妹妹,我也好表一表诚心。”
叶荣道:“这丫头忒刁滑,好歹我才拣了你最爱吃的奉上,也该口下留情才是。”
我道:“明明是哥哥先编排我的不是,若是嫂子听了你的真生我的气了,你可怎么赔我。”
叶荣道:“你嫂子最是温厚,哪那么容易就生气,更别说生你的气了。”
我说:“这不好说,嫂子贤惠,一定更信服哥哥的话。”
叶荣想了一会儿,向对面两个小姑娘道:“你们两个,只知道自己吃饭,也不领你们嫂子的情,还不拣你们嫂子爱吃的去哄一哄她,素日里竟白疼你们两个。”
莲衣只微笑着不搭腔,若衣嗔道:“大姐姐说,哪有这样留人吃饭的,一桌子只咱们三个是客,倒叫大哥哥编排了个遍。”
我道:“正是这话呢,还好意思叫人领情。”
叶荣向素素道:“苦也,烦请二奶奶助我一助,待会儿只怕这几个妮子要联起手来降服我。”
素素笑着起身道:“‘擒贼先擒王’,我自有法宝降她。”便将玉指往我额上轻轻一推,掀开桌中间的一个砂锅,香味四溢,她亲自从那砂锅里盛出一碗放到我面前。
我一看,这不是我把红拂吃得痛哭流涕的那个药膳么,只是没有那么浓的药味了。我道:“嫂嫂好灵通的消息!”
素素一边亲盛了肉汤,一边道:“哪里用我消息灵通,大姑娘这脾胃转变忒大了些,阖府都惊动了。”
我心下一惊,原来蘅衣竟是个有名的素食主义者啊,毕竟穿越这事对古人来说脑洞忒大了些。我直庆幸没人怀疑我是假的。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开席的时间比平日饭点儿早了小半个时辰,结束的却比平时晚太多。人多吃着热闹,不似平时一片寂静都盯着我。素素备下那么多好吃的,我今天好意思大大方方的享用了。恬梨馆打发来请我回去的人有两拨,红拂见我难得的高兴,便做主让再等等。
最后还是惜暮亲自来了,众人都央道:“好姑姑,难得今儿个齐全,就让大姐姐在玩一会儿吧。”
惜暮道:“姑娘的药都热了三回了,只怕再久失了药性。太医交代药喝下去还要睡一下才好调理身体,老太太还让姑娘午觉后去呢。”
我一高兴竟把这个忘了,急忙起来辞了众人,同惜暮红拂两个家去了。
路上惜暮数落道:“姑娘真是的,怎么倒像是孩子玩疯魔了,连老太太也忘了。”又向红拂道,“红拂姑娘也是,只一味纵了姑娘好凑热闹,也不知道劝劝。”她那样说着,眉眼却是满满的笑意,并没有存心责怪的意思。
红拂笑道:“嬷嬷只顾说我,姑娘难得那么高兴,只怕换成嬷嬷也不忍说该走了呢。”
我们刚回去,翠缕就端上来汤药。喝罢了,惜暮一边嘱咐红拂安置我午睡,一边就打点人传暖轿,又说找衣裳首饰之类的。
我一边听着她们忙忙碌碌一边沉沉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