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蘅衣》稀今

6、第五回 怜子孙老祖宗平家事 伤婚姻美素素道缘由 美人儿也难

　　老太太的院子并不太远，但中间确实转过几次方向，待轿子落停，红拂打起了轿帘，我扶着惜暮的手出轿子，红拂自翠缕手上接过灯笼，只我们三个进了垂花门，天色还是暗着，只见两边游廊上都挂了马灯，正中的穿堂飞檐上挂一对长筒红灯笼，穿堂两边各一件耳房，都亮着灯。
　　惜暮扶着我在穿堂外停住，红拂去东边耳房扣两下窗棂道：“不知今儿个是哪位嬷嬷当值，大姑娘来请老太太安。”
　　耳房门开了，出来一个衣饰体面的老妇。
　　红拂见礼道：“原来是孙嬷嬷。大姑娘来请老太太安。”
　　孙嬷嬷略点点头，由红拂引着来到我跟前道：“姑娘安好，姑娘来得这样早，老太太还没起身呢。”
　　我道：“孙嬷嬷好，烦嬷嬷引路，我且候着就是了。”
　　孙嬷嬷道：“姑娘请随我来。”
　　一行进了穿堂，当地一尊宝蓝色大鼎。绕过鼎又进一院同样两边连着成排的灯火，正面是三间厅，厅两边各一间耳房，出得厅来拐进抄手游廊，由孙嬷嬷引至廊下。
　　孙嬷嬷道：“姑娘稍待。”
　　我便站住，她自往东边角门去了。

　　祖母的上房是高高大大的七间房，大红柱子大红墙，廊下是乌黑光亮的理石地面。从窗户只隐隐透出些光亮，一切文饰都看不大清楚。
　　约莫一刻，孙嬷嬷领了一众仆妇从东边角门里鱼贯而出，她们分做两班，一班是穿绫罗的年轻丫头，各自持一盏灯，样式长短不一，逶迤行至廊下；另一班端着洗漱用的器具，低眉顺眼在廊下两丈远处站住。孙嬷嬷弓着身子进去上房，身后跟一个略发福的老妇，端一个托盘。少时一声“老太太起床”，持灯的丫鬟鱼贯而入，上房里登时通亮一片。不一时传来响亮的两声击掌，端器具的也进去上房。廊下又只剩我和惜暮两个。
　　我心道：“这老太太排场真大，据我看《圣皇箴言》，这架势已经越过一般妃嫔，只比贵妃差一点。亲孙女大冬天白在外面冻着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又琢磨老太太是超品的囯夫人，《圣皇箴言》上并未规定外戚命妇的起居规制，只不知这算不算僭越了。”
　　心里正嘀咕，一个丫鬟出来，向我福一福道：“老太太请姑娘快进去。”
　　我忙随她进去，不敢十分打量四周装饰。进门那丫鬟与惜暮替我解了羽纱衫，放好手筒与手炉。
　　过程中她一直往我脸上打量，我不自在起来，仍笑道：“有劳姐姐。”
　　那丫鬟微微一笑道：“姑娘当真是大好了。”
　　里间一声道：“蘅儿，怎么还没进来。”
　　我忙急急进去，见妆台前坐一个银发老太太，面如满月，肌肤丰腴，穿着贴身的小袄，外披一件青狐皮的坎肩儿，一应的珠翠还未妆饰，只用一套玳瑁梳子盘住头发，抓一个饱满的大髻。我走到跟前刚要行礼，却被她一把扶住，揽在怀里。
　　老太太道：“来得也忒早些，可冻着了。”又道：“把碳火挪近些。”
　　我道：“早该来请老祖宗安，只是身上一直不好，怕过了病气给老祖宗。今儿个方觉好些就来了，老祖宗原交代过要虔心礼佛，不需儿孙们晨昏定省，蘅儿扰老祖宗安静了。”
　　老太太笑道：“我的儿，你日日打发惜暮来问安，这心意我如何不知晓？”
　　我并没有想到这些，是惜暮帮我周全的，心下感她细心帮衬。
　　我道：“老祖宗，容蘅儿伺候您梳头吧。”
　　她闻言便放开我，对镜端坐了。老太太的妆奁并没有拿出来，只略略在一个包了红锦的托盘上盛放几件首饰，我对照《圣皇箴言》上对贵妃发式的记载，选了比较简单的组合，就着已经梳好的发髻，当中插了金镶大红宝满池娇分心，两边是如意海棠景泰蓝的围发，右边簪一个景泰蓝凤头珍珠滴翡翠的步摇，左边簪一朵大红纱堆菊花。额上戴了金底儿红宝的抹额。
　　老太太往镜中照了笑对孙嬷嬷说：“早起我刚梳整齐了头就命如意请姑娘进来，你还说我是痛孙女儿，如今可知，我是想着她来给我梳头呢。”
　　孙嬷嬷笑道：“可见姑娘是有见识的，恁我们怎样却学不来。”
　　一遍说笑着，叫如意的丫头一边备下了衣裳，一众人服侍了老太太穿了水绿的长裙，外披一件金灿灿的对襟长袍，戴了金项圈挂金镶翡翠如意。穿戴停当后往暖阁如意床上安坐，一旁如意拿来软垫。
　　我便再那软垫上给老太太磕了头口中道：“请老祖宗金安。”
　　祖母于座上微笑点头。
　　一时孙嬷嬷道声：“摆饭。”
　　大圆桌上须臾鸡鸭鱼肉罗列，总有三十多样。
　　我心下道：“不是说礼佛吗，怎是这样穿戴又这样的饭菜。”
　　却听老太太道：“捡几样给茂哥儿送后楼去，今日不叫他上来，我们娘们儿且缓缓的吃饭，你们也先下去，有如意和邱嬷嬷在就罢了。”众人听说一时便退了。
　　老太太道：“我一连打坐了七天，持斋、熏香、沐浴、打坐、念经，又命茂儿替我抄了几天的经，今儿也算圆满了。我念着明日里是小年，天又冷，你姊妹们身子又弱，索性就等明日一起再来问安吧。赶巧儿你就来了，咱娘们儿也好多说说话。”
　　说着执了我的手往饭桌坐下。
　　我心里惦记素素的事儿，因问道：“往常总听人说起二嫂子服侍老祖宗用膳，今儿个怎么不见。”
　　老太太道：“年下事儿多，从我前几日免了你们姊妹问安，也一并叫她不用过来了。”
　　我道：“我病着的这两日，她倒抽空儿来瞧了我两回，也是匆匆忙忙的，看着好似清减些。”
　　老太太道：“那是你们姑嫂两个的情分，可知她多惦记你。你哥哥昨儿回来家，她竟没顾上。那孩子也是，家里事儿再要紧能要紧过她男人不成。原本看她管着家里的事儿还好，不想也是个糊涂的。”
　　我道：“惜暮嬷嬷这几天回家说，二嫂子忙的一天天连顿囫囵饭也吃不得。我记得往年年下虽忙，但也不至于此，想来都是我的事累了她。”
　　老太太道：“你的事儿倒也有限，一年年下来家下添人口，自然不如从前清净。”
　　我道：“是呢，近日仿佛听到有奴才不检点，惹得太太，二嫂子生气。”
　　老太太道：“哪个若真不好便赶了哪个去，没得殃及一众奴才，又是大年下的。往年有你帮衬着你嫂子，里外应付有余。今年你身上不好，她便捉襟见肘了。”又对如意道：“去叫了你金嬷嬷，帮你二奶奶将内里的事儿打点一二。怪可怜见的，大节下怎就忙得小夫妻都不团圆了。”
　　我见老太太打发金嬷嬷去了，料想素素也不甚吃亏。便安心吃饭，给老太太布菜进羹。饭毕老太太道：“你如今既来看了我，也该去给你父亲、你太太问安，再见一见你姊妹兄弟们了。等过了午觉时分你再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便辞了老太太出来，父亲上房与老太太也近，出了垂花门往东不过一射之地便是，只见粉墙乌黑的大门，两边是门房。惜暮红拂扶我进了门去，东门房里一众丫鬟仆妇，忙着整理家伙。西门房门口一个穿掐心大长棉背心的丫鬟背对着我们，正拿一块糕逗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
　　红拂道：“去回话，大姑娘来请老爷太太安。”
　　那丫头不知身后有人吓一跳，回过神来冲我深深行个礼，就往上边跑去。
　　一会儿便来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出来，对我行礼笑道：“姑娘安好，请姑娘厅里稍坐。”便引我穿过院子，往正中的厅里去，只有惜暮跟着。
　　正堂略窄些，往东边连排的雕花木门紧闭，西边一个大插屏做了隔断，绕过插屏进西间看时两间宽敞的房中间没有隔断，紧靠最西边墙摆一大屏风，屏风前两把大太师椅，中间一个四方茶几，两边摆两列小一号的椅子，每个椅子旁设一小圆几。我拣靠左下首的一张小椅子坐下，另有丫鬟上茶，两个婆子生好炭火送上来。
　　坐了一刻钟，看见西边小门的毡子被打起，我站了起来。进来一个高瘦的中年妇人，穿了绛色大毛的福字妆缎外袍，头戴黄狐昭君套，戴了一对翡翠耳环，领子上别一枚硕大的盘金镶钻的领针，心里料想这便是杨氏了。
　　我迎上去行礼道：“请太太安。”
　　杨氏笑道：“姑娘免礼。”自向右边一张大太师椅落座，又对我道：“姑娘快坐。”又向一旁侍立的丫鬟道：“老爷还没起身吗？”
　　刚才见过的丫鬟回道：“刚才去回老爷话，老爷说更了衣就来。”
　　杨氏道：“姑娘大好了？”
　　我道：“劳太太挂心，已经好了。”
　　杨氏道：“如此甚好，日后也当好生保养才是。”一面说一面拿了茶几上的茶来吃。
　　我正觉得有些尴尬，外面一阵匆匆的靴子声，蘅衣的父亲进来，年纪五十上下，相貌十分端正，留一把好山羊胡子，和中身材，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墨绿的里袍，披一件茶色大毛的外袍。
　　我便上前行礼道：“请父亲安。”
　　他点头道：“免礼吧。”又道：“老太太挂心得很，可去看过老太太了？”
　　我道：“回父亲话，正是从老太太处过来的。”
　　父亲闻言点头，又道：“即好了也该见一见你姊妹，你哥哥昨天来家。她们才刚往那边去了，你也去吧！”
　　我听这话便辞了父亲与杨氏出来，心想真是有后妈就有后爹，全然没有亲骨肉的意思。
　　忽听惜暮道：“已经到了荣二爷的院子了，姑娘也别这样的脸色了。”
　　我才回过神来，立即收敛神思，携惜暮红拂两个进院门去。这个院子与我住的那个别无二致，刚至院中便听到说笑声，我便循着声音过去，素素身边一个二等的丫鬟莺儿和个小丫鬟在廊下守着茶炉子，我对她打手势不让出声，她便笑着替我解了羽纱衫，收了手筒子。
　　我自进去，见众人都围坐在东边暖阁里，苏苏坐在炕东边，正剥果仁，菱姑娘斜倚着木透磕着瓜子，当地两个小墩子上各坐了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清秀可爱。靠外边还坐了一个女子只是背对我看不大清楚。
　　听一个稚嫩的童声道：“二哥哥，我如今都能连翻好几个跟头了，你便带着我吧。”
　　一男子声音道：“你便翻来我看看。”
　　“好！嘿！嘿！嘿！”伴着发力的声音，一小男孩抱头蜷腿，在地上打起滚来。
　　众人原都凝神看他，不想这跟头竟是这般，一众人都大笑起来。这小男孩，三滚两滚，便撞到我的脚边，爬起来一看是我，便笑着扑到我身上“嗷嗷”两声，两只小手做爪，假装小兽挠起来。
　　我笑着伏下身去拍拍他身上的尘土，又捏捏他的小鼻子道：“看撞到桌椅，头上肿个大包再哭鼻子。”
　　众人已经看见我，起来打招呼叫“姐姐”的也有，叫“大姑娘”的也有。
　　素素早下炕来，笑盈盈挽了我的手道：“你来了。”
　　菱姑娘从旁搬来一把椅子还未及我坐下，素素已经携了我往东炕头坐。一转头，正对上对面男子的眼神，一点忧郁更多的是怜爱与宠溺，他虽还什么话都没说，我心头已是一颤，脑海里忽就浮出一句“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他就那样看着我，原本热闹的屋子也安静下来。我避开他的眼神却不知该怎么办，心想蘅衣这个哥哥怎么这样看自己的妹妹。
　　正尴尬着只听一人道：“大姑娘前阵子那一场，二爷正在军中，听到消息很是担心呢。”
　　及看时说话的是坐在蘅衣二哥身旁的一个女子，身材娇小，眉眼如画，虽不如素素那般五官精致，气质高贵，看起来却很舒服。而且，面善的紧，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笑道：“劳哥哥挂心了，哥哥昨儿个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亦笑道：“好了便好，昨儿回来时原是去探望过妹妹的，不想刚到门口就看见邱嬷嬷带了伺候的婆子们下来，料想妹妹已经安置了，就没去打扰。”
　　我道：“偏我昨儿个歇得早，让哥哥白跑一趟，哥哥也该告诉一声，我便不苦留嫂子跟我说话解闷了，好没眼色。”叶荣不好意思，干咳起来。
　　素素在身后捶我道：“这丫头是疯了，没见莲儿，若儿也在吗？”
　　我扫了一圈，两个年纪还小的该是杨氏生的莲衣和珍珠姨娘生的若衣。再往左一个看起来年纪比素素还大些，肌肤微丰，模样还过得去，只是眼睛没有神，看着也木讷些，衣饰略比红拂强些，约莫是叶荣屋里的姨娘。那个眉眼如画的对叶荣很是亲昵，甚至不避讳素素，想来是比较得宠的青梅姨娘吧.老太太说小夫妻不得团圆，看来叶荣回来头一夜便是宿在她那里了。
　　素素见我似是在找人，便道：“年下了，兰儿反倒更不好了，这几日莫说出来，只怕起来床都困难呢。”
　　我道：“昨儿个听嫂子说兰儿病了，我便想去看看，正好今天放我出来，索性我这就去吧。”
　　叶荣道：“才刚好就惦记旁人，也不忙这一时吧。”
　　素素道：“难得今儿个热闹，都不许走，留下一起用午膳。”
　　我道：“嫂子且把好酒好菜备下，我看过兰儿便回来。”
　　素素道：“如此我便同你一起去。”又对菱儿道：“可听见大姑娘说要好酒好菜了，吩咐人仔细备着。”
　　莲衣若衣两个也要一同去，素素道：“人多与你们兰姐姐养病未必有益，好姑娘且在嫂子这里玩儿，少不得我们午膳便回来了。”二人闻言作罢。
　　一时有人服侍了我们穿戴妥当，一同往兰衣处去了。
　　我与素素两个走在前头，众人稍远些随行。
　　我问：“那金子的事儿可了了？”
　　素素笑道：“老太太都遣了金嬷嬷来，还有什么不了的。多谢了。”
　　我道：“你今儿到得闲了。”素素叹道：“原本也料理的七七八八了，若不是……也罢了。”
　　我知道她是想说杨氏刁难，冷笑一声也不追问了。
　　倒想起老太太的话道：“嫂嫂只谢我这一件吗？”她一时不解只看着我，我冷笑道：“嫂嫂固然忙，也不见得大晚上的巴巴去给兰儿送药，又往我那儿一趟。害我担这样的不是，早晨老太太还见怪呢。”
　　素素叹道：“我不过做个顺水人情吧，也省的人在我那儿心在别处……”
　　我道：“嫂嫂怎么说这样的伤心话。可知‘见面三分情’，如今老太太年事高了，我又眼看出门去，往后嫂嫂依靠哪个？”
　　素素长叹一声道：“蘅儿，咱们两个自小玩在一块，虽然你进宫去几年，及我嫁到你家又伴在一处，若说你我是姑嫂倒不如说更像亲姊妹。我不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只为找个依靠，我未必做不到，可是我对荣哥哥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当初得知能嫁与他我是多么欢喜。可如今做夫妻已经三四年了，他眼神何曾在我身上停留一刻，他心里又何曾有我。初时我以为相处下来总会好的，可到如今……我常想就是块儿冰也该化了吧。”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不想像素素这般温婉美丽的女子都要遭受这样的生活。一时愣在那里。
　　素素看我这样忙强打起精神道：“真是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矫情个什么，白惹妹妹伤心。兰丫头的院子到了，咱们快些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