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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翻书架初探蘅衣脾性 倾金锞再闻素素风波 侯府第一撕 ...

  •   自素素嫂子匆匆来一趟后,一连七八日我这院里除了日常伺候饭食、沐浴、洒扫的仆妇外一直没有人来,我从来没听见她们嘴里出来半个字,她们来时我也并不在意。
      刚醒来时常听人提起的“老太太”、“老爷”、“太太”等称呼也很少听到。
      雁儿讲府里事儿只说了两三日,到第四日便没有什么新鲜的了,便不留她在上房,去帮红拂翠缕两个做些针线功夫。
      红拂翠缕两个除了日常服侍起床、梳妆、饮食外,其余时间我便遣她们下去。这两个闲下来就只做些针线瞧着实在没意思,我还得端着样子坐好,很是拘束。
      惜暮仍旧是忙,年下府里事千头万绪,素素嫂子总忙不过来,我出嫁的一些杂事多是惜暮秉着老太太的意思张罗。每日早起总不见人,饭也不在家吃,掌灯时分才得回来,问过红拂翠缕两个我今儿的状态,又亲自服侍我用药膳,兼讲些嫁妆置办,来往礼仪的事,我也不甚为意。
      虽说古代没手机没WIFI,但这几日我却并不觉的漫长,上房里没有别人正好方便我“参观”。
      还好有座西洋钟,我可以知道时间,虽然听不懂她们嘴里的“子丑寅卯”,不过我也大概理清了蘅衣的日常:早上六点起床,梳洗打扮要花一个多钟头呢。
      从我好了,上妆梳头的步骤变得异常繁琐,头发越梳越高,脑袋越来越重,还做姑娘呢就这样,赶明儿嫁了那得什么样子,我想起素素头上那朵硕大的金牡丹和两只一走一颠的布摇,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七点半左右吃早饭,碗碟罗列的一大桌子,定例每天早上要喝一碗燕窝糖水,其余能动的不过一两样。
      八点多以后就基本没事儿了,我用这段时间去“扫荡”蘅衣的书架。
      西边外边一间是蘅衣的书房,临窗户同东间一样是一铺小炕,也设了华丽的枕褥靠垫一类的,上面仍是一个精漆的小几。两边也是矮柜,一边矮柜上放了两部精装的书,一个高锦匣,锦匣上摆一对檀木的棋碗,我看过那锦匣,里面是空的,看大小原是收纳棋碗的。矮柜靠着的一面墙,墙面与别处不同,上面糊着绢,就墙上画着一大幅花鸟的工笔画,落款只一字,辨认了半天仿佛是个缙字,我不太会鉴赏,只看那鸟儿画得极为传神,几次过去时都觉得要惊得它飞起来。对面墙上挂一副字曰“揖明月”,右下角有一列小字,龙飞凤舞,我看不懂,落款仍是一个缙字。那边炕桌上生一盆水竹,长势极好,和卷轴相得益彰,旁边摆一张大琴,外面包裹着绸布。
      炕对面靠墙一大排书架,累着满满的书。左右立两盏大灯。书架前头是一张大案,笔架砚台林立,又铺了厚厚一沓宣纸,更兼花笺等物。我写字一贯最像鬼画符,对这些东西实在没兴趣。就去翻那些书,光是诗集词曲联对之类的书就占了半边墙,书卷都是半旧的,留白上还有隽秀的蝇头小楷留的朱批:或是心得或是赞叹。另半边是些正统的文章,多是贤能的语录,史书什么的,字句晦涩难懂,还有《女内训》净是些教条实在没趣,我随手翻翻就放回去了。几乎全翻一遍后找到一本《圣皇箴言》、一本《贤媛集》、一本《内佞录》。
      《贤媛集》讲得是历朝历代的贤德妇女的故事,文法通俗易懂,我粗粗翻过一遍,得知这个时空经历的一些个朝代:汤、虔、大隙、康、成、十三国、皖、戮至今,至于故事实在乏味,讲些孝道礼仪,不嫉妒什么的,在我看来十分荒唐。
      比如康朝有个莒氏,自己不能生育,就给丈夫纳了两三个小妾,妾室怀孕生子她在侧看顾,还“情形颇似母女”,甚至卖了自己的嫁妆给妾买鱼下奶。
      只有《宪太后》一篇有意思,讲得是十三国时期,卫国太后管氏历经宫变,带着幼帝一路逃亡,凭借聪明才智途径各国,回到母国。后来在娘家的支持下游说各国,组成联盟。最终使国家中兴,并对外开疆扩土的故事。我爱它情节生动,对白睿智。蘅衣似乎也很是中意这篇,使一张花笺写了三首七律,名曰《宪太后赞》。
      《内佞录》和《贤媛集》正好相反,讲得是历代妖妃如何兴风作浪,祸国殃民,又如何没有好下场的故事。蘅衣看这书的时候似乎很投入,朱批密密麻麻,都要多过原文了,除了罪责她们父母没有教导好外,还多斥责当时皇后的无能,以及假使自己是当时的皇后又将如何处置之类的。
      《圣皇箴言》是开国皇帝做的,一百多年前成书。前头相当于自传,写了祖上原是“昌明隆胜之邦,诗礼簪缨之族”,经过北方蛮子统治的戮朝后大大衰败。自己幼年如何受苦,青年如何有志向驱除鞑虏并付诸实践,追随当时英雄人物;中年时期又如何达成志向,如何运筹帷幄,终于一统江山。后面是写给子孙后世的,详细拟定了朝廷体制,军队体制,后宫体制,以及爵位如何分封,科举如何选拔,官员如何考证,后到每日怎样锻炼,怎样吃饭,凡此种种。有点像朱元璋的《明皇祖训》,只是更加精细,文法也好懂,几乎是本朝的通关攻略了。我看了足几日,只是有些疑惑:这书把皇帝后妃起居,后宫各司各处都记录的这样详细,这样发给臣子好吗?难道是过期了,变成历时文献了?
      这本《圣皇箴言》后半部记得像流水账,却很能吸引我,尤其那些有关宫闱王府礼制、称谓、俸禄的规定。常读到午膳时,红拂几个进来才急忙收起书。午膳偏早,还不到十一点就开饭了。
      午膳后一刻钟吃药再午睡,一点左右起床,翠缕上四样点心,惯常是:一碟栗子糕、两块沙琪玛(头回见吓一跳,这个时代就有沙琪玛?)、一碟油炸什锦、一块鸡蛋糕。都甜腻腻的,这姑娘平时都不出屋子,照单全收非得胖死不可。这时候我都只喝浓浓的茶。
      我让雁儿在吃点心的时候给素素送过一回玫瑰茶面。雁儿回来说:“二奶奶正在太太那验看塞福包用的金玉锞子,我将茶面送去了太太见了说:‘既是她的心意,你便吃吧,难得她念着你,老太太都未必受用过呢!’二奶奶只得端了去,太太也不叫坐,二奶奶仍站着便喝了。”我心下便厌了杨氏,再不曾让人去送。
      用过点心后,时间长些,我或者看看书,或者翻看各个抽屉柜子里都有什么。西边最里间当地铺了大红地毯,中间设了一张圆桌,就是每日里吃饭的地方。西面墙上装了玻璃画的墙,是四幅《劝善图》,看着有些旧。窗下是一个窄窄的案,上边有一摞摞的书,似乎很久没动过,有一层薄灰,我也懒得翻动。对面是些矮柜子,上边一层柜门带玻璃,下面一层是雕花的实木柜门。上边一层摞着一堆旧匣子,下边一层堆一些卷轴。这些东西不似其他间屋子那般精致。我略看看就丢开了。
      东间的抽屉柜子早就翻看好几遍,样样精致,件件珍贵。床两边的柜子里,一边各色绫罗绸缎,皮草。另一边可以归结为金银财宝。蘅衣似乎并不太在意,越是好看的首饰,收得越严实。

      如此过了几日。
      一日,素素晚上来看我,彼时我已经卸了妆换了寝衣,披着短马甲偎在床上看书。她笑盈盈进来:“蘅妹妹这么早就安置了?”
      我道:“今儿个冷,人也爱犯懒,嫂子怎的漏夜过来了。”素素道:“兰儿身上不好,晚间的安神药才配出来,我也正想过去看看,就亲自送了。回家经过你这讨碗茶油暖和暖和。”
      我忙命人快去,因想起前头的事道:“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地巴巴打发人给你送了茶面,不想倒给你添了官司。”
      素素笑道:“我正是为这事来道谢的,偏这几日忙得脚不连地的。”
      我道:“既忙成这样,值不值你为个茶面还跑一趟。”
      她扫一眼周围,见只有红拂和菱儿依炕边脚蹬上烤火小声说笑,便低声道:“前一天太太找了那些散碎的金子,总共七八斤,有成色好的也有不好的。我命人连夜倾出样子,第二天就拿给太太过目去。太太命人称了便不大痛快,说是短了一两又三钱,嗔着我没仔细看着。让把年下置办的份例也好,放赏的也好都点出来,送来她看,免得错漏了让奴才们抱怨。连着中午忙这些个午膳也不曾吃。你那碗油茶来得正好。”
      我气道:“回了你家太太,再下次你也不必回家了,竟往工匠处亲自盯着。不想咱们这样的人家连做奶奶的都挨饿。”
      素素无奈道:“我原也回了,那成色太差的也不出货,不如捡了出来。太太道:‘值什么,先交与工匠能不能用的再说。’竟是些生金子,熔化了捡出好些矿石渣子。”
      我叹一口气道:“这往哪里说,只有婆婆挑拣媳妇的,没有媳妇挑婆婆的道理。一点金子,不值什么。”
      素素苦笑道:“原指望你给我拿个主意的……一点金子倒没什么,只是一来让奴才觉得我好糊弄,保不准有动糊涂心思要揩油的。二来也让管家的媳妇动了心思,日后不好管,三来……如今这金子还是少的,成年累月的管着府里银钱,不知听了多少我挪用了官中的填补娘家的话。”
      素素说与我听时,我只觉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经她剖白才觉得事情复杂。素素是来找蘅衣拿主意的,可惜我不是蘅衣。
      “我如今是懒得多想,差不多过也就是了。”我叹道,只想敷衍过去算。
      素素定睛看我,郑重道:“若真能如此谁还费神呢,你如今眼见出门去。那府里只怕还不比咱们家呢。”她顿了顿,看我的反应。
      我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现代跑业务这些年,我也只学了这招:你等我接话我偏不接,等你把存货全倒出来我再权衡利益找个大家都有赚头的分法。我们家领导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不着急说,事儿不着急定。”
      素素低声道:“且不说皇上、太后、王爷各自立场,只怕王府后院就够你忙了。王爷大婚至今也有八九年,竟无一子养的活,两任王妃都难产而死,焉知不是人祸。再者原本王爷聘的是吏部尚书卫渭家的小姐,太后娘娘指婚,她从主母的位上沦为侧室哪那么容易甘心。咱们家早不如从前,‘娘家是女儿的腰杆子’,如今你去管家只怕有些脸面的下人不能轻易服管。”
      我心里吐槽:怪不得叶蘅衣寻死觅活的,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再想想似乎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蘅衣,看她在《内佞录》上种种杀伐决断便可略知一二,如今素素有事也来找她商议,可见是个有主意的,这样有主意的人竟然会绝望到选择投井自尽,难道真是她对皇上用情太深?
      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到那时再说吧,现在再多想也是无益的,只白白浪费精神。倒是嫂子,这几天前的事儿,真有什么的也过去了,怎么现在倒急了。”
      素素道:“哪里就过去了,年下这些事情凡我亲办的,太太必定要再三检验,再传经手的管家媳妇们一一查问,好在并无错漏。谁道太太今日又提起那一两多金子的话,问查的怎样了,可拿着抽油头的奴才?又说不能白纵的家人这样,还指派了鲍嬷嬷来帮手,让明天仔细搜搜呢。”
      “后天不就是小年了吗?这查抄的架势成什么样子,老太太怎么说。”我问道。
      “老太太还不知道呢,年下了老太太日日忙于佛事,这点子事还不值得告到老太太跟前。”素素幽幽道。
      我道:“计较起来,我也养了这些日子了,头前儿就想去请老太太的安,只怕我这脸色不好,精神又不济的,反倒累得她老人家为我忧心。如今我自己瞧着脸色精神都还过得去,年下了,也该去给老太太磕头才是。”
      素素伸手握我的手,会心一笑道:“全天下这样不舍得小姑子出阁的嫂子,怕是只我一个了。”

      送走了素素,我叫了惜暮来,之前怕她察觉出我不是“蘅衣”总是对她敬而远之。冷眼观察了这些日子,身边可依靠的却也只有她了,红拂翠缕两个虽很是尽心,到底不是能可倚重商量的。
      惜暮进门来,我见她只草草罩一件外穿的棉袍,便道:“原来嬷嬷已经安置了。我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儿,嬷嬷也不穿周全些,看冻着。”
      她道:“天冷便想早些休息,原想着没多远,不打紧。别叫姑娘多等。”
      我看她脸和鼻头都冻得发红了,便道:“东炕桌上有翠缕给我煨着的红枣阿胶羹,嬷嬷快喝一盏驱驱寒气。”
      她听说便去喝了,回来就依床边坐了。
      我道:“后个便是小年了,我想明儿先往老太太那去请安。”
      惜暮道:“也好,最近老太太忙着理佛事,传话儿孙们免了晨昏定省,姑娘明天去正好,免得遇见一堆人,老太太有什么体己话交待起来也方便。二则……也可全了二奶奶的托付不是。”
      我笑笑,道:“我也只能护她这一回了吧。”
      惜暮道:“老太太耳聪目明的,什么事儿真能瞒得了她老人家。只是已经把家事交给太太、二奶奶,自是不能无人提起就凡事都过问的。”
      我道:“明个儿早些,久未拜见老太太,竟服侍了用早膳。”如此交待完毕,惜暮仍旧回房去了,我便歇下,一宿无话。

      第二天我还睡着,模糊听见帘外有人说什么。留心去听原来是惜暮,隔着帘子她缓缓道:“姑娘该起床给老太太问安了。”我醒着神的功夫,她又叫一遍。
      帘外的光透进来,想是上了许多灯。我刚坐起来,窗帘便两下里被卷起来。当地仍旧站了一排人,端了各种器皿等着服侍我洗漱,走去妆台的时候,我抬头瞅一眼炕柜上的西洋钟,还不到五点钟。我嘱咐红拂:“老太太今日礼佛,给我穿得稍素净些。也不必十分妆饰了。”红拂听说便找了一色雨过天晴色的裙子,并月白底子绣睡莲图案的长袄,外罩青鼠比肩长马甲。
      请安若先用了饭食就不十分恭敬了,外头又太冷,惜暮给盛了一盏热热的玫瑰红糖水,先喝了两口。
      一时外面来报暖轿到了,我拿了个小手炉,翠缕给我套了香鼠手筒子,红拂拿一件半新的天水碧颜色的羽纱衫与我披上。惜暮嬷嬷打了一个素白描水仙的玻璃灯,红拂翠缕两个簇拥着我出门。门外一顶半大的蓝缎镶金边轿子,四个角上挂了马灯,旁边候着两个壮实的仆妇。轿子后头随行八九个丫头,都打着灯笼。惜暮给我打起毡子,待我钻进轿子坐定,道一声“起轿”,一行人往老太太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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