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常总是在回放，怎么破？》白酒是酒

4、第四章

　　郑西走后，傅双程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又在咨询室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听了几首歌，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东西，打算去奶奶家。
　　他盘算了一会儿，去了奶奶家，三叔肯定又要明里暗里地数落他，好几年没去看过爷爷了。
　　三婶肯定又会哭穷，继续她的老一套：家里一个老人，两个孩子，全靠四叔养着，连小保姆都快请不起了……
　　天知道，只要把他们家别墅卖了，别说一个小保姆，就是请三个都不是问题。
　　傅双程叹了口气。
　　又想到他那个堂妹，从小就喜欢缠着老爸撒娇，而老爸那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对堂妹比对自己好多了，每次给见面礼，包的红包起码都是两千。

　　钱倒是小事，傅双程也不在乎那点钱，就是觉得烦。
　　特烦。
　　两家人都多少年没来往过了？这个时候突然说要过来看望奶奶……
　　这孝心，也真够感天动地的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老爸老妈还没分到学校里的房子，他们一家人口都和奶奶住在一起。
　　那时候爷爷和奶奶的关系就已经很糟糕了，每次通电话只有一个主题：吵。
　　吵吵吵。

　　奶奶一个人PK两个，和爷爷吵完再和三叔吵，吵的时候特别有气势，据理力争寸土不让，吵完了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只管哭。

　　傅双程现在已经回想不起他们当年吵的内容了，就记得有一次，奶奶挂了电话，趴在枕头上哭了快一个小时，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站在一边陪着。
　　等老妈下班回来以后，扳过奶奶埋在枕头里的脸一看，眼睛已经红了。

　　是真的红。
　　不只是眼眶，连眼白都是红的，染了一层血。
　　就连枕头上也是红的，那红被眼泪晕开了，颜色不深，浅浅的，像粉红，看上去却无比触目惊心。
　　除了仍然哭得无法自拔的奶奶，傅双程和老妈都被吓住了。
　　以至于多年后提及此事，还忍不住一阵唏嘘。

　　那一次，傅双程差点就以为奶奶要瞎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血化为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所以从那以后，他对自己名义上的爷爷，对三叔，对三叔一家的感情，谈不上憎恨，但也不喜欢。
　　就是三个字：没感觉。

　　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我不去招惹你，你也别来打扰我。

　　可谁知道偏偏这一次，他们就来了，主动来的，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傅双程一路听着广播，一路往奶奶家开去，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该怎么应付三叔一家。
　　最近这些年，爷爷奶奶的关系还是势如水火，但三叔和奶奶……到底是母子，就算曾经有过不愉快，在伟大的母爱面前，一切都要让步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他想了想，大概是四年前，傅双雅考上大学，给奶奶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奶奶和他们一家的关系，就突然亲密了起来。

　　奶奶毕竟也老了，脾气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火爆了，比起争吵来，老人家还是更向往儿孙满堂，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日子吧。

　　傅双程叹了口气，所以就算是演戏，也得陪着他们演下去，总不能跟奶奶过不去。
　　虽然是十几年没见过的亲戚，还是对他们和气一点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转方向盘，拐进了左边的路口。

　　奶奶家住的是老城区，原来水电厂里的旧家属楼，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马路边。
　　傅双程锁好车门，又往周围看了看，确定车停在这里不会妨碍到别人后，才想着是不是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过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
　　既然是一家人吃饭，难免要喝点果汁饮料什么的，奶奶家平时又不会准备着这些东西，他提前买上去了，也省得等会儿想起了再跑一趟。

　　“喂？谁啊？”大概是家里人多，奶奶听不清楚声音，嗓门很大声地对着电话喊。
　　“是我，奶奶。我到门口了，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饮料有了吗？要不要再买瓶酒，我爸和三叔他们说不定想要小酌几口。”傅双程受奶奶影响，忍不住也跟着喊。
　　“双程啊？哎哟，奶奶手机又坏啦，显示不出名字，”奶奶笑着说，顿了一会儿，又道，“酒水啊？酒水别买啦！你和你爸都是开了车来的，喝酒容易出事！最近看新闻，查酒驾也查得挺严的……要不，你买瓶果汁吧……”说着，声音小了点，像是把手机拿开，在询问别人一样，傅双程手机贴着耳朵，就听见她问，“小雅啊，你想喝什么饮料？让你哥给你买！”
　　“随便，就橙汁吧。”傅双程听到一个不甚清晰的女声在电话那头说。

　　“买橙汁，要大瓶的！”奶奶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句。
　　“知道了！”傅双程说，挂了电话，转身进了家属楼门口的小超市。

　　提着两瓶半年前生产，喝了不会拉肚子，但也不新鲜的橙汁，傅双程进了家属区，几步上到二楼。
　　奶奶家的老防盗铁门关着，隔着门都还能听得到里面的说话声，傅双程没有钥匙，只能伸手去敲门。
　　刚敲了两下，就听到里面清脆的一声“来了”，接着，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傅双雅开朗地凑上前来，惊喜道，“哥！你回来啦！”

　　傅双程看着自己面前，穿着一件咖啡色针织衫，留着长直发的女生，愣了一下，有点不能反应。
　　这么热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呢！
　　可天知道他和这个所谓的堂妹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面了。

　　傅双雅依然笑靥如花，大大方方地将他望着。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过了两秒，傅双程才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回来了”，然后进了屋，带上门，朝屋内的三叔和三婶先打了个招呼，“三叔，三婶，你们好！”接着，才转过头，看着傅双雅，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哎呀，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的，”傅双雅瞪着一双大眼睛，笑容依旧很阳光很灿烂，“我要过来这边考试，老爸刚好又有几天假期，所以就一起过来了，顺便也看看奶奶。是吧，老爸？”傅双雅转过头去。
　　“是是是，”三叔点点头，“对了，你赶紧把你考试的地址给你哥看看，我也好多年没回来过了，不一。定还能找得到，你问问你哥，他肯定知道。”
　　呵呵。
　　傅双程脑海中闪过一排弹幕，全是这两个字。

　　“哎，对啊！”傅双雅一拍脑门，下一秒，果然就见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傅双程面前，“哥你帮我看看，这是在哪儿啊？”
　　傅双程只好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笑了笑，说，“大学城？这都差不多算是郊区了，你要是住在奶奶家，考试的那天肯定是赶不过去的，最好提前去那边订间房住着，考试也方便。”
　　“是吗？”傅双雅皱了皱眉，“那你能不能帮我订一下房啊，哥？本来我也可以在网上订，不过我对这里又不熟悉，万一订的位置偏了，我一个女生也不安全。”
　　呵呵。

　　傅双程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奶奶的大嗓门喊，“说什么呢你们？”
　　转过头去一看，就见奶奶手里拿着一个大铁勺，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将他们俩人望着。
　　“哦，正在说请我哥帮我订酒店的事呢！”傅双雅笑着说，一只手已经挽上了傅双程的胳膊，“我考试的地方离市区太远啦，我哥说最好是在那边订间酒店住下，但我对那里又不熟悉，只能请我哥帮忙啦！”说完，还故意吐了吐舌头。
　　傅双程恶寒了一下。

　　“是吗？”奶奶抬起头来，“双程，就帮你妹妹订一下呗，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可以开车带她去那里转转，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得，就知道会这样。
　　傅双程只好点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奶奶欣慰地一笑，举着大勺子又回了厨房。

　　“那就麻烦你啦，双程。”三婶看着他，笑着说。
　　“不麻烦。”傅双程赶紧回了一个笑，然后借口洗几个杯子出来喝果汁，拐进了厨房。

　　今天是星期一，老爸是后两节课，等他下课后再和老妈一起赶过来，再在路上堵一会儿车，到奶奶家的时候，已经七点过了。
　　可能是人多了高兴，奶奶今天做饭的速度也特别的快，还不到八点，饭菜就全都上了桌，傅双程从厨房拿出洗好的杯子，每人各倒了一杯橙汁，在奶奶的号召下，大家碰了杯，然后才纷纷坐下，开始吃饭。
　　三婶和堂妹拼命地夸奶奶做的饭好吃，把奶奶夸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着等明天去乡下买只鸡来，给他们炖鸡汤喝。
　　傅双程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又吃了一会儿菜，三婶正跟奶奶说着傅双雅交男朋友的事，奶奶还没说上话，三婶就突然转过头来，问了傅双程一句：“双程都三十了吧？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说他谈女朋友的消息？双程啊，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谈了女朋友，只是没好意思带回家里来？”说完，揶揄地看着傅双程。
　　饭桌上的人都一愣。

　　“其实我……”傅双程放下筷子，想要解释。
　　结果，话开没出口，就看见对面的老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闭上嘴。
　　老妈才一笑，“哎，我们家双程最近这几年忙事业呢，还暂时不考虑谈女朋友的事。”
　　“那怎么行？”三婶像是很不能理解的样子，“连我们小雅都交男朋友了，双程怎么还没有女朋友？这都三十的人了，不小啦，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不急不急，”老妈的语气依旧很淡定，“双程一个大男人，还害怕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过日子么？我们家观念很开放的，就算他一辈子不结婚也没什么，只要他过得开心就行。”
　　“一辈子不结婚？”三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停下筷子，“那也不成啊！怎么能不结婚呢……”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接着——

　　“行了！”就见奶奶筷子往桌子上一敲，皱着眉头发话了，“都给我好好吃饭不行吗？一家人在一起团聚呢，说这些干什么？”
　　三婶看了一眼奶奶，又转头看了一眼傅双程，这才闭上嘴，没有再说下去。
　　她不问了，傅双程自然也不会傻到主动提起，赶紧夹了筷红烧肉，胡乱塞进嘴里。
　　一顿饭才终于得以平平静静地吃了下去。

　　吃过饭，奶奶又端出了零食，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一直聊到十点过。
　　老爸和三叔谈得倒是挺愉快的，脸上一直挂着笑。
　　老妈坐在一边，时不时和三婶聊上两句，在奶奶家的老钟指向十点半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傅双程的腰，凑过头来，小声抱怨道，“你爸也真是的，我这还有课件没有做完呢，明天早上就要用，再聊下去，今晚还睡不睡了啊？”
　　傅双程叹了口气，十分到位的领悟了老妈的意思，趁奶奶去屋里那东西的时候，赶紧跟了上去。

　　奶奶弯着腰，在房间里翻翻找找。
　　傅双程凑上前去，问，“奶奶，您在找什么？”
　　“我找药酒呢！”奶奶说，“前段时间你爸不是老喊着腰疼吗？我就找人给他弄了个偏方，买中药回来自己用酒泡了一罐，等我找出来，回头走的时候让你爸带上。”
　　“哎，这个好，是该给我爸用用了，”傅双程又说，“不过奶奶，我可能得先走了，明天还有课呢，还得回去备课……要不，你去跟我爸说说，今天先别聊了？让我爸我妈和我一起走吧？我一个小辈的，突然自己一个人走了，挺不礼貌的。”

　　“啊？还要回去备课啊？”奶奶赶紧抬起头来，想了想，说，“行，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儿出去跟他们说……哎，这么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睡觉去了。”奶奶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腰。
　　“谢谢奶奶。”傅双程笑了笑，俯下身抱了一下奶奶，转身出了卧室。

　　果然，奶奶从卧室里找出药酒后，也没多耽搁，就直奔主题，说自己困了想睡觉。
　　小辈们一听，当然不敢再打扰她休息，当即站起来，该回家的回家，该回酒店的回酒店。
　　老妈转过身，朝傅双程输了个大拇指。
　　傅双程笑了笑，没说话。

　　三叔他们的行李放在奶奶家，要回酒店休息，还得打开箱子先把睡衣找出来。
　　奶奶于是先把傅双程他们一家送到门口，嘱咐说，“双程的车就不要开走了吧？留在这里给你三叔他们用，他们这次是坐火车过来的，没开车来。反正现在你也和你爸他们一个学校了，以后放学就和你爸他们一起搭车过来吧？”
　　“行，我知道了。”傅双程点点头，既然奶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立马掏出车钥匙，递给了三叔，又和众人一一告别后，才和老爸老妈一起离开了。

　　老爸的车停得有些远，老妈不想走过去，让老爸去把车开来接他们。
　　“我去吧。”傅双程说。
　　“行了！让你爸去！”老妈一把拉住他，“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傅双程头皮一紧，只得停下来。
　　老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远了，才见老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傅双程的耳朵，气愤道，“吃饭的时候你急什么呀？人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说话也不过过脑子！你也不想想你三婶是个什么人，就什么都敢说！”
　　“反正他们迟早也会知道的，”傅双程倒是不怎么在意，“干嘛藏着掖着，又不是见不得人。”
　　“我说你见不得人了吗？”老妈眼睛一瞪，“我是叫你做人要圆滑一些！你以为你三婶真关心你找不找女朋友啊？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她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你的事，还不定回去之后要怎么宣扬呢！我倒是不觉得你丢人，可能避免的麻烦咱们就尽量避免不是？反正他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几天，等他们回去了，又是多少年不会见面，你又何必急着和盘托出呢！”
　　老妈越说越生气，忍不住伸手又拧了一下傅双程的耳朵。
　　“是是是，我错了，妈，”傅双程知道老妈的脾气，也不敢顶嘴了，赶紧低头道歉，“得，是我犯蠢了行不行？你就别教训我了，大街上还揪我的耳朵，怪丢人的。”
　　“你还知道啊？”老妈瞪了他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总算是放下手去。
　　傅双程松了口气，不敢再去触老妈的霉头，赶紧站直了，等着老爸把车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