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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伯爵的委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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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是昂古莱姆最大的贵族之一,如同所有经历过一七八玖灾难和帝制但忠于王室的贵族一样,他有着尊贵的身份,良好的教养,优雅的举止风度,对宗教和王室尊崇无匹,对拿破仑·波拿巴有着限度的尊重;埃斯格里尼翁家族在昂古莱姆拥有大量的土地,在其他省份有着更多的不动产,包括房子、庄园、牧场、森林和湖泊。总而言之,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凭着他的机智和手腕,不仅没有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和接下来的风云变幻中叫他的家族如同当时的很多贵族一样失去土地和财产,反而让埃斯格里尼翁家族一举击败了另两家爵位更高的贵族,他在昂古莱姆的威望就如同那位伟大的太阳王在他的时代的威望。
因此可想而知,当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让他的贴身仆人来传召我——一位刚刚在前一天的晚上偷偷地为一位犯下了自杀大错的年轻人举行葬礼的教堂神甫——的时候,勒舍内夫人是如何的绝望。
“上帝啊,我已经失去了我的阿尔希,现在我要再次失去他了!”
阿尔希·勒舍内,勒舍内夫人的独子,一个十九岁的有着漂亮的褐色卷发的年轻人,因为失去了心仪的女孩而选择了服毒自杀。自杀的人违背教义,是不能上天堂的,他勇敢的母亲走投无路之下,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冒着被教区主教逐出昂古莱姆的危险来向她曾经的好朋友的儿子求救。就在昨晚,借着大雨,我躲过教吏溜了出去,和勒舍内夫人、阿尔希的几个最好的朋友在最短的时间里给那个年轻人举行了一个尽可能简洁而有尊严的葬礼。
为了避人耳目,阿尔希的坟墓没有立墓碑,只有一个最粗陋的、两根树枝绑成的低矮十字架给悲痛欲绝的母亲指出爱子的安眠地。葬礼完成后,被无畏的母爱盖过的恐惧终于涌上心头来,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的母亲一大早就来到了教堂里祈祷,等待着来自教区主教的判决就如同犯人等待着法官的法槌落下。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的召唤就如同一个不详的预兆炸响在可怜的勒舍内夫人心头,她痉挛地如同快要死去的病人,口中呼喊着死去的阿尔希的名字。
“夫人,夫人,”我不得不竭尽所能地安慰她,“主教导我们,不要为眼前的雾迷住虔诚的心,不要为谎言、诽谤或猜测遮住眼睛。我们都还不知道伯爵大人召唤我是为了什么不是吗?我向您发誓,就算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莱昂·杜·杜朗也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您的托付的事情。更何况,伯爵大人是一位品行高贵的贵族,他为人公正正直但并不是不近人情,我相信他不会为难一位可怜的刚刚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勒舍内夫人抓着我的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莱昂,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杜朗先生!现在在您面前的不是艾尔丽雅·勒舍内,而是一个只能祈求您的拯救的绝望的羔羊!啊,勒舍内夫人已经死了,阿尔希死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第一次;阿尔希下葬的时候,她死去了第二次,尊敬的先生,慈悲的神甫先生!求求您救救这个可怜的人吧,她活着还是死亡,都在您一句话之间了,求您对慈悲的伯爵说,只要能留在这里,艾尔丽雅·勒舍内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您了,先生!伯爵爱您如同爱他的孩子,您说的话,伯爵一定会听的,先生!”
勒舍内夫人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几乎要晕厥过去了。我只能再次向她保证:“事情不会糟糕到那样的地步的,夫人,我以死去的母亲的名誉发誓,莱昂·杜·杜朗一定为您竭尽全力,让您能留在昂古莱姆,留在离阿尔希最近的地方。”
虽然将情况说的胸有成竹,但是其实我也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见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的。
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我的长辈。我的祖母和伯爵的母亲,也就是安德烈的祖母是堂姐妹,出自同一个家族,只不过一个是家世高贵的侯爵之女,一个是破败的远系旁支。祖父去世后,我的父亲不善经营,祖母那边的家族就为他安排了同是骑士之女的母亲,靠着母亲的嫁妆,父亲才得以让杜朗家暂时摆脱了财政困境。
杜朗家的人似乎从来都很短寿。祖父三十九岁因为脑部疾病突然去世时父亲才十六岁,等到他二十六岁我出生那年,祖母也去世了。没几年,我的母亲丢下三岁的妹妹和五岁的我,一病去了天堂;七岁那年,瘟疫流行,我勉强从病魔的魔爪中逃脱,可是可爱的玛德莱娜却回归了母亲的怀抱;九岁,父亲在一次与人口角中好好的就那么倒下了,至此,我从记事起就开始的不断失去亲人的噩梦终于终结——因为已经再没有亲近的人可以失去了。
疾病、死亡、社会变革和继承人的持家不力让杜·杜朗家的家业凋敝得很快,我的祖父在的时候,杜朗家族还拥有着三个不大不小每年能产出不少于两万五千法郎收益的庄园,到父亲去世的时候,庄园已经变卖殆尽。饶是如此,看着继承人年幼而争着要当我的监护人的所谓亲戚仍是不少,因为父亲去世得太突然,没有立下遗嘱,当时甚至出现了假造要废除我继承人资格、转而将所有资产托付母亲一系的遗嘱的闹剧。
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他召集了我父系、母系的所有宣称对我有监护的权利和义务的亲戚,当着他们的面请来公证员、教区主教和治安法官,以最严厉的口吻向他们宣布:杜·杜朗家族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尊敬的骑士的后裔,他无法看着这个家族的名誉被如此践踏,因此请来公证员和法官,当着大家的面公证杜朗家族的财产,不动产造册封存,动产和现金交给最具信誉和荣誉的经纪人管理经营,公证员、主教、法官每年查看;而他将以杜朗骑士的朋友的身份,负起教养小杜朗先生的任务,等这个家族的继承人成年,一切都将归还给杜朗家族的真正继承人。
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说到做到,他的强大家族和高贵地位则给了他言出必行的保证。从那时起,我和小安德烈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跟着同一个神甫学习拉丁文,甚至犯了错也一起受罚。伯爵视我们如同牧羊人看着他的羊群,没有对哪一个偏心的;仆人们也看我们如同兄弟,老雷欧、老约瑟给安德烈偷偷带刚从葡萄园里摘下的葡萄、梨子、苹果的时候,也决不会忘记给我带上一份。
我和安德烈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月出生,从小就是亲密的好朋友,等到住在一起之后,我们之间的友谊就更加深厚了。这样仿佛每天都是欢乐的日子过了四年,伯爵征得了我的同意,将我送到了鲁昂的萨缪尔修道院跟着一位值得尊敬的神甫先生学习。
在孤寂的修道院岁月里,遥远的距离也没有分隔开我和安德烈。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半年就会收到安德烈托人捎来的一大叠信件,后来信件渐渐少了,安德烈偷偷抱怨说伯爵不允许他给我写太多“他认为男子汉不该说出口一个字”的话,饶是如此,我每年收到的信件数量也足以让修道院里的任何人眼红——他们有的在七年里就收到过两封来自父母的信,更别说朋友的了,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我跟着学习的那位导师在修道院里有相当高的威望,恐怕早就出乱子了。
二十岁那年我完成了七年学习的时候,去迎接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德烈。之后,我在伯爵的安排下在昂古莱姆大教堂从见习神甫做起,二十五岁那年成为一位有正式资质的、也是大教堂里最年轻的神甫先生。也是那一年,伯爵遵循了他的诺言,将杜朗家族的财产重新交还给我,使我不至于在成年之后没有与地位相称的产业。这件事在当时还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可以说,杜朗家族和莱昂·杜·杜朗都是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一手保下来的,如果当年没有伯爵出面,杜朗家族的产业就会落到那些贪得无厌的亲戚手里被瓜分掉,而失去财产之后,身为被监护人的莱昂·杜·杜朗的下场决不会比被吮尽了汁液的果皮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连婚事都要被利用来谋取利益,更不用说接受修道院的教育并取得神甫先生的地位了。因而,对我而言,索洛涅·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是一个多重形象的化身,既是恩人,又是师长;既是父亲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既是安德烈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而在他的面前,即使是从没违背过他的意思的安德烈也得战战兢兢,更何况是心里有着猫腻的莱昂·杜·杜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