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巴赫 b小调弥撒 孤独的要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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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陆羡朝他点点头。
姜廷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晃进来。
“路上有点堵车。”姜廷摊摊手。
“不堵你也不会准时到。”陆羡一语道破天机。
姜廷笑了笑，不置可否，拉开椅子坐下。
陆羡发现姜廷脸色一如既往地差，眼神涣散，似乎总也找不到焦点，眼眶下浓重的黑眼圈衬得皮肤越发病态的白，仿佛从未暴露过在阳光下。高高的个子，却异常地瘦，瘦得真怕他拦腰给断了，加上骨架又大，显得那件黑色上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苏安然早就很有眼力见地踩着她的恨天高出去了，满室只有桌上空气加湿器细微的声响。
陆羡总嫌弃这座城市一到春夏交替时就格外的干，嘴唇失水皴裂，细细密密地疼。加湿器带出来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金属细框眼镜，他摘下眼镜，一边就着白大褂轻轻擦拭，一边等着对方先开口。
“有点困。我想躺着。”姜廷指指不远处的窄床，开口说。
“你终于想通了，想接受催眠治疗？”陆羡勾起一边嘴角。
“不接受催眠治疗，就不能躺着吗？”姜廷缩回手，抗议。
“不能。”
姜廷觉得这个心理医生一点不平易近人，撇撇嘴角。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排斥催眠治疗？”陆羡无奈地道。
“怎么？明着套不出来我的话，想暗着来？”姜廷一手托着腮，眼里闪着戏谑。
“……”
“你这样，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陆羡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直视他。
“我并没有想让你帮我什么。”姜廷无辜地眨眨眼睛，翘起二郎腿，“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里，陆羡听出了一丝落寞。
一瞬间的愣怔后，陆羡迟疑地开口：“你觉得……孤独？”
第一次见姜廷时，陆羡觉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有种黑洞般的气质，这种气质莫名地很吸引他，让他对他比对其他患者更上心些。姜廷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仿佛能吞下周围的一切。他融不进任何场景，看着他，就会觉得周围一切都消音了，所有背景都打上了马赛克，而他很淡定，浑然不觉，这种气质就像天生的。
而现在，陆羡有种强烈的直觉，这种黑洞般的气质就是孤独，刻进骨髓、融进血液以至于成为他性格一部分的孤独。该死，他应该早就发现才对，可是姜廷很健谈，也很开朗，一点也不像那种会孤独的人。
“孤独？”姜廷喑哑的声音划破两人间的距离，落入陆羡的耳廓，“不，我不觉得孤独。”他轻笑着说，沉默了一会儿，又修正了刚刚的话，“应该说，大部分情况下，我喜欢一个人。但那不叫孤独，只是一个人的独处。”
“大部分情况下？”陆羡凝神看他，“那偶尔呢，比如你想跟我聊聊天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呢？”
陆羡的眼神有如实质的利刃，能剖开一切表象，直抵最深处。
“因为什么呢？”姜廷沉吟了一会儿，显然没想明白什么，“大概，我很喜欢跟你聊天？”
“嗯，”陆羡点点头，有点哭笑不得，“从电影动漫小说，聊到音乐政治经济，你确实挺喜欢跟我聊天的。”
虽然漫无边际地聊，但是时间长了，陆羡也发现了聊天时姜廷的一些雷区，比如父母的话题，比如关于梦的话题，皆是三缄其口，不管是旁敲侧击还是开门见山。要陆羡推选出身边口风最严的人，他一定毫不犹豫首推姜廷。
“睡得不好？”陆羡指指自己眼下，“你这里的黑眼圈，快比国宝还显眼了。”
“嗯……”姜廷揉揉酸胀的眼睛，闷声闷气地回答，“玩游戏玩了通宵，困死了。”
“啊，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陆羡感叹，心里却叹了口气，姜廷又在敷衍他。每次他说谎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都会摩擦，好像在细细撵磨什么东西。他本人似乎是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小习惯。而陆羡也没打算要告诉他。
就这样，两人絮絮叨叨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陆羡语气温柔平缓，像一块温和的铁熨过冰冷的石面，传递着并不炙热的温度，却能意外地抚平心中的皱褶。
姜廷是，真的很喜欢跟这个医生聊天。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啊哈啊黑猫警长，啊哈啊……”
室内突然响起手机铃声，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陆羡才慢悠悠地比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掏出手机。
这铃声……真有个性！姜廷憋着笑看他。
黑猫警长？！这人如此有童心！
“喂？河海啊。”陆羡无视姜廷一脸的大惊小怪，用钢笔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漫不经心地道。
“嗯，还没有下班。”
寒暄了两句，电话里的人好像说了什么天大的事，陆羡明显一愣，身体立刻坐正。
“河海，你在哪儿？”陆羡突然有点激动，白皙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泛起根根青筋，周身凝结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偏偏语气控制得极淡定，甚至维持着刚接电话时漫不经心的语调：“河海，你放轻松，别激动。这样吧，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家吗？还是在外……河海？河海！”
显然对方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陆羡回拨了两次都没有接通。
“不好意思，咨询暂时中止一下，有急事。”姜廷刚想问发生什么事了，陆羡就丢下一句话，匆匆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跑。
姜廷自发自觉地跟上，就像猎狗闻到猎物的味道，本能告诉他，有大事发生，这可能会是一个绝佳的素材。
陆羡发动了车，刚想一脚油门起步，副驾驶就钻进来一个人。
“你来干什么？”陆羡皱起眉毛。
“凑热闹。”姜廷啪嗒一声扣上安全带，乖乖坐好，生怕陆羡把他硬拽下车。
陆医生很显然没有心思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此刻，没有比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更能贴切地形容现在情景的了。
他想起第二次治疗时，方河海，这个外表上的阳光大男孩卸下心防后，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说，医生，你知道吗？我好害怕洗澡。洗澡没什么可怕的，可是我怕我洗着洗着就用水管绞死自己。医生，只有你能帮帮我了，他们都说我矫情，他们都不理解我，只有你了，日子太没劲了。
那张糊着眼泪鼻涕的脸在眼前放大缩小，陆羡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
刚刚在电话里，他听到了水声……
姜廷看着一脸沉静如水的陆羡，知道他现在有些慌乱，因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笨重的雷克萨斯越野车，在钢筋混凝土堆成的大都市里，上演着险象环生的飙车戏码，几个迫不得已，被憋熄火的车主，扯着嗓门在后面问候祖宗，也不能让雷克萨斯的速度降下分毫。
“喂？秦姐，你现在在哪里？”从一上车陆羡就在坚持不懈地拨着一个号码，对方终于在第八遍的时候接了。
“什么！阿尔及尼亚？出差？！”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陆羡的音调陡然升了几阶，“我有没有再三强调过，这两周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河海！”语气中透着若隐若现的火气。
对方似乎在焦急地解释着什么，被陆羡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懂你的事业危机，我就是个心理医生而已。刚刚河海给我打了个电话，情况不太好，我现在正在赶过去。你……抓紧时间快点回国吧。”
掐断电话，又手指飞快地按了三下，“喂，120急救中心么？”
陆羡语速极快地报了个地址名，就是他们正在飞奔过去的方向。
“120急救？有人有生命危险？”姜廷忍不住问了一句，毕竟他现在说不定正在去救人的路上。
“嗯。”陆羡顿了两秒，点点头。
灯影乱晃中，姜廷侧头，刚好看见陆羡紧抿的嘴唇，深锁的眉头，下巴的线条紧绷，一直冷眼旁观的他，也感觉到了逼人的紧迫感，仿佛再不快点，一条鲜活的生命，就会眼睁睁地在面前消逝。他不动声色地攥紧头顶的车把，忽略外面糟糕的交通状况和不合时宜的暴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他现在莫名地很兴奋，他能听到身体里血液倒流的声音。人其实特别容易死，真的，一刀下去，颈动脉迸裂，跟爆了的水管一样，温热的血会飚得人满头满脸，然后那人就丧失了行动力，死死捂着伤口瘫在了血泊中。不会马上就咽气，会挣扎挺久，挺久是多久？姜廷蹙眉，大概有五分钟吧，手脚不停地抽搐，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骇人的惊恐，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地流满整个房间，然后连恐惧的神采都慢慢地黯淡下去……
左右摇摆的雨刷使视野不太明朗，雷克萨斯不得不减速保障安全。
“不能让他成为最后的三分之一。”陆羡脑海里盘旋着不久前，他对自己做下的承诺。他一遍一遍地暗示自己要冷静，心境平和才能保证思维清晰，思维清晰事情才会有转机。
可是每每心跳刚要恢复到正常速度，河海的那句话就又炸在耳边。
他说。
羡哥，就这样吧，我累了。
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自杀是另一种防御方式，或许可以称之为终极防御。这种防御最快捷、最有效、也最彻底。只不过，它带来的是毁灭。
永远的毁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巴赫 b小调弥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