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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赫 马太受难曲 催眠就是这 ...
小巷,又弯又长,背阴的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风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轻颤。
这算是个城中城,四周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就这一圈还是白墙黛瓦,带着点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斑驳的外墙,在时间的流逝中,印上了沧桑的龟纹裂缝。
有些文艺细胞的人呢,会觉得这一带很是静谧宁和,普通人只会用两个字来形容:破落。
尤其是巷子口横七竖八躺着的几辆破自行车,更是毫无美感。巷子很窄,稍微宽一些的小轿车都开不进来。
小巷向阳的那面墙上有扇门,是家私人心理诊所,也没个招牌,没个指示牌,因为它根本连个名字也没有。
但是全城人都知道这家诊所,因为陆羡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当然,只是在某个特定的学术圈里,当红的心理医生,活招牌。
诊疗室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张窄小的床。
女人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伊娜,”男人坐在床边,缓缓开口,“现在,把你的注意力放在额头,没错,就是眉心那一点。你觉得额头像绽放的花一样,慢慢地舒展开,你感受到了一种清凉,如同宽大的荷叶盖在了你的额头上。你听到风声拂过耳畔,带着荷花的香气,你感到非常的放松。”
女人紧绷的唇部线条渐渐放松,面部变得柔和。
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再次响起,“你的眼皮像承受了万斤的重量,紧紧地贴在眼球上,很沉,很沉,动不了,也睁不开。你的肚脐上越来越温暖,如同和煦的阳光向四周散射。四肢也很沉,很沉,可是很舒服,你不想动。”声音拉长变慢,听在耳里缥缈深远。
男人勾起一抹微笑,推了推金丝细框眼镜,“伊娜,现在推开你面前的那扇门,那扇门你很熟悉,每一个细节你都了如指掌。走进去。”
女人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要怕。”男人的声音平稳有力,给人莫名的信心。“现在,你走进了房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沉静的女子嗫嚅着开口:“弟弟……猫……血,好多好多血。”
“伊娜,你害怕吗?”
女人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为什么害怕,那个场景你已经回忆过无数遍,它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忘了你那时是几岁,久到你已经记不清那只猫是什么颜色。”
“可是……可是……弟弟的眼神,很可怕。”女人的眉头微皱,“真可怕。”
“他是你的弟弟。他那时才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四岁孩子的眼神能有多可怕呢?伊娜,那是一场误会,是你的错觉。你太爱那只猫了,以至于它的去世让你深受打击,所以你怨恨弟弟。”
“不,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亲手把刀子插进咪咪的肚子里,亲手!他就是个疯子,疯子!”躺着的女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显得尖细。
“嘘……”男人摘下眼镜,插在领口,出言抚慰,“安静下来,你总是这么暴躁。”
闻言,女人果然冷静下来。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咪咪的尸体,和一旁四岁弟弟一手的血。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具体的过程。那把刀,原先只是半悬空在案板上,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掉落,可能是开门的动静,可能只是达到了平衡的临界点,实在难以为继。而咪咪只是正好在刀尖的下方。你看,那把刀从脊椎贯穿,你的弟弟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女人沉默不语,眼角微微湿润,“伊娜,再回想,弟弟之前是多么地喜欢咪咪,他总是趴在咪咪的肚子上吃手指对不对?咪咪死后,什么都不懂的他还整天嚷嚷着要跟咪咪一起玩。”
女人轻微地点点头。
“那么,现在,你还怨恨弟弟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力。
女人摇头。
“当我从三数到一的时候,你慢慢地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你感到前所未有地放松,因为心头压着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现在……三……二……一。”
男人打了个响指,女人悠悠醒转,一脸茫然。
“唐小姐,现在感觉如何?”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微笑着看向她。
“我感到……很平和,很轻松。”女人抹抹眼睛,感觉到类似生理盐水的液体,“陆医生,你把我那段记忆擦去了吗?”
“唐小姐,痛苦的记忆是不可能抹掉的,催眠治疗只是抑制这些过度兴奋的记忆,让你慢慢脱敏、淡化记忆的负面影响。”被唤作陆医生的男人解释。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了扯嘴角道:“陆医生果然名不虚传。催眠术真是神奇。”
陆羡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催眠并不神奇,掌握了理论和技巧人人都可以。神奇的是人的心理。”他扶着唐依娜坐起来,“催眠疗程总共五次,这是第三次。您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可以试着把弟弟约出来吃顿饭。”
“我?约他出来吃饭?那个疯……”话音出口,唐依娜却感受到了内心的动摇,也许……我是该跟他吃顿饭?毕竟……毕竟……毕竟什么呢?
唐依娜抬头,看到陆医生似笑非笑的眼神,“唐小姐,你的弟弟说不定总在期盼着姐姐能跟他多多亲近一些。”
是嘛?那个疯……会有这种期盼?唐依娜狐疑,但她心里已经决定要见她弟弟一面,自从她搬出那个家,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送走唐依娜,陆羡长长地呼了口气。
“情况怎么样?”苏安然端进来一杯咖啡,放到陆羡面前。
“她对弟弟的结缔很深,不过今天总算找到了最初的缘由。”陆羡喝了口白色杯子中黑黑的液体,吐吐舌头,“好苦。”
“哈,咖啡伴侣用完了。”苏安然眨眨大眼睛,笑得很无辜。
陆羡脸皱成一团,放下杯子,还推得远远的。
“糖吃多了会加速皮肤衰老的,陆医生。”苏安然把咖啡又推回他面前。
陆羡伸展了长腿靠在旋转座椅上,手里捏着份资料。
“今天周三?”陆羡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苏安然站在落地窗前,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怎么?”
陆羡抬手看了眼机械表,抚眉叹了口气,“姜廷那小子又迟到。”
“姜廷?”苏安然侧过身,“那个一直让你很头疼的患者?”
“嗯。”陆羡托着下巴,盯着手中的资料,“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不配合?”苏安然觉得挺新鲜,毕竟能让陆大医生这么臭屁的人感到力不从心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配合!可配合了!问什么答什么。就是永远不在点子上,避重就轻。”陆羡揉揉眉心,“他来,可能就是纯粹花钱找人聊天。”
“那他心理方面到底有没有问题?”苏安然好奇了。
“有。”从苏安然的角度望去,由于光在眼镜片上的折射,看不到陆羡的目光,只听见他说,“他曾经提起他做的梦。我能感觉到他在提起那个梦的时候,夹杂的恐惧。”
“梦?纯粹的梦?还是曾发生过的事?”苏安然问。在心理学上,患者做的梦,是个敏感的词,它极有可能是患者对不愿面对的一些过往的反射,或者患者目前心理真实情况的暗示。
“还不知道。”陆羡回答,“每次话题扯到这方面时,都会被他轻巧地略过或者简单地一言以蔽之。”
苏安然皱眉,“确实挺棘手。”
“你不去相亲?”陆羡惊奇地从资料里抬起头,“三十岁了啊,黄金剩斗士。”
苏安然毫无形象地啐了一口,狠狠瞪了他一眼,“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大龄未婚男青年。再说,哪有天天相亲的?”
“男人三十一枝花。”陆羡撇撇嘴,“哦,我以为你不是在相亲,就是在去相亲的路上。”
陆医生一向毒舌,苏安然早已习惯。
“我是独身主义。”她挑眉道,“相亲那都是迫于我妈的淫威。诶!别说,这里面也有你妈出的一份力。成天在我妈耳边叨叨叨,让我快点结婚生子。她唠叨不了你,就来唠叨我。”
苏安然叉着腰,一脸愤愤然。
陆羡连忙摆摆手,“陆女士有着相当健全的独立人格,别把她的帐算在我头上。”
“哼,”苏安然从鼻孔里闷哼一声,余光瞥见陆羡手上一直拿着的文件夹,随口问道,“从刚刚开始,你全神贯注看什么呢?”
“上周新接手的案例。”陆羡把文件夹递给苏安然。
苏安然接过来,资料上一寸照里的男孩笑得阳光灿烂,名字那一栏,方河海。确诊疾病,中度抑郁症。
“17岁的小伙子成天什么都不想,一脑门心思转悠的全是怎么死最无痛最快捷,本性还很善良,还要考虑怎么死能不污染社会,不惊吓他人,不连累父母。上周会谈了一次,全程心惊肉跳地听他,如何如何放弃了一种死法,如何如何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死法。”陆羡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也得抑郁了。
“他的抑郁症的诱因是什么?”苏安然皱着秀眉,脸色严肃。
抑郁症既有心理原因,又有生理原因。生理上的原因,说白了就是有些人天生就有会得抑郁症的基因,在没遇到外界刺激之前这个基因会一直潜伏着,一旦有了诱因就会瞬间爆发,这个诱因小到失恋大到亲人去世都有可能。
“高考失利,没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成夜的失眠折磨得他已经多次尝试自杀。”陆羡的声音带着股冷意。
“药物治疗开始了吗?”
发展到中度以上的抑郁症,既要靠用药改善大脑神经递质的失衡,也要通过心理治疗慢慢开解,双管齐下。
“嗯,首次会谈后就开始了,现在应该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已经叮嘱过他母亲这两周要时刻盯着他。还是有点担心。”陆羡左手摩挲着右手虎口,这是他有些不安时的习惯性动作。
“别担心了。”苏安然放下资料,拍拍他的肩膀道,“担心也没用,这两周只能靠他自己撑过来。尽人事,剩下的交给天意。别想着都揽在自己肩上。”
据统计,抑郁症患者中,三分之一可以治愈,三分之一反反复复拖成慢性,三分之一最终会选择自杀。
“不能让他成为最后的三分之一。”陆羡轻声道。
“什么三分之一?”
略带嘶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陆羡和苏安然抬头,门外站着个挺拔瘦削的身影,正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世界上对哲学看得最通透的是谁?
门卫大叔!
为啥?
因为他一天要问你好几遍: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要往何处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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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巴赫 马太受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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