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娑洛》池庭

7、传说中的秦明霜 只听到“啪

　　“用力！”

　　“夫人，再使点劲！”

　　“啊......”

　　郑殃是被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吓醒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又腥臊的味道，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副陌生的面孔，她们把自己放入盆中，又是洗又是冲，郑殃有点没搞清楚状况地看着她们在自己面前忙过来忙过去。

　　“小姐怎地不哭闹？”有个年轻的女子见婴儿既不哭也不闹疑惑道。

　　“哎呀，差点忘了！”一个年长些的妇人话音刚落，郑殃就感觉自己被人整个拎起，转了个身，只听到“啪啪”两声，屁股上就迅速被人盖上“五指印”，可怜的婴儿身上都还没来得及拭干，就被这两巴掌打得水花四溅。

　　“哇啊......哇啊......”

　　达桑到底怎么搞的？这要从秦明霜刚出生开始，自己得做多少回梦才能看到她管事？还平白无故挨了这两巴掌，唉，说实话真挺疼的。

　　最后郑殃是被这群人用小被褥裹好抱入房中的。

　　一副副面孔在郑殃眼前争先恐后地说着话，有的还甚至忍不住用手逗她。

　　“夫人啊，小姐模样长得极为可人，真真是一个美人坯子！”

　　“这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真是像极了夫人。”

　　什么亮晶晶？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刚刚两巴掌，硬生生疼出的泪啊！

　　“瞧瞧，这大眼珠子直溜溜地打转，好生机敏！”

　　一个很浑厚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老爷回来了！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郑殃眼看着那一副副陌生的面孔都开始朝那个男人行礼，而那个男人只是挥了挥手，又看着仆人怀中的女儿，捏了捏衣袖，好似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抱过郑殃。

　　这就是父亲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额头有些宽，眉毛很浓密。

　　与郑杰同为人父，两者不同的是：

　　老郑家一脉单传，郑杰为了延续香火，疼儿自然多过疼女，遇到龙凤胎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却亡子存女岂不晦气，自然就不喜欢郑殃，还一直认为这个女儿是个祸害。

　　秦家有两个儿子，小儿子秦观潮不喜经商，又被母亲惯坏了，养了一身的臭毛病，十足的纨绔味儿，因此重任只得落到大儿子秦观海肩上。

　　秦观海从小就被父亲严加管教，跟着父亲东奔西走见过不少世面，眼界自是比一般人要开阔些，后又娶了当地有名望的商贾之家的嫡长女——如今的秦夫人为妻。

　　秦夫人的经商头脑并不在秦观海之下，早在闺阁时期，秦夫人就屡次借自家长兄之手与秦观海有过几回较量，秦观海在她手上吃过亏，深知自家妻子的厉害，因此并不敢小瞧女子，自然也不会因为妻子生的是个女儿而有丁点厌弃情绪。

　　在郑殃看来，他好像很开心，开心得眼睛都有了弧度，眼角还起了褶，嘴巴也合不拢，还咿咿呀呀地逗她玩。

　　不知怎地，眼前的这一幕让郑殃有些眼热，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刚出生的婴孩有些受不住，喘着粗气，竟一不小心吐出了个鼻涕泡泡......

　　“哈哈哈哈哈哈......”秦观海看着女儿这么有趣的模样，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抱着走到秦夫人面前也没止住，还指着那个未破的鼻涕泡泡给妻子看：“夫人看，这就是你给我生的宝贝女儿！”

　　秦夫人缓着劲，撑起身子看了眼女儿，笑了笑，再看了眼身边的丈夫，有气无力地打趣道：“怎么，老爷，这是在怪妾身，没能给您，生个公子？”

　　“欸，怎会？女儿好，老爷我就爱女儿。”秦观海说着话，又逗了逗女儿，转身询问妻子：“夫人着实辛苦了，如今是不是还不宜多说话？”

　　“不妨事。”秦夫人轻轻笑了笑。

　　秦观海招呼着仆人，把女儿交给奶妈去喂奶，扶着秦夫人靠着床头坐好，喂下了一碗补汤。

　　“老爷不是在外地忙着商谈？”秦夫人有了些气力，看着秦观海问道。

　　“想着你这几日可能临盆，我早早处理完就赶了回来，这不，正巧赶上。”

　　后头的话，郑殃听得断断续续的，不太真切。

　　也不知是不是达桑听到了她的抱怨，场景一转，便是另外一个画面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郑殃打量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但又有些尿急，看样子秦明霜是想如厕了，正想着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哪懂得这些，怕不是要尿床了。

　　这时，只听到有个小孩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唤着什么人：“翠桃，翠莲！”

　　是秦明霜。

　　听这声音，似是长大了不少。看来，中途是跳过了好几年。

　　秦明霜又接连唤了几声，房外仍是没有动静，想着昨天是翠桃生辰，便准允她小酌了几杯，许是小丫头难得这么高兴，没管住量，这酒后劲又足，这会儿怕是睡得正香。

　　翠莲嘛，后半夜一贯是指望不上的，这小丫头一到睡觉就是雷打不动，睡得像个小猪。

　　想到这，秦明霜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摸着黑起身，循着记忆寻到了桌上的一盏灯，又如法炮制，用火折子取了火，点了灯，走到床尾一处去找痰盂。

　　人有三急，贴身丫鬟指望不上，只能暂时用痰盂解决了。

　　秦明霜解决了内急，拎着灯去外间查看两丫鬟的情况。

　　只见榻上一侧的翠莲睡姿豪迈，鼾声如雷，这呼噜声一下轻一下重，还挺有节奏感，听得秦明霜直嗤嗤发笑，再转眼看向另一侧，却发现翠桃，并不在榻上。

　　这小丫头大晚上去哪了？

　　许是跟自己一样，也是内急吧。

　　困意来袭，秦明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房，爬上床，吹了灯，渐渐进入梦乡。

　　然而郑殃却很清醒，随着秦明霜的肉身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很是无聊，于是试探性地叫道：

　　“达桑？”

　　没有反应。

　　她再叫了一声，这下，有人回应了：

　　“何事？”

　　是达桑。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达桑的声音在不断回响，郑殃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是一阵欣喜。

　　“拜托能不能换个场景，她都睡下半天了，我们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过了一会，达桑的声音再度传来：“试过了，没法换。”

　　“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我在这耗时间？”

　　好半天没有听到达桑回应，郑殃有点心急：“达桑？”

　　“郑姑娘。”

　　“嗯？”

　　“这似是宿主的意愿。”

　　宿主的意愿？宿主？秦明霜？

　　“怎么会？她早就不在了，而且......”她就是我啊。

　　所以说，这是我自己的意愿吗？

　　郑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

　　“达桑，我说话，翠桑能听到吗？”郑殃有些踟蹰地问道。

　　“你说。”达桑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入耳中。

　　“翠桑，你可见过翠桃？”

　　“回小姐，翠桑不曾见过，翠桑是后来才进的秦府，翠桃......”翠桑没再说下去。

　　郑殃皱眉：“你接着说。”

　　翠桑犹豫了一下：“奴婢是听翠莲姐姐不小心说漏嘴，才知道翠桃姐姐当年是失足溺水而死的。”

　　失足溺水而死。

　　不知是怎么了。郑殃仅仅是听到这几个字，就已经觉得鼻腔酸楚，恍惚间，眼角不经意竟滑落了两滴泪来。

　　也不知是她的，还是她的。

　　“达桑，我可不可以换到翠桃身上？”郑殃吸了吸鼻子。

　　达桑自是知道，郑殃说这话的含义，片刻后，他嘱咐道：“郑姑娘，我不得不再提醒你，境中境，只有一次机缘，不得顿足回首，不得控制宿主，不得擅作决定。”

　　“我知道，可现在是秦明霜想知道翠桃的死因，很显然这绝不是失足溺水这么简单，你肯定可以帮她，不然她也不会把我困在这里。”

　　达桑没有言语。

　　“大师，您就帮帮小姐吧，这是她的心结。”

　　“如今，不过是求一个真相，让她好受些，也让我们好过，不然总卡在这......”郑殃说到这，只听到久久的一声叹息，她便知道，达桑这是答应了。

　　果然，不久便听到达桑说：“你去外间榻上寻些翠桃的气息。”

　　郑殃高兴地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还附在秦明霜身上，半步都挪不出去。

　　这？

　　“达桑？”她又小声试探。

　　这下，达桑并没有好脾气：“你自己想法子。”

　　听到这，郑殃只得求助起了翠桑：“翠桑，你家小姐怕什么？”

　　“小姐怕蛇，怕老鼠，怕......”

　　“停！你说的这些，我也怕，问题是我被困在这，你说的那些，我现在是一个也办不到，你倒是说些我能办到的。”

　　能办到的......

　　“小姐怕痒，你挠她咯吱窝试试。”

　　噗呲！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的笑声。

　　紧接着就是翠桑的一句“公子”，原来是那个撑油纸伞的家伙。

　　郑殃有些窘迫，但想想，这好像是目前自己能弄醒秦明霜的唯一法子了。

　　为了快点搞清楚翠桃的去处，她依照达桑引她入境中境的法子，摒弃掉一切杂念，闭上眼，凝聚心神，开始一本正经地挠自己的咯吱窝，咳，咳，是秦明霜的咯吱窝。

　　意念成功了。果然秦明霜是有反应的，但这反应还不足以让她完全醒过神来，正当郑殃急得焦头烂额之际，突然，从外间传来好大的动静，这下秦明霜终于醒了。

　　郑殃这会子是真感谢翠莲及时的呼噜。

　　快去外间床榻，快去！！

　　秦明霜好像真的感受到了郑殃的呼唤，揉着眼睛去了外间。

　　榻上还是只有翠莲一人，她以为自己没看清，走到翠桃常睡的那侧，翻了翻被褥，确实不见翠桃身影，这下，她彻底精神了。

　　“翠莲，翠莲，快醒醒，来人啊，快来人！”

　　......

　　郑殃感觉自己很是紧张，心砰砰砰直跳个不停，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又内急了，急得强忍住眼泪。

　　眼前的树木在不停地晃动，安静的夜晚，她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发软的身体，踉跄的脚步，也不知道她踩没踩到什么，跘了是一跤又一跤。

　　然而，时间紧迫，好像一切都没有留给她喘气的余地，她跌倒后又快速爬起，撞着了也不吭声，继续跑，不停地跑，不要命地跑。

　　“快追，别让她跑了。”耳后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三两个往这边来的急促脚步声。

　　这下，郑殃终于意识到，原来现在自己所感受的一切，正是当年翠桃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