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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壹(二) 阳光穿过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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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纷繁错杂的新生枝叶,斑斑驳驳投映出林间条条陆离的金色光道,成千上万的浮尘便在其中得以寄托了舞尽一生的刹那芳华。
清晨的霜城远郊,一袭藏青长袍的男子正独自漫步林中,无论立领开襟的对称装束还是宝石鸟羽的鬓饰发冠,分明都昭示着来者乃擅闯华族领地的羽族中人。
可纵是不请自来又如何呢。霜城早已易主,华族的规矩也不是全盘照搬白家掌权时那个定法。三年前大受天空城之役其害的何止羽族,华族的胤朝亦是彻底断送在了继位不久的废太子手上。如今做主的姬氏虽算不上大有作为,但总归是又让黎民百姓恢复了安居乐业的平静生活,当年也尽全力与南羽都和谈以修复人羽两族几乎毁于一旦的停战协定。据说百年之后再次迎来的议和宴上,羽皇向人皇提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请求:
今后若是有刻绘有星辰纹章的羽族飞车在华族的领域停歇,无论如何都请不要阻拦围捕或发起攻击。
大概有关星辰号的传说便是自那之后不胫而走的吧。
他此时已阖上了双目,似在聆听早莺争报春日讯息的婉转歌谣,又似只是在等待风过树梢时木叶轻扬的飒飒作响。
秋去春来,又是一度的四季轮回。自他踏上这寻人之路已然过去一千一百零五个日夜。自那一天的离别之后岁月已悄悄翻过诸多春华秋实白云苍狗的接连篇章。
风天逸自己也不曾想到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时心境竟会平和了这许多。或许是因为时过境迁,三年前那般冲动急躁的暴性子也给流逝的时光琢磨得圆润了不少,以至于虽然记忆带血的芒刺始终不曾拔去,但总算面对旧日伤痕时他已学会了难能可贵的淡然以对。就连对于白庭君的刻骨仇恨,也在后来自某个知情人口中得知在他与茯苓双宿双飞的时日里,虎落平阳的霜城废太子孤身一人所经历的种种之后,变得不甚锐利了。
毕竟他那被夜以继日的念想充盈得满满的心坎里,根本没有分寸之地来容下一份执着的恨意。
到底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多半是因为心中思虑渐起,脚下的步子愈发慢了。
丫头。
宛如离别之际她口中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呢喃,却钉入他脑海深处从此不再拔起。就像当初她墨玉也似的妙目中最后滑落的一点泪滴,烙作心头一道名为幸福的裂痕从此再不痊愈。
他知道,临别之际她不再是作为花神为片羽而泣。
天空草的项链被安置在了最近心房的一处,如今每时每刻都渗透着他的体温,较华族偏高又比羽人偏低、只有同为混血的两人才相差无几的温度,是最易把惯来浅眠的茯苓熏染出甜甜的酣睡之意的温度。
放心,我还在寻你。
脚步倏然停了下来。那似乎是……
湛如沧海的蓝瞳,正投着半片锈迹斑斑的银质假面潦倒至极的倒影。
澜州大地上绝对没几个人能打包票跟你说现下就知道传说中的星辰号停在哪里。当然能掐会算的天机门和自带神器的星辰阁不算在内。
而要说找就能马上找到这辆只在传说里出现过的飞车的,普天底下也就只有和前任羽皇一样失踪已久、同样只在传说里出现的机枢大师的关门弟子了。
回到飞车上,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使主人产生丝毫的惊讶。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星辰号添花粉的日子,只是不知道那小子这次又带了什么玩意儿来跟他献宝。
“哟,风天逸,早啊,好久不见了~”早早填充完星流花粉、正忙着在雕花冰蓝小几那儿摆开自己带来的东西,羽还真当下蹦起来十分愉快地跟他打招呼。
风天逸却没答话,先是瞟过矮几上的一片狼藉接着才冷冷地开了口:“你这回带来的又是什么?”
这一下却把羽还真问得直接乐上了天:“哦,这个啊,这个是我的新发明!”他又一屁股坐下开始准备详细地全盘介绍,“这个是改进了的定位仪,是我好不容易才又琢磨出来的,这次又参照了星辰轮的运转原理……”
“定位仪?”他挑高了一边眉毛,“上次让我足足耗上三个月结果就只是绕着澜州边界走大圈的那个?”当时他甚至萌生了以后要对出自这小子之手的发明创造都敬而远之的意向。
“哎呀,都说了做这样精密的仪器失个手也是难免的啊~”羽还真讪讪地赔着笑脸,“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啦!”光是事后来自前羽皇陛下不知多少记久违的杀人眼刀就能让他痛下决心从此绝不能再失手……万一失了手也绝对要在第一时间飞得离某个小心眼的苓姐夫远远的。
风天逸索性在对面落了座,打量着桌面上尚未组装完毕的一堆零件,“这回又是怎么个用法?”
“哎,这回这个作用可大了!这次我的设计是,只要将人常带在身上的旧物放在这个中心盘上,”羽还真忙不迭地开始又是组装又是指示,嘴上也没停了解说,“然后合上外轮,这样,”他指着那形似鸟笼的装置顶上的乳白明珠,“就可以在满月之夜采集月力来发动它,从而指示主人的位置。“
风天逸这次却没打断他,径自以两指拈起大如雀卵的珠子细细端详。即使处于白昼间高阳无可避藏的照耀之下,那由内而外遍布周身的清丽柔泽,仍是轻易便能教人联想到在浓极到不可化开的夜色之中,它将会怎生一展幽寂冷然至极却又明艳不可方物的本相。
“莫非是采自九州内海的鲛珠?”他竟意外觉得有几分眼熟。
“啊,对!”羽还真开始给底座周遭装上一围金色齿片,”说起来这上头潍海的鲛珠,还是从前清风院留下的,可叫我费了好大工夫去找呢。想到从前翻《山海奇珍志》的时候看见过,鲛珠是鲛族落泪时感知明月潮汐变化而凝成的结晶,要说这天底下最适用于吸收月力的材质,也只有它了。底座我用的是月长石,可以增强它的作用……”
他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算来,明晚便是十五,你马上就可以试试它的功效啦!哎,要记得,一定得是苓姐姐留下的东西才行!”
“知道了。”虽然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指望这姓羽的小子能学会用脑子办事,不过试试也无妨……反正总不至于让他再去好好丈量一下澜州东南西北的版图。
何况万一就是这一次呢。
风天逸的目光再度落在那颗被他放归原位的明珠上,至纯至艳的深海宝华此时竟让他感觉到些许刺眼的模糊,犹记得初见这鲛珠还是十岁那年的生辰,雕花鸾纹的檀木锦匣在迫不及待的自己面前缓缓开启,下一刻入目的便是前所未见的流光溢彩满室生辉。但现在想来注意力也并非全为这奇珍异宝的风采占去,他亦记得那时手托锦匣的皇叔含着微微笑意道出的温言:
天逸,这是皇叔送你的生辰贺礼。
说来皇叔的寿辰刚过。
他不禁再度闭上了双眼。
“……你近期可有打算回南羽都一趟?”
“啊?“刚刚大功告成的羽还真蓦地抬了头,”啊,暂时还没,不过你有什么事吗?”
“想办法帮我捎个口信给羽皇。”风天逸起身走到窗边,“……远行在外,诸事皆安,多加珍重,切勿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