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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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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傅氏一族被杀。
赵容念及其三代文士,在京城及江南一带颇负盛名,特允除主犯傅方秋及其府上一干仆众外,其傅氏五子可留全尸于府邸。
传言那日赴刑场之时,全城的百姓都跑上了街,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白丁自然也不例外,谁不知傅大学士的名头啊?连这城里要饭的都知道,跟傅字沾上了边的,那可就是做大学问的!
看罢热闹,白丁与白木便在城中找了家店暂住了下来。
这京城虽大,可要找个安身立命之地,却也不那么容易。
白丁接连几日都是逮空就往外跑,每日不到太阳落山绝不会回来。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就连客栈的掌柜也好奇起来。
这一日,白丁又是风尘仆仆地从外边儿回来,一脸苦恼之色地往角落里一坐,随后从怀里掏出张破破烂烂的纸来,摊在桌子上细细地瞧着。
掌柜的记了两笔账,一抬眼恰巧又看到了那年轻后生眉头紧锁埋头苦思的模样,心里禁不住嘀咕:这藏宝图呢?天天对着……
直到晚间,喧闹客流渐渐散尽,店里的生意也变得稀稀拉拉,那书生还坐在位子上,只不过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掌柜收了簿子走过去,伸手推了他一把,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白丁醒转之时,思绪颇有些混乱,掌柜的见他透白的脸上印着个大红印子,眼神还有些发直地瞪着自己,不由呵呵笑了两声:“公子,可醒了?”
白丁顺势点了点头,眼风一扫,发现放在胳膊旁的茶盏不知何时倒了,小半杯水尽数倒在了自己那张宝贝地图上。
他神志一澟,登时清醒了,霍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张糊了大半的棉纸,口中直呼:“完了完了!这下可全白费了!”
那掌柜的见他一脸懊恼,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原本焦急不已的白丁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他略一犹豫,抬起眼来看向坐在一旁的掌柜,问道:“敢问……贵店落脚在此多久了?”
掌柜道:“十余年了,怎么?”
白丁双眼一亮,又追问道:“那您对京城想来必是十分熟悉了?”
掌柜点头:“这是自然。”
白丁听后立马笑了,他脚下一转,与那掌柜的凑到了一处,虚心求教道:
“那您可知道城中这一带,都有几座青楼,几家戏馆,几多赌坊?”
掌柜的愣了愣。
白丁嘴上不停,打了个顿又继续问道:“或者……您能否告知在下,这京城中哪个楼里的姑娘最娇俏,哪方台上的戏子最红火,哪家赌坊后的势力最靠得住?”
掌柜的神色有些古怪了起来。
白丁在此处停下,想了想,觉得暂时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便满脸希冀地盯着已是无语的掌柜。
那掌柜神色转了几转,迟疑道:“公子……您瞧着倒挺斯文,难道竟不是个读书人?”
白丁没等到想听的答复,愣了愣,随即颔首:“是。小生去年末春才参加的科考。”
掌柜的恍然大悟:原来是个落榜的,怪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后,再看向白丁时,掌柜的神色中便透了股微妙。他起身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若想知道,也不该来此问呀。”
白丁暗自将他反应看在眼中,脑中转了转,稍退开了一步,笑道:“您说的是。只不过学生还有一桩事想请教,不知可否再耽搁您些时刻?”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又坐了下来。
白丁也不废话,将那纸张往掌柜处挪了挪,指尖朝那图纸下方右处一指,问道:“老掌柜,这图纸是晚辈父亲在世时所绘。您看,这儿是赵王府所在之处,穿街而过后,周遭便是闻名于文野的一楼二台,此间更是不乏店家商铺穿梭其中。想来当时当地之情景,必是欣荣至极……”
他说到此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两道清秀的眉间微现几道褶皱。他停了少许,又续道:“可晚辈昨日去走了一遭,却发现那情境与图上所绘大不相符,除了那长风亭还在之外,方圆百丈内可说是空无一物……这是何故?”
掌柜的静静听完,摸不透这书生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便照实回道:“你这图上所画恐是十年前的光景。我刚来那会儿,城南一带确实是个风流宝地。可先帝登基后不到一个月,赵王府便被封了……”
那掌柜的眼神逐渐飘远,似在极力回忆,只听他继续说道:“要说这事儿……我也是好奇得紧哪。你说这王府封就封了,可谁知又过了不多时,那附近大大小小的商铺酒楼全都开始往别处撤,就跟避祸似地!你提的那一楼二台也让朝廷派人给拆了,新建了个菩提寺安那儿。此后城南那一带算是彻底冷清了下来,只有些求佛的香客还会往那处走动走动……”
掌柜的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道:“我当时不是在那一带做生意的,因而其间的变故,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白丁听完,“唔”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口传来一低低的男声: “老板,一碗阳春面。”
掌柜一回头,见到对方身影,立时便笑了:“哦,是你!今日怎地来得这般迟?”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地扶着门框,缓慢地垮过了门槛。
坐在角落的白丁双眼一瞬不瞬地定在了那人的下`身:
瘸子?
掌柜的也不上前帮忙,只看着那青年一倾一斜地走到店中另一隅,俯身拂了拂座椅后稳稳坐下,这才扬声朝里间喊了句:“阿明,来碗阳春面!”
白丁眼珠一转,看了眼刚喊完话的掌柜后,目光一转,又溜到了对面角落的那位青年身上。
掌柜的朝那客人又笑了笑,回身对白丁道:“这几日他天天来,每回都是一碗阳春面,只不过来得要比今儿更早些。我刚还觉得奇怪,今晚怎不见他人。”
言罢又洋洋得意问道:“我这儿的面可是京城一绝啊,公子要不要尝尝?”
白丁摇了摇手,兴致缺缺道:“不用。给我上锅肉汤便好。”
掌柜嘴上应着,心中却对这细皮嫩肉的书生更添了几分不屑,因此干笑着应付了几句,便转身回柜台处去了。
白丁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将图纸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之后便百无聊赖地撑着头靠在桌上,眼睛四处转悠了起来。
也不知怎地,那眼睛转着转着,又定在了对面那隔了三张方桌的年轻人身上。
如此过了片刻,许是那人也有所察觉,冷不防地一抬脸,一双冷漠无比的眼睛便毫无预兆地对上了白丁饶有兴味的目光。
白丁见人家看他,也不回避,刚想露齿一笑以示友好,却不想对面那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复又低下头去。
白丁也不觉尴尬,咳嗽一声,将满口白牙合拢,双眼却是愈发肆无忌惮地打量起那青年来。
正瞧得出神,小二托着食盘走了过来,“客官,您要的肉汤。”
说完又旋身到那年轻人座旁:“这是您的面,还是老样子,您慢用。”
那人点了下头,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白丁又看了那人一眼,心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异光。他低头扫了眼摆在跟前的白肉汤,难得没有如饿虎扑食般扑上去。
此刻纵观全场,厅内便只余他们两个客人,相对而坐,各据一隅。
过不多时,那年轻人便吃完了面,随后拿过靠在一边的拐杖,支撑着站起身来,又伸手在怀里摸了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那人一踏过门槛,白丁不断往嘴里送食的手就停住了。
他放下勺箸,在原位坐了片刻,突然起身朝店外走去。
坐于柜台后的掌柜见状,一搁账本冲他喊道:“你上哪儿去?钱也不给?”
已走到门口的白丁朝身后扬了扬手,匆匆应了声“先欠着!”,便一闪身消失在了店里。
街道上,夜色已见浓重,路上的行人亦是少得可怜,唯有几家尚未歇业的商铺还亮着灯,静静伏在两边。
白丁站在门外,略一张望,便找到了那瘸子的身影。
因为腿脚不便,那年轻人并未走太远。白丁驻足观望了会儿,觉着距离差不多了,便悄悄地跟在了后头。
只见那人步下大道之后便越走越偏,一路上净挑些横七竖八的小路,若换做别人,早给绕晕了。可这回,偷偷摸摸尾随在后的人是白大公子,那可就得另当别论了。
白丁是谁?什么东西眼前一过,心底便永远刻着道印儿的人。这些个弯弯绕绕,在他眼里,就跟他那只有两划的名儿似的,简单明白的很。
更何况这路,他昨日刚走过一遍。
如此一头一尾地行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停住了。
白丁静静地猫在拐角处,看着对方一步步不急不缓地走往巷尾处。
而那里,拴着一匹黒鬃骏马。
白丁眼前一亮,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
只见那青年走到黑马跟前,先弯腰按了按其中一只马蹬,拇指似乎还在靠中央的位置压了压。随后直起身,将那拐杖的末端顶在那马蹬上,臂上用力一撑,一手拽着缰绳悄然跃上了马背。稍稍调整了番坐姿后,他又从那马脖子上解下一段粗绳,弯身向右,将那只废足与马蹬绑在了一块。
一切就绪后,那年轻人稍舒了口气,接着一扬马鞭,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白丁一见那马儿的后蹄撒开便追了过去,待跑到巷口处时,那一人一马已在月辉下缩成了一个黑点。
而那黑点消失的方向,正是他昨日来时的方向——京城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