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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反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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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皇上吐血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白天刚见好转,怎地突然又严重了?!
从后宫到群臣,个个都在问,有真心的,有假意的,当然,从来少不了看戏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倒确实是人人都想知道,于是一来二去的揣摩下,矛头便直指向了当日连脸都未露的赵王爷。
“祸根啊祸根!”头一回在皇帝面前丢尽了脸面的李右相在自个儿的相府中破口大骂,“当年先帝在位时,老臣就劝过,斩草要除根要除根!免得日后风吹再生!如今果不其然!”
李如卿一屁股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挥了下手又道:“去拿纸笔来,差人连夜去报我儿!”
有句话说得好:演戏的人是疯子,看戏的人是傻子,正如此时坐在御案前脸色苍白的赵容,以及各宅各院心思各异的官使大臣们。
若要说登基五年来,赵容最失态的数哪回,那便是这一回了。
自看到赵改转给他的那枚黑印后,赵容整个人心神大变。吐血是假,失心却是真。
王平微弓着腰立在案旁,小声提醒着:“皇上,您身子刚有些回转,还是回去歇着的好。”
赵容“恩”了一声,随即却拿起了笔,犹犹豫豫写了一通,递给了身侧的王平,道:“你派人送去赵府,即刻!”
王平矮了身子,顿了会儿,方接了去。
刚走开三余尺,又被赵容叫住。
王平回身,赵容神情微滞,皱了下眉,却只说:“去吧。”
王平矮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小皇帝长舒了口气,疲惫地歪在一侧的扶手上。
临窗而置的紫檀在微亮的一隅散发着香气,混着从窗外渡进的暖风,让人从毛发开始逐渐沉迷,恍惚中,门似乎被推开,有谁的身影正忽明忽暗地走近——是一件盔甲。
“李是。”赵容发出一声喟叹,单薄的眼皮下疲累的眼珠疾速转动了起来。
“李是……”
“李是!”
……
窗外的夜风贴着墙缝倏忽而过,去而复返的王平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
“皇上?”
“皇上,皇上!!”
赵容身体一颤。
他霍地睁开双眸,对上了一双惊惶的眼睛。
王平满脸冷汗地对着面前那双涣散的眸,颤声道:“皇上,您歇歇吧。”
赵容怔怔地望着跟前的人,黝黑的瞳仁中微亮的光慢慢聚拢。他闭了闭了双眼,重新看向王平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办妥了?”
“是。”
“那边怎么说?”
王平从怀里摸出一巴掌大的纸囊来,送进了赵容的手中。
赵容抬头扫了他一眼,利光从中一闪而过,“王平,难怪朕和先帝都舍不得动你。”
王平身子愈发低了下去。
赵容两指来回捻弄着纸囊的边角,声音重又变得闲散:“这件事……朕不希望还有别个活人知道。”
王平沉默了一瞬,伏低的身子陷在惨淡的光火中,似是坍塌了一方。
他低声应道:“是。奴才晓得。”
门被轻轻掩上了。
赵容静静地坐了会儿,突然伸脚猛地踹翻了身前的御案,笔墨哗啦滚了一地,狼狈一如施暴者的脸色。
他紧紧捂着右手中那枚黑印,底部曲折的不平硌得人心里一阵发毛。
那是个“李“字,他送去边关三年未归的木子李。
“赵改!你卑鄙险恶至此,胆敢拿他威胁朕!”赵容一脚踢开落在椅边的玉砚,双目赤红:
“拿他威胁朕!!”
次日天还未亮,以李如卿为首的众臣便再次聚集在了乾龙殿外,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议论着什么,一眼望去,个个都是面色忐忑,焦虑不已。
约莫过了半刻时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平一脸凝重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正和身后户部尚书说着话的李右相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看到刚跨出殿外的王公公,立刻抛下正听得入神的户部尚书疾步迎了上去。
王平一伏身,恭敬地招呼道:“李丞相。”
李如卿点了点头,问道:“皇上现下如何?”
王平神色微松,不紧不慢地回道:“丞相放心,老奴适才刚伺候着圣上喝了药,现已睡下了。”
李如卿抚了把颔下为数不多的白须,“哦”了声,便不再问话。
王平立在石阶上,也不挪动。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底下一干人瞧着气氛有些不大对劲,也不敢贸然凑上前去,便都一个个在后头来回琢磨着那两位的神色。
过了片刻,李如卿突然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公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平连忙将腰又弯了弯,连声道:“这是自然。”
于是,两人便在各种探究的眼神中朝乾龙殿后走去。
步至后廊下,李如卿一站住便长叹了声,直言问道:“王公公,可否实言相告老夫,皇上的病……究竟因何而起?”
王平少顿,回道:“李相,实是因风而起。”
李如卿听后,看向王平的眼色顿时利了几分。他捻了捻那几缕稀松的须子,声音不觉沉了沉:“公公,老夫要的是实话。皇上此番煎熬是否与城中的赵五王有关?”
王平闻言又将身子伏低了几许,脑袋几乎就快位及李如卿那微耸的肚皮,可声音却显得越发从容:“李丞相,老奴不知何为虚实,更不清楚出处由来,只知圣上的交代才是真。您觉得呢?”
李如卿定定地盯着自个眼鼻下那顶黑色的太监帽,好一会儿方叹道:“王公公,这事儿若按皇上交代的来,恐怕要出大乱子啊。”
他转回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慢慢走着,王平见状,也跟在后头往回而去。
只听李如卿又道:“老夫本也无甚要事,只是来告知皇上一声,老臣昨晚已让人连夜去报我儿。如此,若是日后有个万一,李家也能立时帮上些忙。”
王平听后,眉头不由抖了抖,步子缓了一拍方重又跟上:“丞相的意思是……李将军要回来了?”
“恩。”李如卿应完一声,回头扫了王平一眼,又续道:“此事,还望公公回去后能禀报皇上一声。”
王平忙垂下脸,“是,老奴晓得了。”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地回到了乾龙殿前。
侯在原地的众人一见两人身影,神情立刻变得惴惴却好奇起来。李如卿一步下台阶,便有三五官员围了上去。
“李相,皇上如何?”
李如卿摇了摇头,安抚道:“无甚大碍,王公公说是刚歇下,需要静养。大家都回吧!”
众人听后,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但见李右相都不再坚持,也就纷纷应和着散了。
李如卿看着众臣三三两两地走了,犹豫了一会,也跟在后面往宫门走去。
刚行了几步,却被依旧站在殿前石阶上的王平出声止住。
“李丞相!”
李如卿回过身,看着他。
“李丞相,李将军他还好么?”
李如卿愣了下,随即笑了:“王公公此话何意?”
王平将他的问话听在耳里,略有些不适地伏低了身子,“丞相,老奴别无他意……只是替皇上问个讯。毕竟李将军尚年少,一人在外难免辛苦。”
李如卿听后并未言语,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方悠悠道:“王公公不必多虑。男儿本应志在四方,就算真有何不测,那也是他的福分。”
说完,便掉头走了。
王平立在高出,望着那初升的日头,不知为何,竟有些收不回神。
刚从宫内回来的李如卿一踏入相府,便见管事的一脸惶惶地迎到了自己面前。
老胡一个急切地眼色丢到朱漆的府门口,待那小厮急匆匆合上大门,才凑至李如卿耳边,小声说道:“老爷,您昨晚交代的事出岔子了。”
李如卿眼神一凛,一拂袖立马便领着人往书房走去。
进了屋,老胡小心翼翼地关好门,面色发白地回身续道:
“老爷,这回像是要出大事啊!昨晚您派去给将军的密信,今一早不知叫谁给送回了相府。可、可昨晚去传信的小柳到现在也没见回来…… 眼见着这是让人给盯上了啊!”
李如卿坐在椅中,眼皮一阵狂跳,面上却照旧水波不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开口:“几时发现的?”
“您走之后半个时辰。”
李如卿闻言闭上了眼,暗暗深吸了口气,身子半靠在椅背,脑中反反复复闪现的,是不久前王公公的那番问话。
——李丞相,李将军他还好么?
前后不过一个来去的功夫,现下想来,圣上身边的人,果然是从无半句废话。
“此事不要声张。就当从未有过。”
老胡微惊,连忙又问道:“那小柳呢?”
李如卿抚了抚额角,慢声说道:
“……派人去找,不过不必带回来了。”
老胡下去后,李右相独自坐在书房内,握着那张重又回到自己手上的信笺,眉心隐隐作痛。
他明白,李是一时半会儿定是回不了京了;更或许,他实则早已身在此地,只不过苦于受制于人而不得动弹罢了。
截他的信,亦是极有可能对方认为某种时机已到,前来知会自己一声而已。
这是张网,大网啊。
李如卿陷在椅中,头一回觉着,在这张自个儿坐了将近二十个年头的位子上,有点伸展不开手脚。
他长舒了口气,将半笼在袖中的信举到了眼前,一瞥之下,目光却不由定住了。也就霎那间,心头已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迅速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抹平,眼前一行棱角冷硬的字跃然而出:
十年如一日,只待今朝——赵改。
信被换了。
李如卿仔仔细细地将那句话看了数回,恨不能在上面盯出个窟窿来。
果真,果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当年先帝刚上位时,他便屡次上谏:除赵改,绝后患。当初力挺此言的还有当朝的傅大学士傅方秋。
可先帝却始终摇摆不定,每每提及此事,都道再考虑。
如此拖了半月,许是那赵改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早早谨慎地退了。他交兵权,谢将位,走得一派洒脱,浑不在意的模样,于是,本就犹疑不决的先帝,更是下不去手诛手足的狠心,最终,也就下了道终生禁足的旨意,便想就此作罢。
可李如卿不是先帝。他助他夺位,诛侯,固权,而自己更是在而立之年便位居国相,若没有一分异于常人的狠绝,如何立足至今时今日!
软禁?一头野兽,将它关进笼子,难道便可妄想囚住它一生?
况且他李如卿要的,从来不是退让,而是永不翻身。
也正因此,当年他蝉联官阶四品之上的众臣联名上书:留住赵改的命不是不行,但须锁其喉断其骨,方可免除后顾之忧。
先帝对着那份重如千斤的奏本,看了数日,终是一声长叹,准了。
先帝刚放话,李如卿便下令,让一队早就备好的人马于当夜潜入了赵府,三百多口人,便在那夜一齐上了黄泉路。
时值正午,这头李正出神,那头却传来了通报声,“老爷,傅大学士来了。”
李如卿回过神,匆匆将信收起,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老胡见他一脸疲色,小声又补了句:“傅大学士说是有要紧事,正在前堂候着呢。”
李如卿恩了声,走至拱门时脚步却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冷不丁问了句:“老胡,双兔傍地而行之时,你可能辨出其间雌雄?”
老胡面露茫然之色,不知李相此话是何用意,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李如卿见他露出局促之态,笑了笑,方往前堂而去。
前脚刚跨过大堂门槛,便见傅方秋便放下手中茶盏疾步至他身侧。
“李老啊,今儿个晨间王公公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李如卿看了眼他满是焦虑的脸色,无甚反应地继续朝里面走去,“你慌什么。”
“能不慌么!”傅方秋的嗓音突然拔高了一度。李如卿微感诧异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傅方秋也知自己太过失态,压了嗓子跟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面色开始变得严肃的李如卿,“这是我今儿早上收到的,你猜里头写的什么?全是这些年来朝廷跟外族间的往来用度,还有你我从中安排的军马器物……这、这原本不是借着户部跟礼部的名头行的事么……”
李如卿迅速将信上内容从头看了遍,脸上的神色再不复先前的淡定。
傅方秋等了方许,迟疑着又道:“老李,虽说我此番想法确是有些不着调,但你看……此事会不会与赵五王有关?”
李如卿不语。
傅方秋等了会儿,老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厉光,“不管是与不是,这赵改当年留着便是个祸患!有他在,我这十年是时时不得彻底心安啊!不如……趁着此刻皇上无暇顾及朝政,又被他所激卧病与床,彻底了结了此事……”
“不可!”
沉默良久的李如卿突然出声打断,倒吓了傅大学士一跳。他不解地问道:“为何?”
李如卿看他一眼,心只道:你想得倒是痛快,却不知老子眼下所面临的可是断子绝孙的危机!若是现在对赵改那孙子出手,只怕是对方气还没咽下,我儿子就得先闭眼了!
当然,这番话李如卿是万不会出口的,只见他慢悠悠地将那信重新叠好塞入信封,却未还给傅方秋,而是一转手给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这件事非同寻常,不可轻举妄动。”
傅方秋张了张嘴,想要回那信,却被李如卿一个眼色止住了。
傅大学士悻悻地退开一步,于另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那依李相看……此事当如何?”
李如卿沉吟了半刻,敲了敲滑亮的扶手,道:“这事傅老不必多虑,老夫自会料理。”
傅方秋虽满腹狐疑,但见对方一派成竹在胸,也只好暂且安下心来,稍坐片刻后便打道回府了。
可接下来的这几日,对于李如卿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啊。
皇帝那儿态度不明,儿子这儿下落不明,更别提还有个不知道正猫哪儿随时准备反咬自己一口的赵改,那厮打的什么算盘动的什么心思,就更不明!
相府上下都很奇怪,他们老爷这些天怎么老闷在屋子里头,从早到晚就连三顿饭食都是让下人给送进门的,而平日里还算好相与的管家老胡,在人后也是一副愁云惨淡的面容,如此一来,整个相府便陷入了某种莫名的紧张氛围,连园中飞进的野雀都安静了不少。
他们不知,李右相是在等一个人。
可这人还没等来,宫里却先来了个讯。
这天清晨,日头刚滚上地面,宫里头便传话来说:皇上要早朝。
李如卿听后,披了官袍,早膳都未及吃上一口便上了轿,急急朝宫里赶去。
等到了宫门口,他愣住了。
两排禁卫军刷刷地立在跟前,候着他。
李如卿面色沉了下来,喝问道:“这是何意?”
数十丈外的二十号人马皆都沉默以对,只那肃杀之气很是张狂。
李如卿站在轿帘前,脸色越来越阴沉,近日来压在心底的重重不安与种种猜度,渐渐显山露水,泾渭分明起来。
“李丞相,这不是给您准备的。您只管随奴才走一遭便是。”
李如卿目光一转,这才发现队伍最末站着个灰绿奴袍的小太监,正弓着腰斜对着自己。
他立住不动,将那两排卫军挨个瞧了一遍,方冷哼一声随那小太监而去。
小太监领着他辟了条小径走,七拐八拐的,一回头,竟是来时路的都辨不清了。
李如卿倒也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皇上此番周折的用意和目的。
约莫走了大半刻,小太监细声道:“李丞相,快到了。”
李如卿朝前望去,只见十步开外两株柳树分立两侧,之间留了个可容两人穿过的间隙,不大的视野里还可以看见少许碧色鱼池。
他一怔,觉得此情此景似是有些眼熟。
这想法一经脑中萌生,李脚下便不由又加快了几分。
几步之后,逼仄的景象豁然开朗。李如卿在鱼池旁住了脚,目光有一瞬的凝滞。
只见那碧波之后,是几株斜插的杨柳,那杨柳后,又是一方石台,而那石台旁,坐了个人。
那人听到动静,扭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过来。
李如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在斑驳日光中犹显清隽的脸,乍对上那人一双淡然无波的眼,心底的暗涛终于突突层叠而起。
“李丞相,一别多年,您老尚可安好啊?”赵改笑道。
李如卿嘴唇动了动,却未答话,只拿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望着他。
赵改见状不由微微一笑,接着道:“李丞相不必紧张。赵某今日托皇上请了您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阔别许久,赵某对您甚是挂念,便想趁此机会邀您一块儿看场戏罢了。”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笑了笑,“十年了,也不知……这技艺是否精进了些。”
李如卿不为所动,不愿和他兜圈子,只冷声问道:“你待把我儿怎样!”
赵改眼中笑意不改,哦了声,好奇地问道:“李将军不是在边关么?”
李如卿一口气堵在胸口,恨恨地瞪着他,缓了好一会方咬牙问道:“不知赵王爷要给老夫看的是什么戏。”
赵改哈哈一笑,扶着石桌站了起来,随后在李如卿惊讶的目光中拾起置于石台后方的拐杖,温声向李如卿道:“丞相莫急,赵某这就给您带路。”说着便一瘸一拐地绕过石台走了出来。步至李如卿身侧时,见他依旧不动分毫,便解释道:“李相,这儿可是瞧不到好戏的,赵某我带您寻个好去处。”
“你……”李如卿稍侧过头,目光迅速扫过赵改身下。
赵改鼻息微动,轻笑了声,道:“怎么?李相莫不是嫌弃赵某这瘸腿,不愿一同前往?”
李如卿发福的身子在官袍下一颤,不知何故,竟生平头一回有了心虚之感。
赵改虽腿有残疾,走路的速度却也不算很慢。两人一前一后又是挑的小道,行了半刻功夫,赵改便在前面停了下来,回身向李笑道:“便是这儿了,看来今儿咱们赶早了些,还得烦请李相陪赵某在此处等上一等。”
李如卿微一打量四周,这才发觉此地竟是乾龙殿后园处。他警惕地看了眼一旁笑意盈盈、一副万事好说话模样的赵改,站住了脚,并未答话。
赵改见他始终无甚反应,跟着笑了笑,也不在意,只径自挑了张石凳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殿渐渐传来一阵骚动,起先还只是三三两两,听到后面,竟愈发有震天动地的势头。
李如卿不禁朝发声处挪近几分,只听得前殿那越发惊惶的一片哀求声:“皇上!老臣冤啊!!老臣何时想过叛国之事谋过帝王之位啊!!皇上!皇上明察啊!!……”
李如卿浑身一颤,是傅老!
他霍然旋身,目光几番变化,复杂之情难以描绘。
赵改懒懒坐在椅上,此时仿佛是察觉到那两道射向自己的灼灼目光,眼皮微微掀开一道缝儿,见李如卿正望着自己,嘴角扬了扬,青天白日下,却叫人生生发起寒来。
“好看么?李相要不要进去替老友求求情?没准儿皇上还真会网开一面。”
李如卿面色愈发难看起来。赵改形容稍端,刚醒悟过来般接了句:“啊,本王差点儿又糊涂了,那私通外族暗度粮货之事,也有您李老丞相的一份哪。”
说完,便重又闭上了眼,声音陡然冷了三分:“好好看罢,别分了神。这可是本王亲自为您筹备的。”
李如卿收紧下颔,刚欲开口,前方傅老的声音突然尖厉了起来,周围原本附和着的求情声也奇怪的一同消失了。
李如卿心里没来由的一紧,果然下一刻便听到那头传来的恨声:
“皇上!这不应让老臣一人承担啊!!户部礼部个个都有份的啊皇上!!”傅方秋说到此突然疾喘一声,绝望的老脸上忽然放出异彩来,只听他尖声道:“还有李丞相!李丞相!!是他先找上老夫!是他!!哈哈!!!是他啊!皇上!是他是李大人!!!”
傅方秋双手死死扣着地面的细缝,满手的血污,疼得他抽抽地直吸冷气,却死也不肯松手。
他就算再不清醒也知道,这一松手,远不是牢狱之灾那么简单。私结外族,暗送军用,这是通敌之罪,更是灭族之祸!
赵容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方塌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张扭曲的老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静静地听了会儿,闭目调整了番,摇了摇头,便要起身。
傅方秋见状彻底疯了,他嘶吼一声:“皇上!!我有证据!我有证据啊!!就在……
”
话音未落,就听堂上“咚”的一声,先前还在剧烈挣扎的老朽躯体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而他口中的“圣上”,则早已消失在了帘后。
凌散跪在两边的众臣依旧面如土色地趴在原处,僵了一般,不知动弹。
王平站在那张犹有余温的方塌旁,叹了口气,轻声道:“各位大人,皇上累了,都请回吧。”
众人闻言,呆了好半晌,这才稀稀拉拉沉默不语地爬将起来,踉跄着散了。
立在殿外的李如卿紧了紧袖中傅大学士所指的“证据”,冷汗微微渗出了额角。
他立在原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适才傅方秋那番凄厉苦绝的嘶叫,震耳欲聋,字字诛心。
……
“啪啦”一声,有鸟惊拍枝头。
他稳住心神,脑中一人影电般闪过。
赵改!
李如卿匆匆回过身去,却见那树影斑斑的朱墙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