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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祭龙神(上) “没人给我 ...

  •   这几日,俞秣日日在家陪着她,大小事宜从不让她着手。
      惹得她急了,嘟着小嘴,扭着小脑袋气鼓鼓的怀着幽怨的语气说“哥哥,我能做。”
      而他总会安抚的摸着她的小脑袋,语气温柔的安慰她“粟儿受了伤,要好好调养。”
      俞秣整理着从山中添置回来的草药,一双大手将半干的药材摊开,这些都是他从山中找回来的,问了郎中,可以补血益气,对久病的母亲非常好。
      许是天气又暖了几分,叔母的病竟大好了,现下已能下床活动。春天已过了一半,本该有些暖意,可在她身上依旧是沁人的寒气。此时正裹着棉袄半依在木榻上。
      看着两兄妹拌嘴一阵舒心,手里捻着针线,偶尔以针头斜划过头皮,听着粟儿撒娇耍赖,她只是笑着摇头,一脸的慈爱。
      槐树下,静谧安详,一家人其乐融融。
      院门口,一半百老头扛着锄头,身材矮小壮实,草帽下的脸沟壑纵横,细纹遍布。笑时露出一口微微泛黄的牙齿,他唤着院子里女主人的名字。
      “素云在吗?”
      三人齐齐看着院门口“在。”搭话的是俞秣。
      老头将锄头稳稳的靠在院门口,拿下肩上挎着的蓝布兜“看样子是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动了。”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线,走起路来,双腚一步一甩,很是滑稽。
      “全靠两个孩子惦记着。”
      老头点着头看了粟儿一眼,称赞着“粟儿长得可真是好看,我李老头在村里活了六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看的女娃娃。”
      叔母不答,反而问着“正值播种可有的忙,您怎的有时间来我家坐坐?”
      “村里祭龙神的日子近了,我与几个百岁老人商量了一下,定下粟儿了。”说时,将蓝布兜放在石桌上摊开,里面是一件用各色布料缝制而成的衣裳。那件衣裳要么取的是家中老者的衣物,要么就是新生幼孩的衣物。总之意义非凡。
      祭龙神是槐落村千百年来不变更的传统,五十年一祭拜,不分男女。旨在以未成年的童稚男女披上百家衣开祭坛,点高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民生安平。
      能被选为龙使是全村人的信任和希望,更是一家人的荣耀。更有一点,被选为龙使的家庭可以一年内被全村人供奉。这就意味着就算俞家一年不劳作还能丰衣足食。
      俞家如今是一病嬬一弱女,全指靠着俞秣一人,被选为龙女简直是雪中送炭。
      “是您的意思吧。”
      老头是个憨厚人,心里也是柔软,自己的好心被识破,还有些不好意思“嗨~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了。”
      “可…”话还没说出口,转头瞧着粟儿,语气轻柔“去给爷爷倒茶水来。”
      见粟儿走了才犹豫出声“可槐落村的祭龙神向来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粟儿…怕是不合祖制。”
      “怎不是土生土长了,喝的是娟罗河水,吃的是梨落村粮,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呢。她啊,就是梨落村的人。”说时,挤眉弄眼,样子虽古怪了些,话却是认真说的。
      “即是村长与村中长者一同推举,母亲,我们就不要推辞了。”俞秣放下挽着的袖口,掸了掸粘着的枯草屑,珍重的将蓝布兜裹住。
      “对对对,这等好事儿,实在是幸运,应承下才是。”
      “这百家衣我便送来了,当日给粟儿穿上,还得起早。等到了祭坛会有人教她,你们不必忧心。”
      素云垂首,持着手里的针线久久没有再绣下去。似还在掂量着去与不去。
      “家里农事儿多我就不逗留了。”话却是冲俞秣说的。
      “我送您。”
      老头忙挥手制止“不必不必。”
      祭祀龙神当晚龙女需在祭坛跪一夜,以其诚心感动上天。粟儿还小,定力暂且不够,而且一夜风露,成人尚且不易。若是一个不留神冲撞了龙神给槐落村带来了灾祸,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素云左右思量,还是觉得不妥,担忧着说予俞秣“我掂量着还是让他们换个别人。”
      “母亲不必担心,等日子定下来我陪她一起去。”
      村里曾有箴言,龙使会受龙神眷顾,村里祖祖辈辈人一直坚信。他们都用眼睛瞧着,那些做了龙使的人命途总是强过一般人,那老头便是五十年前的龙使,如今也是一村之长。
      五十年一度,粟儿又恰好选定,那便是缘分和宿命的归属。
      素云掂量着,半刻才道“有你也好,真希望今年风调雨顺些。”这样人们便会觉得粟儿的祈求有效,可若是多雨多灾,犯了旱涝,那粟儿可就是千夫所指了。
      槐落村的日子就像雁过无痕,悄无声息,恬淡无波。
      晨时,重峦缥缈如影,消声灭迹于清淡水雾中,浩渺烟波起伏于半空。从凤栖山的山顶向下看去,槐落村若隐若现,偶有几只白鹭呼扇着翅羽划过雾气,凌空于初生的暖阳旁侧。披着辉光,叱鸣声声,如九天神鸟。
      槐落村的南北两头是集市的聚集处,遥远听着,人声鼎沸。石块砌的街面,走的人多了变得光滑平坦。偶有结伴幼童拿着铁钩,滚着铁环。在村头的老槐下,几个扎着总角的稚女兜着衫裙,捡拾着地上还新鲜的槐花。
      鸡鸣狗吠深处,纵然繁闹如斯,于外界而言,依旧难知世间还有槐落村这处宝地。
      一晃又过半月,祭龙神的日子定了下来。巧的是,这天恰好也是粟儿的九岁生辰。
      祭龙神的前一夜。夜灯下,素云病容惨白,偶尔疾咳,捂着胸口,稀落的眉毛皱成一团。不过一会儿额头就会泛起一层细汗,手边的绢子已经被浸润。她的病并非大好,只是已知时日不多,她想着抓着余下的日子多给两个孩子备齐些东西。
      粟儿贴心的将熬好的姜汤端给她,督促着叔母快些趁热喝完。素云动了动身子,全身传来针扎似得刺痛。眉头轻颦,嘴上却是笑的。
      粟儿小小的脸蛋在灯光下映的红润,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小嘴微微嘟着,抬头,傻傻的对她笑“看我,这么烫,叔母怎么敢喝呢,我给你吹吹。”
      “放着吧,过来,在我身边来。”
      素云手里的缎子,是粟儿从未见过的好布料,是由村中少有的蚕丝缂成。而后用染绯草染成红色或是粉色。
      粟儿小心的摸了摸,深怕弄坏了“叔母,这缎子好滑,像我头发丝儿一样。”
      “粟儿喜欢吗?”
      “喜欢,尤其是叔母一针一线织就,我尤其喜欢。”
      “粟丫头嘴真甜,难怪我的病也好得快啦。”
      粟儿缓缓坐在素云床边,头伏在膝盖上“那我以后得多说些甜话,这样叔母就能益寿百年。”
      “益寿百年我倒不奢求,只要能等到你着红妆便够了。”自古都是母亲送嫁的。
      妇人扯着缎子于她身前比划,明眸善睐,眼里多了几许神采“又长高了些。”
      九年,粟儿在她的眼皮下年年成长,从最初的襁褓女婴到现在的初具亭亭。世人皆说“血浓于水”,千万个白昼黑夜积蓄的情谊早越了浓血,她早将粟儿看作亲亲的女儿。甚至觉得她的眸,她的鼻,她的嘴,她的根根发丝都与她相似,都是她怀胎十月孕育。
      “本想着明天生辰让你穿上这件衣裳,我们一家人在院子的槐树下置一席饭菜,再将前年藏的槐花酿拿出来,三人举杯,同饮,享着天伦之乐。”抚着粟儿耳鬓的细发,凝着她柔柔说着。
      “明日不过,还有明年,我的生日年年都有。”
      “岁岁年年,粟儿还小,我却已经老了。熟不知还能陪你几个生辰?”
      “那等叔母老的动不了的时候我就不过生辰了。”
      “为什么呀?”
      “没人给我置新衣,没人给我酿花酒,没有叔母,不过也罢。”说着,蹭了蹭鼻头,许是碎发挠着有些痒。
      素云轻叹“你呀…”挑起粟儿一抹细发,有意无意轻绾在指尖。她怔怔的凝视着粟儿的侧脸,那个轮廓和某人真是像极了。日后,一定一样惊艳于世,一样风华无双,一样姝女难求。
      想着眼里竟泛起了泪花,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粟儿的身影重叠成双,她却不敢眨眼,落了泪,红了眼,粟儿便会知道。
      忽然,粟儿起身“哎呀我忘了,灶上炖的骨汤没盖,可别让夜猫给糟蹋了。”一双眼睛灵灵闪动,琉璃焕彩。
      素云忙以袖沾泪,敷衍着“不知哪来的灰尘入了眼。”
      “我给你吹吹。”
      “不用了,好多了。”
      替素云掖紧被角“叔母早些休息,可别伤了眼睛。”这多天叔母挑灯至深夜,每次醒来都能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劝叔母,不急一时。叔母却不曾记着,总是日复一日,深怕赶不及。
      “知道了,快去睡觉,盖好被子,明日会很累的。”以往,她还康健时,总会在睡前检查粟儿的被子是否盖严实了,粟儿自小就喜欢蹬被子,她不放心。
      粟儿走至门槛时,轻扶在门沿,蓦然回首。她的叔母静静的半依在床榻,此刻,灯光下的面容很是柔和,虽是惨白,却尽是慈爱。眼睛还是红的,正深深的看着自己。病容戚戚,见她回望,柔柔一笑。粟儿心里踏实了,才举步出门。
      素云轻掩口鼻,蹴着身子,闷声咳嗽,摊开娟帕,里面满是猩红。她知道,自己已经所剩无几。只是粟儿……想着想着胸口簇了一口气息,堵在心里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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