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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祭龙神(下) 龙神祭 ...

  •   夜,微凉。
      明月高悬,轻薄的一缕乌云蔽不了盛时的光华。偶有无名小鸟清唱枝头,冲着还有昏黄灯光的窗落。月影皎皎,院中的槐树枝叶颤颤,独留魅影投在窗前,轻风为曲,似寂寞的独舞。
      屋里,素云颦着眉头,嘴里一张一合,气弱语短。白如月光的面容敛着忧思。
      俞秣坐在床沿,背着素云,平时铮铮自信的脑袋低垂着,皱着眉头,久久不展。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不知他听到了什么,沉稳的身子一下瘫软颓靡,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脸的惊异,复又摇头,抿口不语。
      一夜长谈,一夜交代,事关粟儿。而粟儿沉睡在梦里,梦里的槐落村没有变,村口的老槐还在,又开了一树的白花,落在地上如覆雪。何时?树下多了一个秋千,没人坐却高高扬起,一来一去,晃荡着。
      她想,那是哥哥给她做的,他说要做个秋千给她,一定是。她满怀欣喜,正要坐上去时,有人唤着她的名字,很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原来天已经大亮。
      俞秣放大的脸冲她笑着,大掌蹂躏着她本就蓬松的头发“该起床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的槐落村繁花更甚,槐花开遍,延绵数十里。每一株槐树上都系上红绸布,上面绣着祈愿人的名字。
      街道两旁肃穆清净,户门禁闭。至于村民,皆携家带口静立门前,等待着庄严的仪仗。
      粟儿着百家衣,覆手端坐在青竹做的步辇上,由村里十六个血气方刚的未婚男子抬将出俞家,步辇后,数十人吹打唢呐腰鼓,红幛蔽天,红幛上以淡墨勾勒出龙形,腾飞于云,呼啸于雨。
      粟儿抬眼望去,看不到边界的槐落村街,人人伫立,凡步辇过的地方,村民便躬身加入仪仗。风乍起,干涩了她的眼。双手紧张的揉搓着,低眉望着离自己最近的轿夫,那个身影让她瞬间安下心来。还好,哥哥还在。
      遥遥望去,槐落村沉浸于红白之间,红的灼了人眼,白的,肃了人心。天上无云,碧空如洗,一向只在娟罗河落脚的白鹭,集队横贯高空,嘶鸣阵阵。
      风起,缠绵了落地残花,卷起时沾了过路人的衣带,脚下残蕊,付了暗香。此祭,是求了今年万物新生,还是…送了数里落寞花殇。
      这天,东南西北的人家遥遥赶至村头,在村头的老槐下,村长燃一注香递予粟儿。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这棵参天老槐的树干蜿蜒,纹路起伏平凹都似龙鳞。此次祭坛便设在此,高香与祈愿都将这棵古树看做龙神的化身。
      村长酌一杯槐花酿,递予粟儿。
      高举,齐额眉。
      村长深吸一口夹杂着槐香的空气,中气十足,高呼“奠酒。”
      粟儿应声,覆手,倾倒的槐花酿飞溅于尘埃,有些沾了粟儿新做的千底鞋,上面绣着一串白槐,开的正甚。
      入了土的槐花酿沁入了槐树根,润泽一片。
      “燃香。”
      这等香是真的高香,看着约摸有半丈。朱砂染就的宣纸包裹着,红艳如血。上面密密麻麻的用金色细笔写着槐落村里每户当家人的名字,望龙神能眷顾他们家中五谷丰登。
      俞家没有当家男人,俞秣又尚且不能以当家人的身份,所以并未有献名。
      粟儿走上早已备好的竹梯,一只手执着火把,一手攀附,小心翼翼。
      点香,袅袅淡烟,消散空际,失于无形。
      “五十年祭,龙女携槐落村百户人口,祈以红绫,奏以擂鼓,在此跪龙神眷顾。”
      祭坛下,一望无际,人头攒动。老者,青壮,妇孺,稚孩没有一人不缄默神色,没有一人不伏地叩首。
      唯有粟儿,轻颔臻首,抬目轻扫这难有的盛况。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透过薄雾,穿过凤栖山,落在槐落村,映在她身上,有一刻她出现了错觉,她觉得这是在跪拜她。
      她缓缓抬头,头顶上的老槐沙沙作响,似在同她对话。上面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曳曳生姿,暗香浮动。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里,在做什么?脚下莫名其妙的动了,有花落了,一片,两片,她伸手去接,正落在她的手心。有一点点难以发觉的冰凉,这时,她才想起,她是祭祀的龙女。村里人说,龙神会听见她的祈祷,会实现她的愿望。她想告诉它让叔母的病好起来,让哥哥不再那么辛苦,让她守在他们身边。
      风起,手掌心的槐花随风而逝,飘走,飘远。
      礼毕,全村人要带着她围着槐落村走一圈,一处不落。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她一人,耳边的喧嚣不断的回荡在她脑海,是鞭炮的轰隆,是人群的撺掇。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喧嚣归于土,一切生命没(mo)于哀,一切美好皆成痛,一切因果皆由己,你该如何?那,粟儿又该如何?
      今天粟儿九岁,九岁的她过了一个终身难忘的生辰。
      活时,她曾这般想,如果,自己从未出现,是否一切又会不同。一切如初,没有生离,没有死别。可一切却又发生了,一切都是后话。
      村里人种种色色,不曾相见的人很多,谁都没有发现,这天,村里来了外乡人。他们的到来,让粟儿在槐落村的命途告一段落,也因为他们的到来,牵引出更多的恩怨纠葛。
      祭龙神的夜里,粟儿一人跪在祭坛。风钻进她的百家衣里有些凉。她紧了紧袖口,微微缩着脖子,身形却没有半丝偏移。她搓了搓手掌,合十于胸前对着老槐说话。
      “龙神,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粟儿,今夜,是我在这陪你。”说完,一模一样叩了三个头。
      ”白天我向你述说了我的心愿,如果你听见了一定要替我实现。我会以一生信守你,供奉你。“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叔母和哥哥,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将他们交给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平安康泰,粟儿在这给你叩头了。“说完,虔诚的匍匐在地上,又连叩三个头。
      粟儿不知道,在不远的屋檐转角,俞秣正隐匿在夜色下,听着她的虔诚祷告。他的粟儿总让他感动不已。看着她跪着,他心疼。但是,他不能上前,上前会亵渎了龙神,龙神会因此怪罪粟儿。
      粟儿抬头时槐树后飞出许多莹莹闪闪的光点,一颗颗,一片片从远至近,像是天上的星子落了凡尘。粟儿伸手,竟是一只只萤火虫,它们聚成一片光明,甚至映亮了粟儿的周边。难道是龙神显灵了,知道她怕黑所以......
      一夜无眠,粟儿欣喜,俞秣守护,素云挂记。
      等粟儿再醒来时,她已经安睡在俞家床榻上,迷糊中,有哥哥劈柴的声音,好像...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浓郁香气。这个味道,是叔母在做饭。
      睡眼惺忪,就着单衣下了床刚碰上叔母进屋。
      今天的叔母气色好多了,身上还有一丝香粉味。一定经过特意装扮了,流云髻发梳的一丝不苟,乌泽泽靓丽。
      “这么早就睡好了?”手里的托盘里装着新作的裙裳,粉色罗裙,娟娟绣作,跃然灵动。
      “我怎么在家里?”让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关于龙神的梦。
      “今早五更,你哥哥将你抱回来的。”
      “那...龙神不会怪罪吗?”
      “五更便够了。”
      见粟儿的头发凌乱“过来。”拉过她半依在自己怀里,持梳子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一缕缕细细的为她整理。
      粟儿乖巧的低着头,手里摆弄着自己的衣摆,莫名的冒出一句话“等叔母老了我也替你梳头。”
      素云绾着总角的手一滞,目光柔和,充满慈爱“好,好。”
      透过缠有紫藤萝的窗棂,院中景象全入眼底。俞秣健硕的手臂一起一落劈开花梨木,一屑屑将木面削的光亮,每一寸不忘用手感受,深怕漏了扎人的木渣。最后将花梨木与大拇指粗的麻绳紧密连接,另一端被他轻轻一掷便越过了粗壮的槐树枝干,而后再将另一端与梨木契合。
      “哥哥在做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昨天是粟儿的生辰,但因祭龙神没有过好,他们想着今日再办一个,一同坐下庆贺一番。
      “粟儿。”俞秣叉腰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成就。
      粟儿闻声,欢快的跑了出去,只留素云怔怔地保持着束发的动作,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束好的发带,默默叹息“这丫头~”。
      槐花树下一个崭新的秋千摇晃在风里,这个秋千...和梦里老槐下的那个好像,原来,梦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就是哥哥。那个秋千真的是哥哥送给自己的!
      俞秣扶住摇晃的秋千,唤着她“粟儿,快过来啊。”
      粟儿小小的手掌一点点抚摸着新做的秋千,没有一丝毛糙,每一边角,每一撮麻绳都很顺手,不会伤了她半分。
      “喜欢吗?”
      “喜欢。”
      快坐上来,我推你。”
      安坐稳当,双手轻轻握着两边的绳子,微微侧脸看了看俞秣。他就在她身后,随时护着。
      “我要推了喔。”
      “嗯。”
      春风得意,卷着新开花儿的郁郁芳香,流连于每个细微的角落。俞秣推着秋千,秋千上的人儿衣袂飘飘,香风灌过她的裙裾,发丝缠乱,落花的声音伴着她的咯咯笑声。
      “哥哥,再高些,再高些。”张开双臂,任由微风涔涔透过指尖,乱花纷乱,零碎的是最美的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祭龙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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