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记》稻草人111

8、第八章 死亡真相（2）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重崖镇的苍梧寺每年都会举行浴佛仪式，祈求佛祖福泽社会，消弭灾难。南安国崇佛，即使在这边陲小镇，家家户户也都前往苍梧寺里上香祈福。桂叔依然像往年一样，提前一天派人到寺里，备下整齐的禅房和素净的斋菜。四月初八一大早，父亲带我前往寺里，参加一年一次的浴佛仪式。
　　苍梧寺虽以“苍梧”为名，却坐落在重崖镇的中心，远望着苍梧山。苍梧寺的浴佛仪式由方丈慧秀大师主持，在正殿中央设立方坛，将释迦牟尼佛像置于其上，寺里众僧敲起钟鼓、吹起佛号，慧秀大师一边念诵着“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五浊众生令离垢，愿证如来净法身”，一边用紫檀、麝香、甘松、龙脑、丁香等种种香料所制之水次第浇灌佛像。同时，寺中的僧人们一边反复诵读“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一边对佛像焚香供养。
　　浴佛仪式结束后，便是行像仪式。由寺中僧人用宝车载着释迦牟尼佛像巡行重崖镇的大街小巷，以供信众们瞻仰。镇中的百姓们会集结在行像仪式的路边，持花执香，顶礼膜拜。寺中僧人们会向路人们发放香药糖水，祈福众信徒。
　　与此同时，慧秀大师还将在正殿中设坛，辩习佛法。听桂叔说，今年慧秀大师从京中的国安寺延请了一位有名的大和尚前来讲法。我随父亲前去佛殿听经时，听见慧秀大师向众人介绍，他请来的大和尚法名为慧智。
　　慧智，这个名字曾出现在母亲的札记中，是母亲游览翠华山的竹林时的同伴。我偷偷打量他，他耳垂硕大，身形消瘦，身着明黄色的僧衣，肩挂暗紫色的袈裟，端坐在法坛上，朗声念诵着经文，眼中透着坦荡的淡然之气。
　　待到晌午时分，讲经结束。我便随父亲前去禅房中用膳小憩。此时春光明媚，寺中的一株桃花竟然还在盛开，我请示了父亲，便携了春儿来院中看桃花。有两只燕子在桃花树上的屋檐下做了窝，见有人靠近，正唧唧喳喳地叫着，春儿仰起头，学鸟叫逗着燕儿玩。这时，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走了过来，我定眼一看，正是讲经的慧智大和尚。他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很不自然地愣了一下，但又马上恢复平静，双手合十，对我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我回了礼，道了声“大师好”。
　　“施主长得很像贫僧的一位故人。”慧智道。
　　“不知大师的故人怎么称呼？”我小心地打听着，猜想他所说的故人应该就是母亲吧。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位故人仙逝已久。不提也罢。”慧智叹道。
　　“大师，那位故人可是二十年前陈国公府的二小姐？”我忍不住追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慧智惊讶地问。
　　“大师，我便是陈素素之女。”我再次向他深深地行了个礼。
　　“怪不得，你们如此相像……没想到，此生竟然还能……能在这里遇见故人之女啊！”慧智看着桃花树，感慨道。
　　正说着，一个小沙弥慌张地跑过来，对慧智说道：“大师，方丈请您前去禅房议事。”
　　慧智向我点了点头，便随小沙弥转身走了。我忽然想起母亲的札记，便对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大师请留步。”
　　慧智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小沙弥见我们有话要说，知趣地在前面的拐角处等候慧智。
　　我走到慧智跟前，问道：“大师，你可知道，藏英阁主是谁？”
　　慧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突然一变，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对我说：“姑娘，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我老实地招供：“我母亲的札记。”
　　“听着，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不必知晓更多，也不要再打听此事，以免惹祸上身，连累你故去的母亲及家人。切记。”
　　说完这些，慧智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禅房，我对父亲提到慧智和尚讲的佛法非常透彻，想再听他仔细讲习。父亲便命桂叔找方丈慧秀大师，将慧智和尚请到将军府里再讲两日经。可谁知第二日，桂叔来禀，说国安寺派人将慧智和尚连夜接回京中了。
　　这个藏英阁主到底是谁？为何连慧智一个出家之人都如此忌讳呢？这事与母亲之死可有关联？我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
　　七日之后，宫中的旨意送到了雁门郡和将军府。
　　圣旨的大意是要雁门郡全力彻查当年赵彟将军的夫人被毒杀的真相，而对父亲的瞒情不报，皇帝念在父亲多年镇守重崖镇边关，功在社稷，便只罚了半年的俸禄，小惩大诫。听说刘太守手持圣旨，吓得瑟瑟发抖，毕竟此案牵涉甚广，如有半点疏忽，怕会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想来他暗中派往京中的密探，应该早已将案件查证的最新进展禀明了宰相蒙英杰，却不知为何，蒙氏似乎没有插手阻拦此案的进一步审查，倒叫刘太守摸不透上面的意思。
　　无论如何，此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虽然时过境迁，但仍然流言四起，不久京中的汝阳王府与陈国公府也先后派人送来了书信，询问母亲被杀的隐情。
　　父亲赵彟，在雁门郡内颇有威望。十五年前的那场苦战，父亲的军队曾将十万皇家铁骑逼退到北俱国的皇城下，对北俱国造成了致命的打击。这些年北俱国与南安国相安无事，生活安乐，便是得益于那场战役。父亲领军驻守重崖镇边关，在诸禹河平原开垦田地，半军半农，从不侵扰周边百姓。每月十五，父亲还在重崖镇开关互市，让两国百姓互相交换生活所需，各得其所，因而边境的百姓对父亲都非常敬重。
　　将军夫人被杀的流言四散开来，竟有多位自称知情之人前来官府报告，说知晓夫人被杀的隐情。
　　一位是在重崖镇开同福客栈张老板，他拿着十五年前的账簿，说他回想起那年有两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曾在他店里住过好几日，还打听过将军府的事情，定是杀人凶手。
　　在重崖镇跑商队汪头说那年他的商队从重崖镇入关，曾有两个北俱国的边民请求随商队一同入关，现在想来，他推测两人可能是北俱国派来的奸细，刺杀夫人以解当时被南安国大军围攻的困境。
　　重崖镇有名的游医杜郎中则说，十五年前他走街串巷，曾目睹一个蒙面的剑客，每日都在将军府外逗留徘徊，必定是他杀了夫人。
　　这些毫无证据的猜测，像是真相这棵大树伸出的无数棵枝条树叶，看似茂密，却将真相掩埋得更深。刘太守干脆称病，躲在郡守府里闭门谢客。宋莲、铁拳孙和卓宝所犯之事清楚，雁门郡审过之后，将案卷送交了刑部，等待判决。父亲深知十五年前的案子，再查下去必然招致更多的猜测与流言，明面上也按下不提了，但他暗中依然派了人，追查母亲被杀的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