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吾栖之肤》安娜长了两颗大粉牙

3、鬼林 晚霞从窗户

　　晚霞从窗户缝里照射进来，温柔地撒在了小鹿男美丽而柔顺的银发上。
　　小鹿男忧郁地看着窗外，小巧轻薄的唇瓣牢牢地咬在了一起。想到今天早上智应说的事情，心里便像是搁了块石头，重重地压着自己，时刻都喘不过气。
　　智应和书童早就出门，不知去了哪里。出门前智应就告诫自己，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允许靠近村镇背后的树林。
　　“鬼林是荒川主施了妖术的领地，万万不可前去！”
　　智应的训诫让小鹿男心中也生怕，可再怎么害怕，他也不想在这儿身怀心事地看家，心想只要不去鬼林便可，在附近转一圈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决定起身出去溜达一会儿，暂时忘记身上背负的压力。
　　信山的地理位置对于小鹿男来说非常的适宜。沿途都有植被覆盖，连贯的树林和草丛从未曾从眼帘里消失。
　　当小鹿男还是一只鹿的时候，就迷恋着丛林里那种轻松，自由，无忧无虑的氛围。树林里总是弥散着一股清爽的气息，生物在昼夜里悄然的生长，那种来自于生命体发出的焕然一新的鲜活感，时刻让小鹿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愉悦。
　　树林对于小鹿男来说，既是故乡，又是生命的能源之所，哪怕仅仅是带着对树林里潜藏的生命力的向往，就让他能够有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
　　晚风嘶哑地吹拂着身边的树木，高大、粗壮的树根不为所动，只有叶子和细瘦的枝干发出动听的摇曳声、摩擦声。
　　小鹿男忍不住沉浸在这令人沉醉的气氛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鼓，扬手和着风声，敲打了起来。
　　霞光渐渐在夜色的替代下消退。
　　飘动的银发随着跃动的鼓点在夜光朦胧的覆盖下摇着，那点点充满了情感和动力的鼓声，召唤着丛林的生物，苏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虫声甚至草木之声，和小鹿男的鼓声交织一起，自然、随意而又十分的动听。
　　“这是什么鼓？”
　　恍然之间，小鹿男仿佛听到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在发问。
　　鼓声骤停。
　　瞬间，只有虫声和草木声仍在空响。
　　愣了一会儿，小鹿男定睛，这才看到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正对着自己的暗处，一个月光没有找到的树荫之下。
　　小鹿男顷刻警觉了起来。
　　自己边打边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虽然智应家距离村镇有一大段距离，然而现在，尽管没有什么妖气，仍不好说自己有没有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小鹿男没有吭声，只是紧张地等待着那个站在暗处的人的行动。
　　“吾问汝，这是什么鼓？”
　　那人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小鹿男没有屈服于那人强硬的语气，反而直接质问起他来。
　　那人用词如此老套，竟以“吾、汝”相称。
　　小鹿男盯着那人，更是觉得他相当的奇怪。
　　两个人都不再有动作，相互对峙了片刻。
　　最终，是那人妥协了。
　　他动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还好是一个人类。
　　小鹿男的防心在看到对方完整的样子之后放下了一半。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尽管夜色已深，看不清细节，然而通过对质感和款式的感知，小鹿男大致能够感觉到这身衣物的华贵。
　　“你…….你问我的鼓想干什么？”
　　小鹿男继续追问道。
　　那人不再作声，只是打量着他。他的眉弓长得较深，很难看清神色，即便如此，投来的视线仍让人感到一股冷漠和锐利。
　　也许察觉到了那人的傲慢，也许是他的行事作风十分老派，或是见面起就时时存在的那一身令人生羡的贵气，让小鹿男不知为何，产生了想要与之对抗的想法。
　　他赌气似的有意将胸腔和头都昂得更高，假装自己没有看见那个人，抬脚就要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那人开口来了一句
　　“汝为，女子？”
　　小鹿男听了差点没有冲上去直接给他一拳。
　　“这位公子，你的眼神似乎不太好吧？我可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男子汉！”
　　小鹿男强忍着想要冲他吼叫的冲动，冷笑道。说到后面的时候，还有意地将语气放缓，一个字一个字的加重。
　　被当成女子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不过细细想来，也不能太过责怪他，毕竟由于妖气的限制，的确是一头长发垂腰，而妖龄尚浅，身材也瘦小，再加上现在唯一照明的东西就是月光，更何况，他在问自己是不是女子的时候，语气也充满了怀疑。
　　“汝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那人又说道。
　　“那你看起来也不像本地人啊！”
　　小鹿男回话的语气要比平时普通状态的自己更具挑衅。
　　没想到，那人却笑了起来。
　　就连笑起来的“哈哈哈”的声音听起来都高高在上。
　　小鹿男疑惑又不高兴地看着对方，心想。
　　干嘛笑他，有什么好笑的。
　　本来是想用反叛和挑衅压制对方的小鹿男，却在他的笑声里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势。
　　“喂喂喂！你笑什么？”
　　小鹿男焦急地冲他吼了起来。仿佛谁的语气更失礼，声音更大，谁就能赢这场初见的较量。
　　“汝可知，这里过几日就有大水？”
　　他没有回答他粗鲁的质问，只是按着自己的兴趣跳着话题。
　　“我知道啊！怎么了？”
　　“那怎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汝果然不是本地人。”
　　那人的嘴角扬起了得意的笑容，随即冷淡的说道。
　　没想到就这么被轻易摆了一道的小鹿男一时语塞，搜尽自己小小的脑瓜子想要挤出一个机智而又有力的反击，但是就算心情十分的急躁，俏皮的话却一个也没有。
　　小鹿男暗自责怪起自己关键时刻总是不在状态。
　　对方还是那样神气地站在自己的跟前，狭长的眼睛自上而下地瞧着自己，毫无波澜。
　　想到自己只能用一些冒犯的话来抢夺先机，感觉十分尴尬和懊恼的小鹿男，这次真的想要逃开眼前这个无论气势还是头脑都更胜一筹的人，他低头，想要赶紧从他的身边走过。
　　结果这次，只听那人低声说了一句
　　“开始了。”
　　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上空突然被打破，不远处，传来了小鹿男在京都的集市上才会听到的吵闹声。
　　小鹿男不可置信地转头，四处环视。
　　周围仍是暗影和月光交错的树林，别说说话声，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耳边的吵闹声还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小鹿男猛地转身看着身后的这个人，仿佛意识到什么的他，冷汗不觉地流了出来。
　　妖术！！！
　　小鹿男的瞳孔缩小，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在心底不断地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涌而上的恐慌。
　　绝不能暴露了身份，绝不能！对了！刚才那人不是问我是不是本地人吗？说明他并没有察觉我其实为妖……既然现在身上晴明下的咒语仍然有效，那么如果只是一个人类的话……只是一个人类碰到这种事怎么办…….
　　“啊！你…你你到底是谁！”
　　小鹿男张口大叫了起来。尽管他本就非常的惊慌，但为了演得像个人类，他更加夸张地叫喊，并用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人。
　　“你……你…….你是人是鬼？啊！！！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做……求求你！！！我还很小，我还不想死……求求你！！！！”
　　小鹿男的冷汗仍在背后冒着，他卖力地演着惊慌的人类，甚至他感觉自己慌乱中乱编的的话语都显得太过头，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随即抱住自己蹲下，不敢再多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十分紧张地等待着那人的反应。
　　那人见到他竟这般懦弱，目光越发的冷漠，原本只是傲慢的他，现在似乎多了一层轻视。
　　“哼。”
　　他低声冷笑。
　　“吾不杀汝。”
　　听到这句话，忐忑不安的小鹿男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是相信他为人类了。
　　“但是汝要跟吾走。”
　　好不容易稍微舒缓的心脏又砰砰乱跳了起来。
　　“你……大人……大人想带我去哪里？”
　　“若想取汝性命，抬手便可。想继续留着小命，就跟吾走。”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便拂袖离去。
　　小鹿男迟疑了起来，但也不敢怠慢，只好硬着头皮慌忙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就这样在丛林里穿行。各怀心事。
　　小鹿男跟在后面，脑袋一刻不停地转着。
　　此时此刻，他既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更别说他要被带去的地方，唯一了解的就是这人为妖，并且身上没有任何妖气，能够做到封印妖气的，除了会咒术的阴阳师，便是妖力非凡的妖精了，自行封印妖气，没有百年的修行，绝对无法做到……看看四周，自己要被带去的地方，离那诡异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近……
　　“他的夫君，像是从京都来的纨绔子弟，眉宇俊美，气宇轩昂，着华服，手握一把纸扇。”
　　这人虽然手中没有纸扇，但却身着华服，气度也非一般……
　　难道说？！他就是荒川之主？
　　小鹿男咽了口涎，抬眼看了看前边挺拔的身影，那身影走路的姿势虽是一股官老爷的作风，但是颇为神气。这样一打量，更是验证了小鹿男脑海里那危险的猜想。
　　很有可能，这人就是荒川之主。
　　可是荒川之主，为何没有纸扇呢？既然是河主，必定会有手下，若是如此，也不排除此人为荒川主的手下…….
　　小鹿男心底仍然保有一丝期望，但他马上便感觉到这种紧张时刻仍在期待不切实际的愚蠢。
　　现在还纠结他是不是荒川之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他是谁，小鹿男的处境都十分危险。现在天色已晚，智应他们回家后发现自己不见了，不知会作何打算，如果这次处理不慎，很有可能让所有计划白泡汤了，因此目前最为重要的，便是如何在保命且不暴露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安全的逃脱…….
　　“大……大人，”
　　小鹿男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一声过后，前面的人没有回应。
　　“大人……您说过，绝不会夺我性命对吧。”
　　“吾说话，决不食言。”
　　“大人您看，我家里还有两老人要养，我这一去……”
　　“天亮就放汝回去。”
　　即便仍有疑虑，但有了前面那人的一句话，小鹿男起码了解到他还是有很大的可能能够安全地离开这里，前提是只要这人说得属实没有戏弄他。
　　诡异的声响近在耳边，那人总算停下脚步。他嘴里念了句什么，随即扬袖一挥，顿时，小鹿男亲眼看到，原本尽是一片树林的前方，树林的景象开始如同硝烟一般隐退，繁华的灯火，一座连着一座的小摊，来往的人影，闹市的出现像在黑暗中点亮的火烛，取代了树林，真真实实地摆在了小鹿男的面前。
　　小鹿男诧异万分，哑口无言。
　　那人似乎料到了小鹿男的惊讶，冷笑了一声，举步走入了川流的人群之中。
　　小鹿男定了定神后，慌忙小跑跟了上去。
　　这里虽呈现出了只有京都的集市才有的那般繁华，然而，小鹿男在其中走了一会儿便发现了异样。
　　建筑以及物品都看起来没有变化，唯独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样子都看着十分奇怪。尽管有着和真实的人类一模一样的外形，然而他们的双眼却没有生命体该有的神采，做的动作显得僵硬、缓慢，嘈杂的话语从一闭一合的嘴里说出，无论说的为何，唇形没有任何的不同。更为怪异的是他们都只专注于眼前的事物，身边发生了什么，都像与之无关一般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
　　完全忘了看路的小鹿男一不小心和一个来往的行人相撞。
　　条件反射似的，小鹿男平常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结果被撞的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拖着步子径直往前走。
　　擦肩而过，小鹿男永不会忘记，他看过去时，被撞的人脸上那过分巨大的瞳孔和木讷的表情。
　　小鹿男浑身开始发冷，甚至感觉到在这些人当中行走非常的晦气与恶心。
　　这里的人们，仿佛是一具具行走的尸体，没有生命却模仿着正常人生活。
　　那人领着小鹿男走进了一座恢宏的宫殿，站在宫殿的面前，小鹿男算是彻底相信了之前的推测，自己遇到的就是荒川之主了。
　　宫殿的整个结构显得有些老土，记得没错的话，这样的建筑结构和外观，应该只有一百多年前才有。
　　荒川主穿过前殿，走向了主厅。
　　主厅里歌舞升平，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舞台，台上有一群穿着宫女衣裳的美女正在舞动、奏乐。她们面容姣好，姿色动人，只是脸上仍没有太多的表情，可比起外面那些可怕的人来，已经鲜活了许多。
　　来到这里，荒川主才停下，扭头对他说
　　“汝去，配鼓。”
　　搞了半天原来是要去配乐，本来还以为会有更为可怕的命运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比较乐观了。
　　小鹿男二话不说，抱着小鼓便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上去。
　　站在披着红毯的台面，小鹿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此刻危险的状况，将舞台幻想成一片树林。刚开始还因紧张而略显生涩，但鼓对于他来说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快乐，因而要不了多久，他便驾轻就熟地打动了起来。
　　比起舞女，打鼓的小鹿男没有多少肢体的动作，然而很明显的，他能感觉到荒川主投向自己的视线。
　　小鹿男的鼓从他有能力打的时候便不离身，随时随地，只要有声音，他就能想办法和上。这样的热爱下，鼓技自不用多说，小鹿男身旁的鼓也着实特别，仅有一个鼓面，却能发出几种声音，一旦表演起来，鼓声丰富的变化和好听的声音，欢乐的节奏及其富有感染力，同时，演奏者和乐器间那说不出的默契，常常不住使人入迷。就连坐在看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荒川之主也不例外，若不是迷上了他的鼓声，又何必邀请一个人类去见识这鬼林的秘密？
　　乐声不停，鼓声便不能断。从未一次性打这么久的小鹿男，上下甩动的手臂都快要累断了，上面才终于传来荒川主喊停的声音。
　　小鹿男舒了口气，活动着发酸的手臂，往台下走去。
　　“汝学这乐器学了多久？”
　　荒川主的声音自上而下地传来，小鹿男仰头看着正对着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龙椅上的荒川主。
　　多久？怕是普通的人类寿命所不可估量的数值。
　　“今年年满16，习鼓已经12年了。”
　　不知为何说出这种年份，其实按照妖龄看来，小鹿男可能比16大一两岁，然而回话的当时，脑子已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形象和忠辅家的女儿重叠在了一起。
　　“16？”
　　荒川主仿佛愣了下。
　　距离太远，再者荒川主本就喜怒不现于色，小鹿男也不太清楚他为何在这儿古怪的停顿了。
　　“哈哈哈，多好的年龄。”
　　莫名其妙的笑声又从他嘴里发出，小鹿男困惑地望着坐在龙椅里的男人。
　　这句之后，两人间一个端坐于高台之上，一个站立于厅堂之下，再次相互对视而失了言语。
　　荒川主的视线锐利而冰冷，小鹿男的目光仍旧单纯得无所畏惧。
　　默了许久，
　　“汝可离去了。”
　　荒川主宣布。
　　听到这条救命一般的敕令，小鹿男在心底连喊万幸，顷刻间，在荒川主的允可下有了种全身都变轻的错觉，仿佛轻的可以飘起，没有多余的重量阻扰。
　　“人类，出了这林子，汝的记忆便停留在遇见吾之前。”
　　荒川主又开口，只见这低沉的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缕蒸气，不见了踪影，原先跳舞的舞女，奏乐的乐官，站在一旁的侍从百官统统随着河主的消失而不见，殿上的龙椅冰冷地矗立在高台的正中央，庞大的宫殿一片人去楼空般死亡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