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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心理防线 或许他该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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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偷袭,硬要说的话,是的,算是偷袭。
室内光线虽然昏暗,迪诺还是一眼分辨出袭击他的正是他要来找的小姑娘,而武器,是此时电流声吱吱爆破的电.棍。
迪诺的心缓缓往下沉。
她人在这里,并没有专注于画画或者其他什么事,却对他的敲门也好、其他什么的也好视若罔闻。
到他进来,在这里等着给他一击猛击。
可是……为什么?究竟是实际上她早就已经认出他是谁所以找机会报复……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比如被别的家族或者组织勾结了想要他的命?
这虽然只是猜测,但他的确回忆起了一件事。
倪喃有个习惯,她会在笔记本上画大量的速写来积累绘画的素材。速写的内容千奇百怪,人物姿态有之,建筑街景有之,对其他画家艺术风格的模仿和解构有之,甚至于是售货员身上的一根线头、生锈的黄铜门锁、那些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和客体。
她最近在起稿新的作品,所以频繁地翻阅自己曾经的那些素材。
那天虽然只是一瞥,迪诺竟在里面发现了极为熟悉的图案。那图案并不完整,但这对于他来说无碍:太阳、水和生命,分毫不差——正是他左手手臂上象征着加百洛涅的纹身。
倪喃凭借着对于图案的敏感记忆,分毫不差地将去年夏天看到的纹身内容还原了下来。这意味着,一旦她再看次到这纹身,立刻就能够发现迪诺的身份。
至于发现身份之后……大概就该翻脸了吧?
——毕竟做出那样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回桓的余地可言。
在那之后,迪诺一直小心遮掩着自己左手的纹身。要么戴手套,要么穿能遮住手背的长袖衣服。
不过说真的,虽然他单方面的不希望就这么和小姑娘闹掰,但是瞒了这么久,到现在是否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呢?
呵,说不定她早已认出他来了呢?
迪诺感到愤怒,尽管这愤怒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觉得心存善意,心心念念地一有时间就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看她,还想着一定要做些什么补偿过去的自己犯下的错——结果却变成这样。
但是几乎立刻,迪诺就发现他想错了。
避开攻击的下一秒钟迪诺伸手捏住了倪喃的手腕向前过力——即使不是部下们在场的状态,对付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小姑娘对他来说还是易如反掌的。
他的力气很大,一捏之下电.击.棍就脱了手,小姑娘重心失衡直接双膝跪倒在了地面上,她那细弱过头的手腕这种时候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而与此同时,迪诺就意识到——手上的温度不对。
普通人的体温是不会高成这样的——她在……发高烧?
定睛一看,他又发现了刚才因为昏暗的光线而没有注意到的东西。这症状迪诺最近十分眼熟,小姑娘露出皮肤的脸上和颈子都不同程度地起了红疹、脸颊也有些浮肿——家族所在的镇子里不少孩子都有相同的症状。
是的,水痘。
“小喃?”迪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他迅速放轻了手中的力气,心思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转过了无数次,不确定刚才的自己有没有露出马脚。
“哦,是你。”倪喃的声音有些干哑,又像是长时间没说话也没喝水。她认出了来人,像是这才搞清了状况一样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把手从迪诺放松了力道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别从上面弄出那么大动静吓人好吗?”
“啊——抱歉!”迪诺道歉,他看着女孩儿脸上和颈部零零星星的红疹犹豫了一下,复又开口问,“那个,你这是……水痘?”
“我猜应该是。”倪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过身去。
“你没得过水痘?呃,我是说……这不是一般这种病都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得过了吗?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尽管有些不想承认,但迪诺还是意识到——这病毒极有可能就是被他带到这里来的,他两周前在探望过正发水痘的小菲利普之后来过这里。
这样的认知带给他的是另一种歉疚感。
“我没上过幼儿园。”倪喃回答迪诺的问题,垂下的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疏离与毫不在意。
“……抱歉,我不知道。”
她皱了皱眉头,“不用总是道歉,安翠欧先生。”
面前这个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一点小事道歉,确实让她有些为难。
“……可是,因为……我家附近这段时间得这病的孩子不少,我在想,没准是我把病毒带过来的也说不定……所以…”迪诺语无伦次地说着。
“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可说?”
“嗯,又给你添麻烦了。”
“算了……这种事谁能预先知道呢。”倪喃躺回自己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叹了口气,“我上周也出门了几趟,那个时候从哪里感染上了也说不定。”她又把自己裹回到被子里,只露了个后脑勺在外面。
——所以这算是在……安慰他?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让迪诺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
大家都在设防,谁也不比谁的心理防线低。
可相比起倪喃一边高高竖起心墙一边又不谙世事变扭地好心,他才是真正不堪的那个人。明明是他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所以自作主张地往这跑,到头来却还敏感多疑、以己度人,以恶意来揣测他人的想法。
或许他该多些真心,而不是一味地只想救赎自己。
叹了口气,迪诺开口。
“别把脑袋蒙起来,会缺氧的……对了,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头晕。”她听话地翻了个身把脸露出来,然而看起来是真的很不舒服,双眼紧闭,眉头也皱在一起。
说实在的,虽然这种事情往往难以避免,但是迪诺其实并不喜欢探望病人。
伤患还好一些,但是生病的人……那种躺在床上脆弱的模样,总会勾起他不堪的回忆。那是——父亲在世的最后时光,以及…那个时候面对父亲眼里的期待,幼稚懦弱地选择了逃避的自己。
而此时躺在那里的病人并不与他对视,眼里也没有期待。像是把自己关在了没有人进得去的孤岛里,比之平常还要生硬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迪诺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决定走到床边去。
她是难以接触,也不好相处,但说到底这小姑娘是因为他的过失而遭这罪,没道理他却犯怂退却在一边止步不前。
——早在那一年的继承式上,他就对自己发过誓:
再也不会逃避……
但凡想要守护的人,那就不惜一切去守护试试看。
但凡需要承担起的责任,那就去用尽全力担起全部。
但凡应当背负的罪,那就背负这所有的罪,然后继续前行。
“这样可不行,吃药了吗?”迪诺放轻了声音,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实际上很容易为他赢得别人的好感。恰到好处的稳重,又带着一丝少年感的清朗。此时压低了声音后略带沙哑的声线更是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动。
可惜任何人并不包括眼前的人。
“吃了维生素。”
倪喃回答得简短。
“维生素不能代替药的。”
“知道。”
她看起来真的没有精力对答下去,对抗和忍耐水痘引起的头疼和其他并发反应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
迪诺叹了口气,俯下身来伸手想要触碰倪喃的额头量一量体温,却在即将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和她那双瞬间睁开,目光中带着警觉的眼睛对视上——那眼里暗含的意味分明是让他离她远一点。
“你干什么?”
“呃…只是量一下.体温。”
“橱子上有体温计,在那个白色的急救箱里。”
“好吧,我去拿。”
他讪讪地收回了手去。
意大利一般家庭都备有急救箱。
毕竟虽然施行全民免费医疗,但是以公立医院的办事效率,一些常见的小病症怕是还没等到预约就会自行痊愈了。
倪喃的急救箱也是意大利的标准制式,里面除了急救用品还放了一些瓶瓶罐罐。除了标注是中文的那些,意大利文、英文和日文的迪诺都能看得懂,可也大多只是一些常备药和营养补充剂,他于是很快从中找到了那只水银体温计递了过去。
全程没有肢体接触。
迪诺还记得,夏马鲁曾经说过倪喃是艾斯伯格症候群,他在那之后也去收集了一些关于这种症状的资料信息——并没有什么有效的药物可以治疗,唯一有用的是人为干预。
但是根据这两个月以来的接触,让他觉得这姑娘其实和正常人没什么大的区别:有常识、懂礼貌也会思考……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她的能力还要强过正常人,例如专注力,对于诸如图案的东西的敏感,再比如她曾经的、让正常艺术家叹为观止的细节刻画能力。
仔细想想看,恭弥在某种程度上也有这样的超常特质,也许早个二十年把那孩子带去检查也会得出个什么症侯群来吧,迪诺想。
话说回来,倪喃和迪诺想象之中的孤独谱系症亚种患者并不完全一样。
只除了,她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不愿意主动和人交流、会下意识避开说话对象的眼睛……以及,他最近才发现的,她抗拒与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早在迪诺第一次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倪喃就曾经拿硬皮的笔记本将他砸出鼻血来过——原因是他在她无意识的状态下拍了她的肩膀。
如果那个时候还可以解释为受了惊吓的话,最近几次却能让迪诺确认,她的确不愿意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普遍来说,小孩子的免疫力与身体素质都比成年人要弱,所以一旦生起病来,小孩子的症状会更严重些,然而水痘这种病症却正好相反。
成年人得水痘会比小孩子严重得多。
迪诺转动体温计达到特定角度,刚刚量过的体温在水银立柱上清晰地显露出来——四十摄氏度的高温。
迪诺看着躺在那里一脸憔悴的倪喃,心里有些着急。
小姑娘的体温从病发开始就越来越高、症状越来越严重,这样下去只会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
——她得去看医生。
不着急的病症倒是可以考虑去公立医院预约排队,但是眼下这情况显然不适用。
加百涅罗倒是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团队,然而出于私心考虑,他并不想倪喃和他家族里的任何一人接触——这对小姑娘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
“你有什么信得过的医生吗?这样下去不行。”他递了一杯水给倪喃。
小姑娘眉头皱了皱,接过去勉强咽下一口水,有些为难,“我倒是有找私人医生,只不过……我不大擅长应对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