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序章下 小丰山 糍粑是现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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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天就是下元节，一大早食叟就命小徒弟送来了热腾腾的面饼和糍粑。糍粑是现炸的，裹了蛋液和面粉，炸得金黄酥脆。包裹糍粑的油纸上的拓下的油印很浅，除了油炸时的油温控制得当外，糍粑在起锅后，也被悉心处理过，多余的油脂被尽数吸除。
可惜是糯米点心，我捡了两块，其它全部送给了和尚。
和尚看着我小口小口地捧着糍粑往嘴里送，吃一口，又烫乎乎地往外吹口气，不屑地嗤笑一声，一把抓起三块就往嘴里塞。嚼一嚼，和尚觉得不得劲，末了又人五人六地点评道：“当化蔗糖相佐。”
我余光在和尚的胸腹之间打量，糍粑为糯米所做，糯米并不好克化，打量完又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看我没接话，和尚顿觉无趣。他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糍粑一并解决，跟我说声去做早课，就自顾自地消失在门廊前。
和尚怎么做早课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这前庭后院一本正经的经书都没有，唯一带字儿的，是前年让货叟帮忙捎回来的一整套《搜神记》。
我不惯和人回嘴，只能默默无视他。
来到镇外的渡口，小子们还在装货。虽然不知道这穷山僻壤有什么东西值得往外头运。但看到成箱的东西往船上搬，不自觉地往跟前走。
“别过去，脏。”货叟家的小子伸手拦住了我。
“以前也没听说山镇往外面出货的。”我抄着手，缩着脖子，尽量将身体蜷进夹棉的长袍里。早上码头的风不小，吹得人鸡皮疙瘩一串串地往外冒。
“都是些死物，外面有人收。”货叟家的小子顺手从路过的长兄身上抄来一件狼裘搭到我身上，狼裘太长，连脑袋也一起盖住了。带着体温的狼裘着实温暖，外散的热度瞬间包裹住了身体。虽然习武之人得以内力相抗，但谁又会大冬天的不好好加件衣服，穿着薄衣硬扛着内力四处乱走不是？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肩，解释道：“十年没过来了，没料到码头这边这么冷。毕竟外头总是要比山里暖和一二的。”
“出了山就好了，但总归入冬，添件衣服吧。夹棉容易受潮，大哥给你拿羊袄去了。狼袄子在外头太打眼，你上船前换。”
货叟家的小子老成持重，不由让我对昨天的争执有了几分好奇。拉了拉狼裘，话顶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无论昨天他们在争什么，总归不是什么需要公论的事。镇上纠纷自然由镇上的人解决。师叔在的时候，也时常告诫我们不要参合太多。
我道了谢，脑子里转了半天却也再找不出半句寒暄的话。于是我便默默地站在一边，和货叟的小子一起对着冰凉的河水无言。
干站了一会儿腿有些发麻，我想了想重新将面饼和药材拆开，打成两个单独的包袱。又将二百枚文钱拿出四十枚置于腰间小包，剩下的分开藏于两个包袱之中。旁边的小子看了眼我的包袱，抽了抽嘴，却什么都没说。
货很快装好了，羊裘也换上了。我轻步跳上无顶的长船。和捂着胃，一步一晃前来送行的和尚摆摆手，转身躲到伙计们中间避风去也。
数条长船顺流而下，沿途水流湍急，暗涡涌动。好在伙计们撑船的功夫是极好，有惊无险地一路直行进了白猿峡。
今日白猿峡的猴子们格外热情。
年少时，曾在师傅带回的诗集中读到过，“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是由一位前朝极负盛名的诗人所写，在我年少游历时备受世人所推崇。特别是几位老友，惯爱称赞其诗中的侠义之气。
我当初也喜欢他，不过少年时候有些孟浪，喜欢的却是那句“五花马，千金裘”。不过提起侠义之气，如今倒觉得前朝工部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呈现得更为体贴。这诗集是今年新出的校本，小师妹前两天塞给我的，这倒颇有些意外。倒不是说这诗定能比诗三百，或是乐府集高出一筹。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过别家的女儿不都喜欢“我欲与君相知”什么的？
捡的？男人送的？谁会送诗给她？送的诗如此奇怪？
吾家有女初长成……
猛窜出来的念头刹那间奔流不息，杂七杂八的想法在翻滚的河浪中打着旋儿顺势而下，不知不觉被吹到了天涯海角。舟车劳顿，身体有些乏。蜷在长凳上，我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挂。
阖眼间，依稀瞅见密林里的白猿挂着山壁一荡接着一荡地跳了下来，密密麻麻地抓在白猿峡垂直陡峭的山壁上，张牙舞抓地朝着长船尖叫。
有点吵，但不妨碍睡觉……
也奇怪……许久没见他们这么闹腾了……
睁眼的时候已至日暮，落日的余晖遥遥地洒在船板上。船上也不点灯，长船顺风顺水，速度丝毫不减，又行驶约摸三个时辰，于子夜时分到达了戎州。
停靠的渡口离戎州主城尚有一段距离，借着上弦月的银晖远远望去，能隐约瞧见戎州城郭的边角。码头上已有人等候，黑压压的两排，不举火把，也不点盏灯笼。乍一眼看过去，好像黑夜里杵着的根根木桩。船只靠岸，伙计们行动起来，开始安静而迅速地搬运货品。
货叟家的小子和等候的人轻声交代了两句，转身领着我朝内陆走。
我跟在小子后面起先是步步缓行，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水岸前的密林。正纳闷这么慢不知得走多久，前面的人突然运功提速。我赶忙跟上，坠着他在寒风中飞奔了足足一刻钟，冻僵之前，得在一户漆黑的农家前停了下来。
“今夜住这儿，明早自己进城。”说罢，抛来一个粗布包。
包内是三串私钱。
说到私钱，不得不提及通宝。大朔开国之初通宝发行的数量并不多，朝廷鼓励百姓以物易物。但难免有遇到数额较大的时候，此时只能依前朝旧例以帛换之。后来偏远之地陆续出现偷铸的私钱。因其制作精良，难以造仿，竟能在当地一时流通。官家对此，也是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货叟给的私钱又和上述的有所不同，因为各地私钱亦是铸造成铜币。而包里的三串，却是用的白银。当朝禁止白银流通，白银只能做成权贵所用的精美器皿。这些私钱又如何能在外面使唤出去。
莫不是某种凭证？
货叟家的小子走得利索。我在点着的烛火下仔细端详，用手指摩挲了半晌，终于确定了银币正反面上的八个金文古体。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这倒有些意思。
但这东西毕竟不能用来买粥端面。仔细收好私钱，我扇熄蜡烛。刚一沾枕头，又有些吃惊。明明乍眼之下就是一截木头警枕。等到真正躺下来，才发现这“木头”竟然是由木棉缝制而成，比警枕柔软舒适百倍。虽然白天睡了不少，但这舒服的木棉枕却激起了我几分睡意。
金文，金文……梦里师叔懒洋洋地倚着山门石碑，告诫言犹在耳。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麻雀正叽叽喳喳的叫唤个不停。印象中，一到冬天，这些小家儿们就焉不溜秋的，挤在巢里瑟瑟发抖。
木棉的被窝很暖和，让人睡在里头一动都不想动。昨晚睡得太迟，如今勉力起身，只草草洗漱，就没精打采地撕扯干巴巴的面饼。面饼有些哽人，但嚼着嚼着嘴里慢慢溢出一股甜香。我砸吧砸吧嘴，真的是甜香，还有芝麻的味道。我嚼着东西发着呆，心里念叨着糍粑，面饼，羊裘，私钱，念叨着仔细挑拣的药材，和有心准备的木棉被子枕头……半晌方才回过神，伸手揉了揉眉心。
戎州城楼斑驳老旧，城墙上开东西两侧门，东侧入，西侧出。中间的正门连接官道，现今戒严只让军士府兵等出入。虽然京师于早几年前收复，但东都内乱未歇，中原的形势仍旧比较严峻。
我坐在城南都江边的面摊上，听着旁边一桌汉子们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面条。汉子们吃面之中不忘交谈，声音浑厚洪亮，说话间夹杂着黔东一带的口音。黔东方言和蜀地的不同，但两地相隔不算太远，大体上有些相似之处。连蒙带猜七七八八，倒听得颇有些意思。
戎州的小面在巴蜀一带很有些名气，当和渝州的小面并称。但戎州的面条不若渝州的纤细，也不像益州的那般粗犷。戎州的面条比嫩柳条的一半还略窄，扁平，生面拿在手中能明显感觉到一定的水份和重量。这也同时增加了面条的嚼劲，让煮熟的面条柔韧弹牙。当地人称之为“水叶子面”。
水叶子面做汤面其实不若渝州的小面鲜美，渝州的小面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吸饱汤汁，和汤底融和得浑然一体。所以，戎州最出名的面，是拌面。鲜酿的酱油参合着花椒和姜末打底，热气腾腾的提黄水叶子面上，均匀地撒上烤制的碎芥菜末，焖得酥香软烂的羊肉臊子，肉臊子必须肥瘦相间，三七的比例最为合适。还有用滚油跑香的小荏菽，下锅前，每一粒都需要剥成两半。三种拌料的色调相映成趣，有心的师傅还会将拌料在面条上撒成一个小圆。
嗯，当然，这样的面条在这江边的小摊子上是吃不到的。手中的这一碗，面条有劲，酱油还算新鲜，花椒和姜末给得太足，肉臊子没有，芥菜碎太干，香酥小荏菽被丁点儿胡豆渣儿代替了。
也许可以搞一张水叶子面的做法回去，还有拌料的配方，给小师妹，或者和尚？食叟是不能指望的，这几年总是看不到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序章下 小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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