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为余浩叹

2、序章中 小丰山 核桃碎粒金

　　睁眼时，天没大亮，想了想，去山麓采集当季的药草。昨晚和小师妹打了招呼，今天起要下山去探望益州老友。小师妹摆摆手表示知道。她这次游历所得颇丰，看样子是忙着闭关，不再理我。

　　成熟的药草并不多，挑挑拣拣装满半个孩童瓷枕大小的小药筐。

　　半路上看到一些凤尾菇，最普通的那种，灰色的菌盖，一簇簇很是诱人。这东西确是师弟师妹的大敌。二十多年前，师弟和师妹曾在后山采摘到一筐和凤尾菇相像的褐色蘑菇，色彩并不鲜艳，外观平凡无奇。两人兴致冲冲地抓住山鸡在后山炖汤，结果差点上黄泉道跪见师祖。我和师傅师叔对此喋喋称奇。小师妹忙于功课无暇他顾。

　　采完药草，顺着山路一路下山，穿过谷底的天然石林，抄近路钻进前山山腹矿道，赶在晌午前踏进山镇。

　　刚进镇口，就看到田叟伸着手慢悠悠地对我招。
　　我赶紧提气，三两步并到田叟面前。
　　“无乐啊，借了牛。让她早点还，年末了，事情多。”田叟眯着那双小眼睛，眼皮一搭一搭地说道。
　　无乐就是小师妹。我点点头，心想拉货的青牛确实该还，而小师妹那样子明显没放在心上。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儿，刚想关心一句田叟家青牛是否产仔，田叟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开，晃得那么个悠然自得。

　　只好挂着药筐继续向镇里走，途中看到货叟家的小子载着两人多高的货物，正在食叟门前卸货。离年关本来还有些时日，但从卸货量来看，食叟和货叟事务繁忙，不好打扰。转个弯，还在考虑要不要去食叟家蹭顿饭。却看到药叟正在门前殷勤地晒药。

　　“后院又晒满了？”我有些惊讶。
　　“满了。”药叟躬着身子仔细地展开每片叶子的脉络，“最近几天天气好，挨家挨户的都在晒东西，大家都想赶在小雪前把物件都拿到太阳底下过一过。”

　　“有理。”我把药筐取下，递给药叟，“今早去山腰看过了，成熟的不多。”

　　药叟接过小药筐，仔细地清点了数量，告诫我下次挖药时根部再多带点泥。我受教得点点头。药叟转身朝屋内走去，半晌，捧着一个油纸包：“今早食老头才做出来的核桃酥，带给无乐。”

　　我有些诧异地接过纸包，下意识地回答：“小师妹不怎么吃糖。”药叟的记性一向很好，可能跟学医有关，他各种细枝末节重不会出错。小师妹少有吃糖，倒是我和师叔一直喜欢，但如今师叔不在山上，我又因为前些年落下病根，需要适当忌口，所以也没人赠糖于我。

　　“咳，那你自己留着吧……”药叟不自然地转过脸，“快过年了，应个景。”

　　“好！”我笑吟吟地打开蜡黄色的油纸包，核桃酥不多，只有六块。挑一块核桃碎最多的放到嘴里，核桃碎粒金黄酥脆，甘蔗糖透亮甜香，二者相得益彰。

　　“不要一口气吃完。”药叟皱着眉头将空药筐和一本册子递还给我，“小雪前再去采一次，把新修的冬令集带上，看看山上有没有这里面新添的药。”

　　我嚼着糖，接过册子放入药筐，嘴里还在回味着久违的核桃酥的香气。半晌才想起来，小雪前我大概是回不了山上。这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核桃酥收好，正了正脸色告诉药叟我要下山的事。只得让阿青通知小师妹下来一趟了。正好提醒小师妹还牛，倒是一举两得。

　　药叟听说我要下山也没叨念什么，毕竟只打算去益州看看朋友，路途不远，腊月前即可往返。但他多少觉得我空手而去有些失礼，于是挑挑拣拣装了盒温补的中药，让我顺便带过去。

　　原本只打算和友人打个招呼就走，拿着盒子我有些不知所措。
　　但转念一想，个中心思不能与药叟细说，恭敬地道了谢，带着药材往回走。
　　至于蹭饭，还是食叟家吧，刚刚瞥到药叟家黄莲在当值，是个极不会做饭的弟子。

　　然而，食叟家的小徒弟和货叟家的小子正在吵架。

　　我含着核桃酥围观半晌，也没闹明白他俩在争执什么，倒是俩家帮腔站势的弟子不少。前来撑腰的弟子也不闹嚷，只默默站在自己兄弟背后，各自形成弧形，人越围越多，弧形合拢成了一个圆，直把外面的人围得什么都看不到。

　　核桃酥正好吃完，掉头往其它地方走。

　　兜兜转转，这家不合适，那家也不适合，最后硬着头皮敲了和尚的门。

　　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和尚是师傅四年前带回来的。什么都不会，却唯独炖的一手好汤。其中更以羊肉汤最为鲜美。据和尚自己说，他的羊肉汤是在游历途中学回来的。与时下做法不同的是，熬汤的时候需要用到一般人看不上的猪筒骨，所以鲜得别具一格。

　　我看着他弄来两条小鲫鱼，挖空内脏，冲去血丝，用油慢慢煎至两面金黄。再加以猪筒骨、羊筒骨一起熬汤，直至汤底雪白。而后和尚抄起锅铲用姜末葱头把羊肉羊油爆香，起锅后一并倒入汤底，再用食拇二指缓缓搓放入粗盐，胡椒……其间过程繁琐，配料颇多。

　　第一锅下去不加素菜，只管大口吃肉。等到羊肉被吃去三分之二，再倒入白菜萝卜煮汤。

　　这时只要盛上一碗暖洋洋的乳白浓汤，缓缓下肚，浑身上下就都热和起来。

　　但炖羊肉没我的份，我正对着和尚的脸，就着白菜萝卜下饭。

　　早年落的病根，忌大油大荤，公鸡更不能食。

　　药叟和镇上的人都打了招呼，和尚也就自然清楚我的事儿。这不要脸的和尚用心极其险恶，每每在我面前大快朵颐。我却只能好声好气地讨口汤喝。

　　“洗了碗筷，早点休息。”和尚酒足饭饱，拍拍肚子抱起半扇羊肉架子往外走，我知道他这是要给祭了五脏庙的肥羊超度。

　　念完经，带碎肉的骨头打包扔进田叟家的后院，喂狗，田叟家的黑獒不缺肉。

　　喝汤，洗碗，打扫厢房。

　　我熟门熟路地打开厢房柜子，拿出厚被。这被子兴许是这几天才拿出去晒过，气味干燥而温暖。但一床兴许还不够，毕竟山中夜半深寒，念及此处，我又跑到和尚屋里拖来一床铺于床板。吹熄了油灯，脱掉外套，将被子拉起直至虚掩住双耳，睡觉。

作者有话说

　　冬天睡觉被子拉太高容易被闷住，注意安全，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