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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船 一 师傅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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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磨磨蹭蹭地挑完了碗中面条,起身招呼老板收钱。老板殷切地跑过来朝我比划了两根手指。
二十个铜板!!
我心惊胆战地从腰包里数出铜板排放到桌上。虽然听说如今内乱不息物价飞涨,但二十个铜子换来一碗不见荤腥的小面,仍旧让人有些胃里泛酸。
西南富庶,受战事牵连不多。天子又久居益州,官府对物价的把控不可说是不严。十年前斗米只合三十余文,如今怕是难以换到两升。
本打算在戎州码头搭船沿都江而上,经嘉州,抵益州。去船家边上一问,单单逆流而上,抵嘉州就要三百文。且嘉州至益州段水路戒严,普通船只不得通过。船家还言年关将至,货物繁重,不日可能还要加价,让我早些决定。
我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行头,顿时有些心虚。如今手上只有药材一盒,面饼六张,铜板一百八十枚,私钱三十整。其中除了那百八十个铜板,剩下的还都是他人所赠。
难道要放弃水路?
不!陆路耗时太长,无论借宿或是投宿也都勉强。如今天寒地冻,总不能连续几晚都在荒郊野外过夜……
思考半晌我才发现自己这次下山实属心血来潮。只是一个人在山上闷了太久,看到小师妹肯回来长住,就火急火燎地往山下冲。如今世道变换,外界的情形和当年的太平盛世已经大不一样。我年岁渐长还如此莽撞,真的是无颜面见师弟妹们。
摸了摸心口,有些苦涩。
咦,这个是……
“哦,你说你是小丰山的代掌门?”眼前的大个儿身量颇高,一头躁动的长发齐整地梳向了背后,简单地被皮绳捆成马尾。他狐疑地看着我,一双琥珀瞳仁的圆眼颇为好看。问罢又将其手中圆润的羊脂玉牌翻来覆去的搓了搓……
我略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仰着脑袋扣着手,满脸期待地拉了拉背上的包袱。
对面的大个儿一个激灵,像是被无情的北风吹出了寒颤的娇羞。
他再次一脸忧郁地地翻看了羊脂玉牌,一双杏仁儿圆眼写满不可置信。检验了半晌,又发现玉牌确实没有做假,只得含糊地留下一句“你等等”,抓了抓胡渣脑袋回客栈里找管事的报备去了。
我殷切点头,目送他一路走回正院,直至穿过回廊身影完全不见。这才体贴地让开站在客栈大门中间的位置,自觉退到了大门的右侧。
辛亏把师傅的掌门玉牌带出来了……
玉牌当然是真的,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武林门门主发下的。
武林门是如今统管大朔疆域各江湖门派的机构。
原本这机构在前朝的时候还只是中原好汉的松散联盟。那时民风更加的彪悍尚武,江湖好汉们每隔两三年就要拉出来切磋切磋。本属于自娱自乐性质的武林门直至本朝太祖开国之后,突然迅速崛起,沿着大唐的疆域急剧扩张。短短二十年,就在武林中建立起森严的秩序。
天玄地黄,从天门八位开始,依次呈倍增之数,天朝疆域广阔,能被武林门承认的门派只有一百二十个。别看小丰山地处西南,人丁凋零,却实打实的是武林门内位居中等的门派。我们位属地门十六。
至于百年前小丰山是如何弄到这个位置的,从师叔的讲义来看,那是一个不大光彩的故事。师叔倒是单方面地和那位师祖神交已久,他直觉那位拥有经天纬地之才。
我的直觉是匆匆瞟了一眼小师妹的功课,从中抽出一道术数题,脆生生地挥手:“师叔,这题我不会解!”
不过小丰山近年来越发艰辛,再过几年不定能保住这排位。武林门的审核五年一次。上一次好像是在六年前,师傅带着师弟去武林门剑南道分阁通过的。不幸地是一年前的核查却没人参加。师祖在上,下一次再找不到人去,小丰山就要被除名了!!
寒风吹得我东歪西倒,内心的挫败被凛冽的寒风一卷顿时四处荡漾。我躲在在门柱后,畅想着小丰山基业有朝一日毁于一旦,百年之后的我杵着拐杖驼着背,艰难地跪倒在等在黄泉道边的师傅身前。
师傅的温柔一如既往,只伸手好脾气地摸了摸我的狗头道:“乖,不要起身,后面还等着一百八十位先祖。”
……
“你怎么了?”那圆眼的大个儿看了一圈终于在门柱背后找到了我。
“冷。”
我站直了身,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狼裘大氅,油光水滑。
那大个儿估计是被我的出息给震住,他再次抓了抓胡渣脑袋,又想起还没同我介绍过自己,于是拱拱手道:“镇远弟子,粟舞阳。”
说罢,手往客栈方向一挥:“代掌门,请。”
镇远家的客栈果然宽敞。
说起镇远,就不得不提到黔东深山里的那个百年望族。
这一族原本偏安一隅,和汉人打的交道不多。当初武林门极速扩张至黔东,遭到了本地望族的抵抗。百年前的武林门主也是一位奇人,忽悠人的本事估计和我们师祖相当。山里淳朴的汉子不知道外面世道的险恶,被武林门主花言巧语的一番哄骗,天真地放下了自己身为萨岁传人的矜持。以家族发源地为名创立了黔东门派镇远,归顺于剑南道下。
镇远的弟子大多性情舒朗,直言快语,因为极重承诺,他们成为了西南货商的仰仗,时下还经营着西南地区最大的马帮。
镇远长期行走于剑南道的南北货商之间,自然需要在各地设置停靠整顿的驿站。镇远的先祖很有想法,把驿站全部开成了客栈的形式。前厅和正院打着往来食客旅人的主意,后院单独被隔出,给自家跑马的兄弟安顿歇息。
同为武林门剑南道下,遇到我这种第一次上门求助的同道,而且还是一派掌门,镇远通常都会悉心接待。我自然不好意思打扰镇远太多,只劳烦汉子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平日三餐,自会自理。当然,如若这几天镇远有相熟的货船要前往嘉州,还烦请他们捎带我一程。
大个儿一口答应。
虽然抱着打秋风的念头,却不能一分力气不出。就像街头艺人常挂嘴边的,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大个儿看了看我裹着羊裘仍然不断搓揉的手,听清我想进山狩猎却找不知方向,瞪圆双眼连声道:“不用,不用。”他告诉我早些时候附近发生了地动,虽然感觉不强烈,也没听说哪儿有伤亡,但总归小心点好。
如此实诚,深感镇远教徒有方。
看了看日头还早,我回屋中摸出两张面饼。询问过路边摆摊儿的村民,沿着紧凑的石板街道一路向东,顺着人流出了城。
师门这一代弟子里,我的轻功最为出众,连接带跑能接下师叔百余招。师弟性子急,擅于进攻,剑法凶悍,路子里不见半点轻盈,只有招招杀意。师妹爱好古怪,喜欢追着师叔研究各种偏门配方,武艺自然稀疏。小师妹最是好学,山中藏书几经其手,基本功打得尤为扎实。可惜小师妹舞剑的意境总是和小丰山的不同,师傅鼓励小师妹多多涉猎,兴许能够找到一件趁手的兵器。
至于师叔,虽然喜欢捣鼓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天资极高,曾和师傅在后山战过一天一夜。最后,被师傅打趴在地,背了回来。
这是挑衅掌门的下场。
后来第一次游历,也是师叔带着我们四个一起去的。第一站,就领着我们去了白猿峡的矿洞。白猿峡的矿洞与前山又不同,并非人工开凿。除了错综复杂的岔道以外,矿洞本身更像深不见底的地宫,一路盘曲向下,直达未知的地底。
我们每纵向向下探索一层,就会用在正确的通路上种上冰石。冰石也是白猿峡的特产,是白猿们的私藏。冰石触感冰凉,在黑暗中能发出莹白色的光,拿到阳光下却会在倾刻间融化。
师妹曾经无意将师弟的宝贝“长牙天牛”放到冰石之上,坚硬的冰石迅速向内凹出一个坑洞,将天牛吞吃。师弟转身遍寻爱宠不至,无意间瞥见师妹诡异的脸色,又是好一番鸡飞蛋打。
月上中天,今天的运气着实不好。在深林中提气搜寻了两个时辰,未见大点的活物。我有些丧气地打消了最初的念头,只想着抓两只野兔回去作罢。但寻至丛林深处,有流水潺潺之声传来,月色清浅,树影婆娑,一如回到了山门之中。
我折了节竹枝,握在手中,手腕间灵活地翻转了数下。心情舒畅,一路带风,寻着水声奔至溪边数丈处。
脚步生生刹住。
我第一次遇见,不可遇见之人。
世间只有一种人最不可见的,没有生气和杀意之人。没有生气,无知无觉,没有杀意,防不胜防。而两者皆无,遇上就极其凶险。
师叔曾说,万物生而为杀,对食物的贪念点燃了万物的生气,也同时铸造了其与生俱来的“杀意”。这种“杀意”于普通人身上微不可察,唯有道尽途殚时,方才穷途毕现。所以纵观前史,不乏在饥荒之中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
师叔被偶然路过的师傅拖到后院揍得个鼻青脸肿,但对于“不可遇见之人”的恐惧,却深深地拓印在了我们的脑海里。
而眼前的这一行人,显然不在普通人之列。
三男四女。
我擒着竹枝,站在离他们六丈之外。看着他们同时转头,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