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生死之随(一) “哎,珠子 ...
-
“她为何在此徘徊不肯离去?”
“许是等人。”
“她在此徘徊多久了?”
“似是很久了。”
娇红艳丽的曼珠沙华无风摇曳,窃窃私语。
隐有花语传来,倚靠在婆娑树上的黑衫女子轻晃着手中壶水,抬眼向远处眺望。
一名翠衣女子在那忘川河畔徘徊不已,周而复始。
轻轻摇晃着脚踝中金玲,清泉石上流般的铃声便潺潺流出,将那翠衣女子引来婆娑树前。
“你为何人?”婆娑树上的黑衫女子吟吟浅笑,
那翠衣女子闻言抬眼往婆娑树上望去,那双清亮眸子与发间银钗上的黑曜石相得益彰,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漂亮,只是此时满眼却是迷茫不知。
——“忘了。”
“在此停留多久了?”
女子迷茫眼中带着些微无措:“忘了。”
“那你为何不过奈何桥?”
翠衣女子眸子迷茫退去,目光柔和含着无限深情:“妾身要在此等周郎。”
“你周郎不会来了。”
“可我们已约好生死相随。”翠衣女子面露忧思却眸中坚定:“我先走,他随后而来。”
“你等不到他了。”黑衫女子撩拨了一下系在脚踝金玲,饶有兴趣轻轻督了树下女子一眼:“可愿过桥?”
翠衣女子轻柔将手放于微隆腹部,轻语:“不愿。”
树上女子单手支颚,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凝望着树下女子,露出绝代风华之姿。
接着伸手一拂,一盏清澈剔透忘尘水漂浮于翠衣女子面前。
“翠衣,你名为翠衣。”黑衫女子伸手在轻轻一拂,忘尘水面现出前世画面,“我把记忆还与你罢。”
——
一:
天未大亮,还是灰蒙蒙一片,村尾桂花树下旁的一扇破败小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瘦黄小丫头被推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呜咽哭腔,身后紧跟着因生活折磨所迫而早显老态的一对夫妇。
“二丫,娘亲对不住你。”
穿着粗麻布衣的妇人狠心一咬牙,把怀里的小丫头推到面前等待已久的牙婆。
牙婆伸手在二丫瘦黄的小脸和身体仔细摸了一通后咧齿一笑,然后在腰间取出钱袋子扔给站在一旁的佝偻男人。
男人掂了掂手中钱袋重量,嘿嘿一笑后转身板着脸拉着妇人往屋内走。
二丫挣脱开牙婆,扑上前紧紧拽住妇人的衣角。
“娘亲。”
二丫嘶哑啜泣着,豆大的泪珠濡湿了整张小脸,被泪水润浸过眸子格外黑亮,此时却满含着惊慌失措。
妇人被这一声喊生生顿住了脚步,最后崩溃般回身把那瘦弱可怜小孩紧紧抱在怀里。
被小孩挣脱开,牙婆见着她们的温情既不怒也不急。
——这样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
只听牙婆含笑道:“孩子跟着你们也是受苦,我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二丫抱住妇人越发紧,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拽住唯一的浮草。
妇人充满皱纹的眉梢还氲着湿气,在二丫瘦黄的小脸狠狠亲了两口。
“二丫,以后要听贵人的话。”
话音刚落,妇人狠心抽出衣角,与那催促的男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天已大亮,一片朝日斜晖,村尾桂花树下旁的一扇破败小门“吱呀”一声关上。
二:
黄牛拉的大板车上零零总总坐着十几个七八岁般模样大的小女孩。
二丫愣神坐在大板车上,不知辗转多久,途中停停留留,只知道每次停留下来休息,大板车上总会少上几个人。
到下一次停留下来,她和车上其中三人被牙婆领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番后点点头,让身旁的小厮领牙婆到账房。
牙婆临走时跟她们说了句同二丫娘亲相似的话:“日后好好听贵人的话,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后来二丫才知道,她们被卖到了有名世代书香门第的周家里。
其实她是十分幸运的,直到她更大些才知道,那些同她坐在大板车的女孩甚至有被卖到了勾栏院里。
天有些阴沉,似要下雨。二丫趁着管家不在,偷摸着到一个小院子的角落里念起家来。
她到这周府已有两日,却是越发的想家。一想到家,她的眼泪便唰唰的流了下来。
其实,她是怨恨这个家,怨恨父亲大哥,甚至是母亲,这个即便看起来十分的不舍与难过,却依旧把她推了出去的母亲。
她知道,把她卖掉的银两是要给大哥娶媳妇的。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知道。
她只是个东西,以物换物的东西。
周耀祖因功课太过烦闷,瞒着先生出来溜到小院舒口气,没想到见到了一个黄毛小丫头。
“哎,丫头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周耀祖饶有兴趣地问。
还沉淀在思家怨家的二丫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大跳,猛的抬起头来,眼泪却刷的一下流得更厉害了。
“你别哭啊!我可没欺负你!”周耀祖被那眼泪弄得手忙脚乱。
一时之间,两人相互干瞪着眼。
二丫看着眼前这个跟她一般大小穿着富贵的小男孩,有些不知所措。
“呀,你的眼睛真漂亮!”周耀祖瞪着二丫的眼睛突然道。
二丫瘦黄的小脸显得眼睛圆圆大大,被泪水湿润得黑黑亮亮,好看极了。
“就像黑曜石一样!”周耀祖兴奋地说,接着从怀里拿出个小珠子放在二丫手里,“喏,这就是黑曜石,漂亮吧!”
二丫拿起那黑黑亮亮的小珠子,眼也不眨地盯着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东西。
这时,前院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二丫心下一惊,因她是偷跑出来的,于是急忙收起珠子起身跑回前院。
周耀祖直愣愣看着人就这么跑了,傻了一下。
——跑了?!
“哎,珠子!那是我的珠子!”
三:
在周家已有七年,本是瘦黄的小丫头长成了八面玲珑的美人胚子。
凝望了一下铜镜上巧笑倩兮的翠衣少女,二丫从一个精致小盒里拿出一支银钗,只见那银钗上镶嵌着一颗耀眼黑珠。
轻柔地抚上那颗黑曜石,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安慰她别哭的小哥哥,心中不禁一片柔软,眼里是无限柔情。
把那支钗子插|入乌云发髻里,展颜一笑,铜镜上的翠衣少女露出同样笑容,隐有风华之姿。
今日是周家少爷生辰,老夫人应允了少爷亲自选他的贴身丫鬟。
而二丫在周家这几年因长得讨喜,更是心细聪慧,很得管家欢喜,也因此今日能得有被选少爷贴身丫鬟的机会。
已长成翩翩佳公子的周耀祖来到前院,看着整整两排各有千秋的丫鬟,不禁扬起满意的笑容挑选起来。
忽然眼尖瞧见其中一名丫鬟头上戴着一支黑珠银钗,那颗黑珠在阳光底下灼灼闪亮,发出耀眼光芒。
周耀祖半眯着眼睛盯着那颗黑珠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走到那名丫鬟,指着她,挑起了一抹以为不明的笑。
“我就要她了!”
周家少爷要选贴身丫鬟,二丫如同其他丫鬟一般微垂着头,不敢东张西望,怀揣着些微紧张与期待的心情等候着少爷来挑选。
忽然眼前光线被人影遮住,耳边传来清润好听的声音。
——“我就要她了!”
二丫惊喜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周家少爷意气风发的笑容。
那日阳光正好,二丫闪着亮光的如墨眸子,像银钗上发出耀眼光芒的黑曜石,那么漂亮。
四:
周家少爷院里,屋内。
周耀祖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挑选的贴身丫鬟,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倒是没想到当初的黄毛小丫头,如今长成了颇具姿色的小美人。
“你叫什么?”周耀祖饶有兴趣地问。
“少爷,你是主子,理应由你赐名。”二丫没回答,倒是周耀祖身旁的嬷嬷开口了。
周耀祖看着那低眉顺眼的丫鬟,忽道:“你穿翠色衣裳倒是好看得紧。”
确实好看,二丫白嫩的肌肤配上翠色衣裳,如同春季里新长出的水灵嫩芽,透着股清新脱俗的气质。
——“那,便唤你为翠衣罢。”
“谢少爷赐名。”曾经的二丫如今的翠衣跪地谢道。
翠衣便如此留在了周家少爷院里,做起少爷贴身丫鬟的工作。
只是这少爷要求倒是颇多,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少爷病?
比方说,少爷嘴馋了,想吃八里外醉香楼里的醉鸡,翠衣便要徒步去买。
少爷兴致来了,非要在响午乘着小舟游湖赏荷,翠衣便要顶着大大日头撑把小伞为少爷遮阳。
少爷诗性大发了,在书房里铺上宣纸,要翠衣磨墨,偏生少爷嫌弃要么太浓了,要么太淡了,翠衣便站着磨上了一整天的墨。
……
……
如此如此,周家少爷倒是先耐不住性子了。
周耀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后,看着满眼期待的翠衣,道:“太淡了。”
翠衣便又默默重新煮茶。
其实茶味淡浓适中,入喉后口中还留有清香。
周耀祖看着默默重煮一次又一次茶的翠衣,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怒气。
“这些日来,你莫不是看不出我在故意刁难你?”
翠衣愣怔,眼神无辜:“少爷,可是奴婢做得不够好?”
就是做得太好,挑不出一点错少爷我才郁闷!
周耀祖无奈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见过一面?”
翠衣自是记得小时安慰自己别哭的那个小哥哥,长大后才知道那个小哥哥是周家少爷,也因此她想要成为少爷的贴身丫鬟,面对少爷的诸多要求也毫无怨言地去做。
只是,少爷为难她跟小时候的见面有什么干系?
看着翠衣一脸疑惑的样子,周耀祖抽出翠衣发间的银钗,拿在手里把玩,抚上镶嵌在银钗的黑珠,道:“你莫不是忘了从我手里拿走的黑曜石?”
翠衣讶然:“这不是少爷小时送我的珠子?”
“送你?”周耀祖哑然失笑:“这可是乌金黑曜石,价值千金,你说,我凭什么要送你?”
要知道,当初他骗祖母说珠子丢了的时,祖母可是狠狠打了他一顿!如今看到罪魁祸首,不出一口恶气如何能行?
翠衣闻言,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原以为只是颗普通珠子,哪知如此珍贵?便是进入周家这几年见识多了,翠衣也不识得黑曜石的珍贵之处,她不过是乡下来的丫头。
周耀祖见着惊吓不小的翠衣,心里有些不自在:“当初是我把珠子放到你手里的,倒也怪不得你。”
翠衣跪地连声感谢:“少爷心善,是奴婢的福气。”
周耀祖笑了:“你说我心善?这些日来我都在刁难你,我如何心善了?”
“奴婢擅自主张拿走少爷的宝石,少爷没有告发奴婢便是少爷最大的善心了。”翠衣恭敬答道:“少爷心地善良,怜惜奴婢,奴婢心中自是明白的。”
要知道,若是当初少爷大张旗鼓说珠子被人拿了,定会查出是她拿走了珠子。到时被砍手赶出周家还算是轻的了,便是仗毙也不为过。
而当时的周耀祖也自是知道会如此才骗祖母说珠子丢了的。
“哼!”周耀祖双颊微红,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殊不知,周家少爷这模样,倒像是被说中恼羞成怒了。
直到少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翠衣才收回目光,眼里是柔情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