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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了 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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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琳回国后的那个星期,余笙明显地感觉到隔壁的氛围变了。
不是变得不好,只是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的排练次数少了,聚会的次数多了,连她想听阿灰弹琴也不能了。
顾深跨过栏杆来看她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两三天一次,而且待的时间也短了许多,他有时候会带着一身酒气过来,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有些红,带着一种不太清醒的兴奋。
余笙知道他是在应酬沈若琳,不对,是陪伴。前女友回国,接风洗尘,朋友聚会,理所当然。
她逐渐接受这些事实,没有他们的日子,她活了二十多年了,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静得连自己都感觉可怕,按正常人来说,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她想了想,对了,她小时候已经不是正常人,她现在怀疑自己不只是有社交恐惧症,但没关系,她又不伤害任何人,她只会内伤。
余笙回到了他们刚来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隔壁音乐屋的动静,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她像一个偷窥者,躲在黑暗里,观察着别人的生活,独自消化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望着窗外的月亮渐渐移动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之前的那些点点滴滴就像一场美梦,太不真实,导致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过这些美好时光。
就算拥有过,她也忘了,忘了拥有过的感觉,她明白人不能执着于已经过去的事情,她也能理解什么叫快乐是短暂的,悲伤是永存的。
那之后的一个夜晚,余笙从公司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上楼的时候发现楼梯间的灯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进家里,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房间里,她想到自己好一段时间没有去客厅待着,她叹息,专属自己的空间缩减到只剩下自己的房间。
不能再这样了。
余笙洗完澡后,上了楼梯,来到屋顶,看了看种下的植物,母亲有好好的浇水,就算没她在,植物活得好好的。
隔壁音乐屋难得那么早黑乎乎一片,可能聚餐多了,大家都吃累喝累了吧。
余笙坐在自己的藤椅上,望着远方,她看到了繁星闪烁着,今晚的月亮很光,看了很久才站起身,走进客厅里。
她没有开客厅的灯,落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占了整个长沙发的四分之三。
是顾深。
他身穿着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鞋子没脱,整个人斜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面,挡住了半张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让整个客厅都有了一种微醺的氛围。
余笙放轻脚步声,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眼皮微微颤动着,嘴唇有些干裂,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精灼烧过喉咙后特有的那种粗粝感。
她之前没有见过他醉成这副模样。
在她心里,顾深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不凉。此刻的他却像一杯被打翻的酒,狼狈地暴露在月光下。
余笙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子,走上楼,回到客厅里,把薄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把边角掖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若是不盖毯子,就这样睡一夜怕是要感冒的。
在毯子盖好的那一刻,顾深的手突然从额头上落下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余笙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手腕上,像一圈滚烫的烙印。他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本能地不放手。
“若琳……”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名字。
余笙的心猛地快跳了一拍,像坐过山车时慢悠悠地开到最高点等待那瞬间快速坠落的失重的感觉,就那么一下子,没了。她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握得太紧了,她挣扎了下还是没挣开,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弄醒他。
她只能等他的手能松开为止,靠着月光,观察他抓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估计是常年弹吉他磨出来的。这只手曾经给她递过披萨,递过草莓牛奶,递过那枚月亮胸针。此刻这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叫着别人的名字。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是大人了,却依然理解不了那些成年人复杂的情感,包括现在的自己。
她是该悲伤的,可内心是麻木的,做不出来任何的情绪,只有叹息。
过了一会儿,顾深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余笙没有办法,只好坐在他身边,靠着沙发边,让他的手臂以一个不别扭的角度搭着。她一动,他的手就会收紧,她只好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顾深沉重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细微的心跳声。月光从落地窗外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河流,从门口流向房间的深处。
余笙看着那条月光河,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微信,看到阿灰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点进去一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余笙,你看到老顾了吗?他喝多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虽然不知阿灰是不是睡了,但余笙还是回复:“他在我家客厅睡着了。”
阿灰秒回:“他跑你那儿去了?”
余笙看了沙发的人一眼:“嗯,在沙发上。”
阿灰:“你别管他,让他睡吧,明天酒醒了就好了。”
余笙打了一个“好”字,正要发出去的时候,客厅的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她抬起头一看,是阿灰。
阿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又染回黑色,看起来比平时清爽一些。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像是出来找人的样子。他看了看沙发上的顾深,又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余笙,目光最后落在了顾深抓着余笙手腕的那只手上。
阿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余笙注意到他的眉头极短促地皱了一下,若不是今晚的月光很亮,她是看不出来他有皱过眉。
“是他抓着你不放?”阿灰的声音很平静。
“嗯,”余笙轻声说,“他喝多了,认错人了。”
阿灰看着这画面,沉默了几秒,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掰了一下顾深的手指。顾深的手依然攥得很紧,阿灰掰了两下没掰开,怕弄伤他,只好作罢了。
“他力气还挺大,”阿灰低声说,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站起来,看了看余笙,“你打算一直这么坐着?”
“等他松开吧,”余笙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阿灰没有动。他蹲在她身旁,默默的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余笙。”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听起来有些遥远。
“嗯?”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注意安全,别着凉了。”他说完就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余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会儿。
她总觉得阿灰刚才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她想不到他想对她说些什么,想不到就不想了,因为她的手腕上还传来顾深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个滚烫的提醒,让她没办法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现阿灰新发一条信息给她:“他只是喝醉了,会说胡话,你别太在意。”
余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阿灰没有回复。
余笙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顾深的脸。他的眉头依然皱着,呼吸依然很重,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地抖动。
她突然想到阿灰这句话的意思,她的心情开始复杂了起来,想起阿灰离开前的表情,想起阿灰说话时的语气。
阿灰他都知道了。
余笙又坐了一个多小时,顾深的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手腕上滑落,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余笙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红印,轻轻地站起来,踮着脚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被阿灰看穿心情的她,终于把闷在心里深处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她不堪的一面,怎么总是被阿灰看出来,不看出来还好,一旦被他看出来,她那些伪装的面具彻底裂开了,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大片,无法修复。
她的眼泪流了好一会儿,她坐起身,下了床,去浴室里拿毛巾轻轻擦掉脸上的眼泪,镜子里的她除了眼睛红红的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情绪了。
突然,手机亮了。
是微信有新信息的提醒。
余笙在等待顾深松手时设置的,她觉得还是不能错过微信任何的新信息,老板之前也说过她在微信里的回复不及时,倒是在钉钉里回复的快。
她觉着微信里没什么人找她就关了提醒,现在她又重开了。
她没想到新信息来自熟睡的顾深。
顾深:“我没睡着。”
余笙内心和脑海有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看不懂。
顾深又发了一条:“我看到你流泪了。”
余笙的眼泪再次掉落了几滴,她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的房间只有她一人。
难道是她意识到阿灰什么都知道时掉落那几滴眼泪,他看到了?
他明明喝得烂醉了。
顾深:“余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她用毛巾擦了擦眼泪,平稳了呼吸,才回复他:“嗯。”
顾深:“你喜欢我吗?”
这五个字像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在她的心上,每一颗都正中靶心。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但是顾深让她毫无防备的,不得不去正面正视着这个问题。
今晚的顾深很狡猾,是喝醉的原因吗?
余笙想了又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问了一句:“你问的是哪种喜欢?”
顾深秒回:“恋爱那种。”
余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
余笙从小至今都在努力在这个世界里活着,遇到他们之前,她连什么是友情都没能了解到,何妨是爱情。爱情是什么?难道像她父亲和她母亲那样吗?因为爱情,所以在一起,因为爱情,所以有了她。那后来是没了爱情了吗?所以他们分开了,连她也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但迟迟无法消化这种事实带来的情绪而生病了。
所以爱情是什么?
余笙打开网页,搜索了。
网络说爱情是极其复杂且多维度的概念,它是受社会因素影响的生理,心理和主观情感结合的复杂现象。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爱情是由三个核心成分构成的:第一是亲密,彼此的理解和温暖;第二是激情,身体的吸引与冲动;第三是承诺,维持关系的决定与责任;
以哲学角度来看,爱是一种超越本能的崇高活动。爱的本质是给予而非获取,所有形式的爱都包含四个基本要素:关心,责任,尊重和了解。爱能赋予生命温暖与意义,让人战胜困难,甚至由平庸走向伟大。
以生物学角度来说,爱情是一场生理反应,多巴胺,催产素等生物因子调控着我们的情感,当我们陷入爱情时,大脑中涉及快乐和奖赏的脑区会变得异常活跃。
以传统与现实的角度来看,爱情是彼此之间的平等互爱,专一与责任,共同成长。
以现代的角度来看,在一段好的爱情关系中,人们可以放下防备,获得一种彼此交融的生命共同体状态,是抵抗这种功利逻辑的重要力量,是其他任何情感都难以替代的。
总结来说,爱情是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它可以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也可以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也可以是大脑中的化学反应,也是灵魂深处的相互共鸣。
余笙看了一大段文字,脑海里出现了两个人,顾深和阿灰。
余笙和顾深相处在一起很开心,和阿灰相处在一起也很开心。可是和顾深相处的话,有时会心跳加速,但可能是紧张,她本身是容易紧张的人,面对甲方,面对老板,面对陌生人,她都会紧张到心跳加速。和阿灰相处的话,会很安心,很舒适,只要听到他弹琴,所有烦恼都会暂时消失,而他总是能看穿她的心情,不管她怎样伪装自己。
最重要的一点是余笙根本没有恋爱这个概念,虽然有时候会因为顾深的好,差点臆想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存在,但都是想,不是真实。
对于余笙来说,隔壁音乐屋有顾深,阿灰,大熊和小禾的存在,并且他们没有忽略她的存在,是奇迹。
坦白来说,余笙喜欢之前的模式,顾深时不时来关心她,照顾她,阿灰陪她看恐怖电影,弹琴给她听,大熊和小禾虽然和她接触不多,但每次见面他们会对着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他们都拥有着余笙没有的东西,活力,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对这世界充满着热爱。
余笙也知道每个人是独立个体,不可能因为她喜欢而一直持续这模式。
余笙回想起有一次,苏眉不知为何旁敲侧击地问她:“你对顾深有没有想法?”
余笙说:“没有。”
苏眉又问:“那如果他跟别人在一起了呢?”
余笙说:“那我会祝福他,希望他开心。”
苏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母亲看出来她在原地踏步,她不只是有社交恐惧症,还会有其他的。
可苏眉依然任由着她自然生长。
顾深的消息又来了:“余笙?”
余笙回过神来,看着屏幕上他发来那个问号,再次叹息,或许她向前迈向一步,是不是很多事就会不一样了。
余笙想尝试,勇敢一次,为自己。
余笙回:“顾深,和我相处这段时间,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感谢你为了我跨过栏杆,来到我的面前,你总是照顾着我,关心着我,说实话,从小到现在,我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你,我一直都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回报你对我的好,渐渐的,你就像空气般的充满在我的世界里,无时无刻,无处不在。说实话,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喜不喜欢这问题对于我来说是件很沉重的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但我知道我很在意你,在意你如何看我,在意你怎样想我,在意你有一天会不会离开我,不过我有想过,如果你和别人在一起的话,我会祝福你的,因为我希望你能开心,能幸福。其实你真的改变了我很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紧张到整个人都动不了,可你没有因此而不搭理我。因为你不断闯入我的空间,我不再躲在自己的空间里,鼓起一次又一次的勇气,走进有你们的屋顶,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融入到你们的世界,但我真的很努力了。”
这是余笙至今第一次给别人写最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她的真心。她发送之前有想过这样的回复,他能看懂她在说什么吗?在她犹豫的时候,想起阿灰他看穿了她的心情,委婉地安慰着她,而她若是不再做出改变,让他一直担心着,若是她隐藏自己的内心,隐藏自己的真面目的话,她迈不出往前进的一步。
不管往前一步的结果如何,最重要的是她做出了改变。
点击发送了的余笙有种如释负重的感觉,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次的心情不一样了,不再对自己钻牛角尖,她对自己露出打从内心的笑容。
余笙,余生快乐,继续努力在这世界里活着。
手机亮了,是顾深发给她的信息:“余笙,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变成这样,等了很久了。”
变成这样?是哪样?为爱所困吗?
不对,是改变吧。她有努力去改变自己,是件好事。
余笙没有回复他,接下来的事,她想当面和他说。
不过,余笙打开阿灰的聊天框,写了:谢谢你,阿灰。
流泪很消耗精力的,余笙放下手机后进入睡梦中,这次她没有梦境,一睡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