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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角落 她的屋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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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一直有在刻意地跟隔壁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可那个世界正在以她无法阻挡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顾深是那位最积极的“入侵者”。
他几乎一有空都会翻过栏杆,来到她身边待一会儿。
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甚至一分钟不到,不经意地路过栏杆,看到她坐在藤椅上发呆,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再回到音乐屋里排练。
他的出现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余笙渐渐地对他的脚步声产生了条件反射,每次听到隔壁传来带有某种特定节奏的脚步,她就知道是顾深要过来了。
她的心跳会先快一拍,慢慢地恢复正常,她习惯了这种即将见到他的紧张。
有一天傍晚,余笙正在露台上画速写。她画的是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高楼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排排的,像谁用剪刀剪出来的纸片。
顾深从隔壁翻过来的时候,她正专注地画着,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声,直到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画本上,她才猛地抬起头来。
“你在画画?”顾深弯下腰看了一眼,赞叹道:“画得真好。”
余笙条件反射地想合上画本,但顾深的手更快,轻轻地按住了画本的边缘。
“别收,让我看看。”
余笙犹豫了一下,把手松开了。
顾深蹲下来,认真地看她的画。
他的目光从天空的渐变颜色移到高楼的剪影上,又从剪影移到她画纸边缘那些细小的笔触上。
“学设计的都会学画画的吧?”他问。
“嗯,学过,大学学的设计,素描和水彩都上过课。”
“那你比我强多了,”顾深笑了笑,“我画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认出来是什么。”
余笙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她的手没有在合上画本,继续拿起铅笔,在纸上补了几笔,给那些高楼的剪影加上了窗户的方框,一个挨一个,小小的,整整齐齐的。
顾深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她画,呼吸很轻,像怕打扰到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
余笙的画本上发出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神秘的曲子。
“余笙。”顾深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画印出来,做成明信片或者海报什么的?”
余笙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像这类的画,多的是,没必要。”
“我觉得很好看啊,”顾深说,“我们乐队这次要出专辑,你要不要考虑给我们专辑画封面?”
余笙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顾深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想起阿灰也提议让她设计海报,海报的话还行,专辑封面这么重要的事就不要让她来吧。
“我画得没那么好,”她说,“而且你们专辑的封面应该找专业的设计师”
“你就是专业的设计师啊,”顾深打断了她,“你在设计公司上班,不就是做设计的吗?”
“那是平面设计,跟画画不一样,也和专辑封面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顾深歪了歪头,“都是把脑子里想的画面变成别人能看到的内容,你可以的,余笙。”
余笙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客套的鼓励,而是一种来自于他观察和判断的肯定。
他看过她的画,他觉得好,他坚定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好就是好,不管她自己怎么说。
这种笃定的信任让余笙觉得有点手足无措,连阿灰也是,他们的乐队要设计的东西,快要给她承包了。
“我试试吧,”她最后还是答应,内心给自己打气,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不过若是我画得不好,你们不用顾虑我,尽情提出意见。”
“不可能不好,”顾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像个孩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翻过栏杆回到隔壁音乐屋,余笙听到他兴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灰!大熊!小禾!我们的专辑封面终于有人画了!”
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应,大熊的声音最大:“谁啊?”
“余笙!”
“真的假的?她答应了?”
“答应了!”
随后是一阵掌声和欢呼声,中间夹杂着小禾清脆的笑声。
阿灰还跑出来,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
余笙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铅笔,脸上烫得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把画本抱在怀里,望着远处的风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弯弯地翘着,看到他们因为她的答应而开心,她内心的激动久久不能平息。
那天晚上,顾深发了一大串消息过来,全是关于专辑封面的一些想法和要求:“专辑名字是屋顶,所以封面最好跟屋顶有关系,但不是那种直接的屋顶的照片或者写实的画,需要含有一种感觉,就是坐在屋顶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的那种感觉,又沉寂又充满希望,你懂吗?”
余笙看了好几遍,认真的回复:“嗯,我懂,我先尝试画一张。”
顾深发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表情包。
她又构思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发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要?”
顾深:“不着急,你慢慢画,什么时候画好,我们再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
余笙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月亮,今天晚上月亮很圆,大而明亮,像是悬挂在天上的夜明珠,把整个屋顶都照得亮堂堂的,不过夜明珠是真实存在的吗?她也不知道,只在电视剧里看过。她站在窗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最深处。
她想起顾深说的“又沉寂又充满希望”,突然灵感冒出,她知道该画什么了。
她走到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她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的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面前是一大片天空,天空的颜色从深蓝渐渐过渡到浅黄和橘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悄悄地透出来了。那个人身边放着一把吉他,周围还有贝斯,电子鼓,电子琴上落着一片树叶。
她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一个人的脚步在追逐着什么。她画了擦,擦了画,一遍遍地调整着颜色和线条,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停下来。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画,眼睛有点累得模糊。
她揉揉眼,再仔细看自己的画,她突然意识到她画的那个坐在屋顶上的人是她自己。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自我表达的人,她的画也好,她的设计也好,都是按部就班的,遵循规则的,不越界的。可这一次,她画的是她自己,那个在沉寂的世界里,坐在屋顶上,安静的等待着太阳升起的人。
她不知道顾深他们会不会喜欢这幅画,可她知道她喜欢。就算他们否决掉这张图,她也会好好收藏这幅画,这是她画过的最真诚的一张画,也是她第一次画出自己内心的一幅画。
余笙小心翼翼地把画收好,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睡觉,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海里都是顾深说的那句话:“又沉寂又充满希望。”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希望着些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总是在期待着,可能是一句话,也可能是一杯饮料,也可能一块糖,也可能是一碗番茄鸡蛋面,也可能是一首曲子,也有可能是太阳,也有可能是月亮,或许是生活总是有她想期待的事物,她才有勇气在这世界生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