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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灰 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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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顾深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那么阿灰就是另一种存在,疏离的像一座远山的轮廓,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你不确定往他方向走的路是该怎样走。
余笙很喜欢去听阿灰弹琴,一部分是因为他的琴声真的好听,更多的原因是他不会像顾深那样闯进她的空间。
她思考了下,这句话看起来很奇怪,顾深他闯进她的空间是带着好意的,让她心动的,也让她感到温暖,可余笙社交恐惧症还存在着,她恰恰最需要的是不被注意的安全感。她和顾深在一起时,她总感觉到自己一直被注视着,被他在意着,当然像她那样的人,拥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可对于她本身来说,被注视着是一种压力。
而阿灰不一样。
阿灰坐在琴前面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只有他和琴。
他不会回头看她,不会跟她说话,甚至不会因为她来了而改变自己弹琴的节奏。
他只是弹,而她只是听。
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几乎完美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们不需要互动,也不需要交流,只需要音乐作为唯一的桥梁。
这种模式让余笙舒适感拉满,所以她一听到琴声就会想上楼去听。
有一天下午,余笙一回到家,一听到琴声,连房间都没回,如往常一样溜到墙角,放下背包,靠着墙壁坐下。
阿灰正在弹一首肖邦的夜曲,古典的,这次他加入了一些爵士的和声,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快,每个音都很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清清脆脆的。
余笙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那些音符包裹着,像浸在温热的水里,整个人像温水煮青蛙里的那位青蛙。
一首曲子弹完了,阿灰这次突然开口说话。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余笙睁开眼睛,整个人愣住了,转过头,往屋里看,阿灰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啊,”余笙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的呼吸声比平时重,”阿灰说,语气依然很平淡,“听起来像在叹气。”
余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不开心,今天在公司被老板批了一顿,说她这次做的设计稿没有灵魂。
她不懂什么叫做有灵魂的设计,她只是按照客户的要求把该放的元素都放上去了,颜色也调整了,字体也选好了,她觉得自己做得没什么问题,但老板说不行,要重做。
她不喜欢跟老板争论,面对鸡蛋里挑骨头的老板,她只会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就抱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在工位里坐了一下午,瞪着屏幕,一个字也没改出来。
这些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
没想到阿灰只是听到她的呼吸声就听出来了。
被说穿心情的余笙叹了一口气说:“你耳朵真灵。”
阿灰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今天又染回了灰色头发,头发看起来没梳过,乱糟糟的,圆框眼镜反射着一些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余笙看了看他的嘴唇,觉得他在笑。
“我可是音乐人,耳朵怎么可能不灵,”他说,转回身去,“要不要听一首快乐的曲子?”
余笙看了看他,说:“好。”
阿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了一段轻快又跳跃的旋律。
那旋律像一只小鹿在森林里奔跑,一会儿跳到这边,一会儿跳到那边,活泼极了。
余笙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脚趾头也跟着节奏轻轻地点着地面。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我乱弹的,”阿灰说,“没有名字,就叫它‘给不开心的余笙’吧。”
这名字有点暴露她的心情,她说:“那这个名字也太长了。”
阿灰有一个好想法,说:“那就叫‘余笙快乐’。”
余笙彻底笑出声,虽然很轻,但阿灰听到她的笑声,手上弹得更起劲了,旋律越走越远,越跳越高,最后在一个高音上俏皮地打了个转,戛然而止。
余笙鼓起掌来,这次她没有躲,大大方方地站起身给他鼓掌。
阿灰站起来,从琴凳上起身,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啊,站着不累吗?”
余笙犹豫了一下,走进屋里,还是选择了坐在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阿灰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他们之间距离的事,只是随意地问:“你在公司做什么设计?”
“平面设计。”
“海报那种?”
“嗯,也有logo什么的。”
阿灰点了点头:“我们乐队的海报,我也尝试做过,丑得不行,被大熊和小禾他们吐槽和椰子牌的包装有得比。”
余笙想象了下,又笑了。
“若是你们没找到合适的,”她试探着说,“我可以尝试帮你们做。”
阿灰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真的?”
“嗯,不过我不保证能一下子做出让你们满意的海报,我会以你们的想法去改的。”
“那太棒了,”阿灰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真实的兴奋,“老顾找了设计都花好多钱,做出来的海报是比我做的好看多了,但就是又不值得那么多钱,预算都花了大半在那。”
余笙忍不住问:“你们的演出多吗?”
“不多,一个月三四次吧,去一些小酒馆和livehouse,”阿灰说,“不过最近在筹备一张专辑,老顾跟制作人谈了,可能年底能录。”
“专辑叫什么名字?”
“叫屋顶,”阿灰说,“名字是老顾起的,他说他这次灵感爆发都在这屋顶那,所以专辑名就叫屋顶。”
余笙的睫毛颤了一下。
屋顶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有一种特殊的分量,因为它不只是她住的地方,还是她整个世界里属于她的空间范围。这世界里专属她的空间就这么大,从一个屋顶到另一个屋顶,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从她的心到墙的另一边。
顾深会以屋顶来命名他们乐队的专辑,以后可能会被很多人听到,看到。
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自己的空间悄悄被人拿走,放在一个遥远的空间,陌生又熟悉,属于她又不属于她。
“你还好吗?”阿灰看着她,“在想什么?”
“没什么,”余笙回过神来,“我在想,你们的海报若是真的找我来设计,我会努力去做,不收钱。”
“那不行,钱是一定要给的,”阿灰说,“如果是我刚才说我们之前的海报花了很多钱,让你不好意思收钱的话,有负担的话,我先在这说声抱歉,你大可以说出你的设计价格,我们可以商讨能优惠多少,但不能让你不收钱。”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多小时。
阿灰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在看别的地方,要么看着琴键,要么看着音响,要么看着屋外的风景,他的语气是懒散的,随意的,好像你听不听都无所谓,他只是恰好想说这些话。
余笙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很舒适,阿灰那种不在意的表面,给了她一种不需要表现自己的自由。她不需要想自己说的对不对,好不好笑,恰不恰当,因为阿灰只在意她有没有在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至于说什么,他都会乐意去听,不管这句话有多无聊,不管这句话是不是话题终结句,他都能接下话,一直和她闲聊下去。
阿灰这种不在乎对她来说,是一种另类的温柔。
从那天起,余笙和阿灰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
余笙除了听他弹琴,他们偶尔也会聊一些别的话题。
阿灰问:“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余笙说:“我很少去电影院里看电影,因为电影院人太多了,影响观感的人也多。”
阿灰说:“你可以一个人在手机上看。”
余笙说:“电影还是大屏幕好看。”
阿灰说:“那倒是,看电影得音效好,屏幕大,观感是最佳的。”
余笙问:“那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阿灰说:“恐怖片,越恐怖越好。”
余笙说:“我挺想看恐怖片,我一个人不敢看,所以一直没打开看过一部。”
阿灰说:“那我们下次一起看吧。”
余笙想了想,说:“好。”
余笙和阿灰约了一个周末的晚上,在余笙家的客厅里看恐怖片。
苏眉那天不在家,去了外地参加一个音乐节狂欢,隔壁乐队的人都去了做兼职,两个屋顶就他们两个人。
余笙为了营造电影院氛围,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阿灰把借来的投影仪弄好后,在幕布上放了一部经典的恐怖片。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中间隔了差不多两个人的距离。
电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钟,余笙紧紧地把抱枕抱在了怀里,整个人随着电影的恐怖而紧绷起来,吓得都不敢松开抱枕。
阿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陪着她看恐怖电影。
电影播放到最恐怖的片段时,余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阿灰在旁边笑出了声,余笙从抱枕里抬起脸来,瞪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恼又气。
“有这么好笑吗?”她问。
“你的反应比电影好看多了,”阿灰笑着说,“你别怕,鬼又不会从屏幕里爬出来。”
“你说的,倒是轻松”
她的话没说完,屏幕上忽然猛地跳出一个鬼脸,余笙看到了,又尖叫了一声,这次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蹲在了沙发上,把抱枕举过头顶,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阿灰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镜都快掉下来。他扶着眼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余笙,你要是这么怕,我们就不看了。”
“不行,”余笙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坚决的说:“我要看,我想知道结局。”
阿灰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些,把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打开了。灯光照亮了客厅的一角,驱散了黑暗带来的压迫感。
“这样的话,减轻不少恐怖了吧?”他问。
余笙点了点头,慢慢地从抱枕后面探出头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她这次坐得离阿灰近了一些,恐怖画面会让她下意识地朝着光源和人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电影还在播放中,恐怖的程度没有降低,还好阿灰把灯打开了,余笙的恐惧感减轻了不少,她以后看恐怖电影再不敢营造电影院氛围。
她开始敢睁大眼睛看电影,虽然每到最恐怖的画面还是会用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地看。
阿灰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压不住往上扬,没有说出口点破她,让她专注着电影。
恐怖电影放完了,结局不是传统的那种“鬼魂被消灭”的圆满结局,余笙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对阿灰说了一句:“这个结尾好难过。”
“经典恐怖片大部分是这样,”阿灰说,“它除了氛围和画面吓着你,它的剧情也会让你难受。”
“那你为什么喜欢看?”余笙问。
阿灰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难受比害怕更有意思吧。害怕是生理反应,难受是心理反应。生理反应过去了就过去了,心理反应会在你脑海里待很久。”
余笙觉得阿灰说话很有意思,他总是能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一些很深刻的话,好像那些话对他来说是随便说说的,没有特别的意思,可对她来说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闷闷地疼。
“阿灰,”余笙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叫阿灰?”
“因为我的头发,”阿灰指了指自己灰色的头发,“这个颜色染了五年了,没换过其他颜色,偶尔染回黑色,不过黑色是一次性染的,所以大家都叫我阿灰,真名反而没人叫了。”
“你的真名叫什么?”
“程以安。”
“程以安,”余笙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跟他的气质很配,安静的,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片宁静的远方。
“那你呢?”阿灰问,“余笙,你的名字是你爸起的还是你妈起的?”
“我妈起的,”余笙说,“她说余笙的意思是多余的人生,她说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很满了,多出来的那部分是赠品。”
阿灰皱了皱眉:“你妈真这么说?”
“嗯,她开玩笑的,”余笙笑了笑,“我妈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不会顾虑别人的想法,但她对我很好,只是不太会说那种充满母爱的话。”
阿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毕竟是她们母女俩之间的事,他不好多说些什么。
他关了投影仪和落地灯,拉开窗帘,四周重新归于微亮。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今晚的月亮的光很亮,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余笙看着那些月光,突然想起顾深叫她“月亮小姐”的那个晚上。
“阿灰,”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顾深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问他干嘛?”
“就是好奇,”余笙说,“我知道他是我妈的学生,他是乐队里的主唱和吉他手,其他的,仔细想来,我是不太了解。”
“他啊,”阿灰顿了顿,“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朋友好,对音乐认真,对生活有一种……怎么说呢,那种不太现实的热爱。他相信音乐能改变世界,你知道吗?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相信这种事,挺神奇的,也挺难得的,所以我才会和他组成乐队。”
余笙“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不过他在感情方面有些问题,”阿灰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前任太多了,而且每一任都处得不长,他这个人太容易动心了,很容易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快就在一起,在一起了又很快发现不合适,没多久分手,循环往复的。”
余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抱枕上画着圈,声音尽量保持平淡:“他有很多前女友?”
“嗯,说实话,搞乐队的很少没有前女友,好多音乐创作都来源于恋爱期或者暧昧期爆发的灵感,”阿灰说,黑暗中似乎笑了一下,“不过最近这两三年来他是空窗期,没见他跟谁在一起过。”
“为什么?”
“不知道,”阿灰说,“可能是在等什么人吧。”
这话题说到这里,空气里忽然弥漫起一种微妙的氛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余笙不知道阿灰在想什么,可她的脑海里一直在转着“可能是在等什么人吧”这句话。
等谁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不管在等谁,反正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他的苏老师的女儿,隔壁的邻居,还有就是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朋友。顾深这人性格确实好,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温柔的好人,他对谁都一样好,可能是对世界充满着热爱,所以对任何事都往美好去想,不像她。
她应该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朋友,她不应该想太多,一旦开始想太多,会成了臆想的,她之前就差点,所以她不要再行差踏错。
“阿灰,”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比以往叫我的次数还多,”阿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怎么啦?”
“谢谢你今天陪我看恐怖电影。”
“不用谢,”阿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收拾了下投影仪和幕布,“下次你想看恐怖电影的话,可以叫我,我随时有空。”
“好。”
阿灰离开了客厅,余笙听到他翻过栏杆的脚步声,随后是隔壁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抱枕,脑子里乱糟糟的。
现在的她在想顾深,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一种背景噪声一样的存在,顾深的身影总是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张扬,不打扰。
也许阿灰说得对,恐惧是生理反应,过去了就过去了。难受是心理反应,会在你脑子里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