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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又迈进一小步 柯斯朗的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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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真的到了下周三,余笙又开始纠结,又开始不想去了。
一大早,余笙醒了之后就一直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演着上周六的场景。
她把那天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自我介绍说得磕磕巴巴的,声音那么小,大家肯定都听到了她的窘迫。
还有那个写在表格上的备注,她干嘛真的要把自己的情况写上去呢?那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有问题吗?柯斯朗看到了,方宁肯定也看到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不适合做志愿者?
余笙的胃开始痉挛了。
这种痉挛她很熟悉,是那种由焦虑引发的胃肠道反应。
余笙的身体总是在这种时候特别诚实,就算她想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心里一旦想要逃避的时候,胃就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她找一个正当理由,她是真的不舒服,这个念头能让她安心逃避所有。
余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瑶发来的微信:“余笙,你下午去吗?我们一起去吧,我在活动中心门口等你。”
余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打不出字。
她回复沈瑶:“我可能去不了了”,但这种拒绝别人的话对她来说比答应还要困难,因为她觉得拒绝就意味着让对方失望,让对方失望就是一种伤害。
当她还在纠结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沈瑶说:“哈哈哈我没有给你压力哈,你要是不舒服或者不想去就告诉我,没关系的。”
余笙看着这句话,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沈瑶是不是也意识到了她可能会打退堂鼓?沈瑶是不是在试着用一种不给她压力的方式来确认她的状态?
想到这里,她更不敢回复沈瑶了。
余笙继续躺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阳光,那道光线缓慢地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像是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余笙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终于动了,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我今天可能不太舒服,对不起。”
这条回复还没发出去,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下。
这次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余笙打开邮箱,看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柯斯朗。邮件的主题只有三个字:“下午好。”正文内容也很短,短到她读完的时候,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内容的意思。
“今天下午两点半开始,不到五点就能结束。如果你来了感觉不太好,可以自行提前走的,不会有人阻拦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你没来,我也能完全理解,就是有点可惜,因为你上次写的那个备注,我自认为那是所有表格里最好的备注。因为你写的备注证明你有在认真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我觉得这比那些什么都没想就冲上来要做志愿者的人要可靠得多,毕竟三分钟的冲动并不可靠。当然我个人不能代表官方意见,我坦言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无论你来不来,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又舒心。柯斯朗。”
余笙把这封邮件足足读了五遍。
余笙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做到的。他写的文字并不是在劝她,也不是在鼓励她,更不是在用一种强硬的姿态说“你一定可以的”。他只是在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可靠的人,我觉得你上次做得挺好的,希望你这次活动能来,但你不来我也能理解,千万不要有负担。
余笙读了五遍,他字里行间还真没有任何让人不得不去的压力,却偏偏让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看见她想要的存在。
她上一次被看见是什么时候?不是被评价,也不是被审视,更不是被同情,她真的被看见,被注意到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毛病”的东西,却在另一个人眼里变成了某种值得被肯定的品质。
余笙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余笙没有回邮件,没有回微信,是用行动来回应。
她把手机放下,去浴室那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在一只鞋已经穿进去,发现那是小白鞋的时候,脚停了一下,看了看这双鞋,想起她买回来半年了还没穿过,出过门,于是把那双小白鞋脱了,换了一双旧的运动鞋。
余笙觉得穿一双从没出过门的鞋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这种体验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需要一件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来平衡这种陌生感,哪怕只是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
出门的时候,余笙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在电梯里不得不反复深呼吸来平稳自己的内心。她还是按了“1”楼的按钮,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迈出了脚步,离开小区门口。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还要烈,刺得她不得不眯着眼走到了公交站。
余笙开了手机导航,坐上公交车,转了地铁,又走了一段路,当她看到暖黄色小楼前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沈瑶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大厅里面左边第二排,你到了告诉我,我出来接你。”
余笙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抖了。
余笙推开了那扇她已经不再陌生的玻璃门。
向日葵社区活动中心里比上次热闹了一些,大厅里摆了七八张折叠椅,已经坐了一些人。
余笙站在门口迅速扫了一眼人群,想找到沈瑶说的“左边第二排”,可她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跟人说话的人身上。
柯斯朗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半蹲着跟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家说话,脸上的表情专注又认真,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轮椅上的老人家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笙看了下,快速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向了左边第二排。
沈瑶看到她来了,笑得很开心,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和上次一样,仍然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来啦,太好了。”
沈瑶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没回消息,也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只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来了,太好了”,好像她从来不觉得余笙会不来一样,或者她知道她该忽略这事情,毕竟她学心理的,可能懂像她那样的人如何相处。
余笙坐下来的时候,余光里看到柯斯朗站起来了,他好像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好像没看。她没敢正面对视着他,她不敢确认他的视线到底在哪里。
活动开始后,方宁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今天要做什么。
今天主要是带新志愿者们熟悉一下服务对象的情况,做了几个简短的案例分享,然后安排大家分组去不同的老人家里做第一次探访。
余笙被分到了和沈瑶一组,服务对象是一位姓王的奶奶,住在离活动中心不到六百米的一个老小区里。
她们出发之前,方宁说了一段让大家印象很深的话。
“这些老人家大部分都是独居,子女不在身边,有的已经很久没有跟人面对面说过话了。你们去了之后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听他们说话就好。他们可能说得很慢,可能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可能说着说着就哭了,也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怎么说话。都没关系。你们能过去探望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很重要的事了。”
余笙跟着沈瑶走出了活动中心,阳光依然晒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突然觉得这些光线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她正在置身其中的夏天。
余笙她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感受过一个夏天了,过去几年的夏天对她来说只是空调的温度,窗帘的厚度,外卖袋子上凝结的水珠还有冰淇淋的融化程度。
王奶奶住在一个六层老居民楼里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余笙跟在沈瑶后面上楼的时候一直默默地数着台阶,十五级到二楼,再十五级到三楼,再十五级,到了。
沈瑶确认了门牌号后敲了门,过了大概二十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王奶奶,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棉麻衬衫,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带有些客气的笑容的表情。
王奶奶:“是向日葵社区的志愿者吗?”
沈瑶:“对,王奶奶好,我是沈瑶,她叫余笙。”
王奶奶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完全打开,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笑容在脸上真正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