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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勇敢这词 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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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奶奶故事会的那天。
余笙早上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下了床,洗了澡,吹干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又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她还是习惯性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上次去王奶奶家穿的那件,她发现穿白色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会变得明亮一些。
她把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了耳朵和脖子。以前她总觉得把头发扎起来会暴露自己的脸型,怕会让别人看得更清楚,现在的她不怕被别人看清。
余笙出门之前,她把冰箱里那罐酱菜拿了出来。三天了,张爷爷说三天之后就可以吃了。她打开盖子,用干净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她就着那根萝卜条吃了一碗面,吃完之后觉得浑身都有劲。拎起包,出了门。
向日葵社区活动中心今天布置得和平时不一样。
大厅里的椅子被重新排列过,摆成了一个小型的观众席,大概能坐三十多人,前方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那是给王奶奶准备的,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讲台,放着话筒和支架,那是给主持人柯斯朗准备的。
余笙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活动大厅里已经有些人了,社区里的老人家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拎着水杯,有的还牵着孙子孙女。方宁在门口签到,沈瑶还没回来,张爷爷也到了,正坐在第三排跟旁边的李爷爷聊天。
余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张节目单,她把节目单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向日葵社区故事会——王奶奶的纺织岁月。
余笙的手心在出汗,她有点激动和兴奋。
柯斯朗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西裤,皮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平时总是穿T恤和运动裤,今天这一身让余笙几乎没认出来。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不是陌生的那种,他好像在讲台上讲述自己研究成果的年轻有为,帅气无比的教授。
柯斯朗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余笙看着他,他也看着余笙。
柯斯朗的眼神在说“找到你了”,他开心向她露出笑容。
余笙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也慢慢地弯起了自己的嘴角。
九点半,王奶奶的故事会正式开始。
方宁先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接着柯斯朗接过了话筒。他在话筒前站定的时候,余笙注意到他的手握话筒的姿势很放松,主持人这份工作,对于他来说轻轻松松,毫无压力。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邻居街坊们,还有小朋友,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更洪亮了一些,依然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余笙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看着他,看着他在舞台上发挥自己的主持人实力。
“今天来给我们讲人生故事的是我们社区的王奶奶。王奶奶今年七十二岁,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了二十八年,从挡车工做到质检员,后来又带了二十多个徒弟。”柯斯朗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急不慢,“王奶奶说,她这一辈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跟布打了二十八年交道。但我们觉得,能把一件事做二十八年,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
余笙也跟着鼓了掌,她以前在这种场合从来不会鼓掌,因为她觉得鼓不鼓掌都一样,但今天她鼓掌了,她是真心觉得王奶奶了不起,她想让王奶奶知道她觉得她了不起。
王奶奶走上台的时候,余笙有些感动到眼眶红了。
王奶奶今天的样子让她觉得太好看了。紫红色的中式盘扣外套,珍珠耳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还系了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在舞台上的椅子坐下,接过话筒,看了看台下的人。
她的目光在舞台下寻找一番,寻找到了余笙。
余笙冲她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跟王奶奶说:“我在”。
王奶奶笑了,这是她们两个人懂得的默契。
“大家好,我叫王云芳。”
王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过她很快调节。
“我是1968年进的纺织厂,那一年我十八岁。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天上班的样子,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说话要靠喊。我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嗓门特别大,她喊了一声‘云芳,过来’,我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舞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王奶奶的故事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会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不耐烦。整个大厅里每个人都仰着头,看着台上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家,听她讲那些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故事。
她讲她第一次独立挡车的时候,手忙脚乱,接了一台机器的线,另一台就断了,她急得满头大汗,师傅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等她全部接好了才说了一句“下次手脚快点”。
她讲她在厂里认识了一帮姐妹,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发了工资,把闲钱凑凑买几包花生米,在宿舍里一边吃一边聊天,聊到熄灯还不肯散。
她讲她老伴,那时候在隔壁车间,是维修工,每次机器坏了都是他来修,来的时候会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下班等你”,后来纸条攒了一抽屉,她一直舍不得扔,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哭了好几天。
她讲她女儿出生的那天,她还在车间上班,肚子疼了也不敢请假,怕扣工资,后来是师傅发现了,硬把她推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女儿生在去医院的路上,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一车的人都在帮她。
这些故事太年久了,年久到在场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靠想象寻找故事的趣味,那些故事是多么的新鲜,新鲜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发生在昨日。
王奶奶讲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女儿,”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太忙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到家,她从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她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我不在家,她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躲在厕所里哭,我是后来听邻居说的,我当时就哭了,我想,我一个当妈的,连女儿什么时候长大都不知道。”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余笙坐在第一排,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滴在那条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上。她没有擦,她在专心听着王奶奶讲她的人生故事,没空搭理自己的眼泪。
王奶奶讲完她的人生故事。
整个大厅的掌声响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王奶奶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她做了一个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朝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走了过去,伸出那只干温暖的手,拉住了余笙的手。
“这孩子,”王奶奶拿着话筒对着台下的人说,“是我的小好友,她每周都来看我,给我泡茶,听我说话,看我画的画,我女儿不在我身边,她就像我的半个女儿。”
余笙被王奶奶拉着站了起来,面对着台下三十多个人。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在发烫,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三十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以前她会逃跑,她会低下头,她会缩进某个角落,会消失,今天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她站在那里,被王奶奶牵着右手,被台下三十多个人注视着,她没有跑。
余笙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你可以的。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身体最深处的地方传上来的,一直鼓励着她,一次又一次勇敢。
余笙张开了嘴。
“大家好,”她说,声音不算大,但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说话都要大,“我叫余笙。我是王奶奶的……小好友,王奶奶刚才讲的故事,每一个我都听过,今天再听一遍,我还是觉得很好听,因为她的故事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余笙停顿了一下,握紧了王奶奶的手。
“那种东西叫做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
活动大厅里瞬间掌声响了。
张爷爷在第三排拍得最响,还站了起来。方宁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柯斯朗站在讲台旁边,话筒还拿在手里,他看着她,他开心能亲眼看到她再次突破自己。
余笙下了台,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心不抖了。
余笙没想到自己能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讲出自己发出内心的话,还得到了大家的掌声。
她做到了,她克服了,她现在敢于面对很多人。
故事会结束后,人们慢慢散去。
熟悉的老人家都来向余笙说:“小余,你真厉害,讲得真好。”
余笙事后恢复平静,不好意思的说:“谢谢您们的夸赞。”
王奶奶离开前,对余笙说:“谢谢你今天来了,也谢谢你的勇敢。”
余笙握住王奶奶的手,说:“是您给我的勇气,谢谢您。”
两人多聊了几句,约定周三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