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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们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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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正绽放着。
余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换水,把枯萎的花瓣摘掉,把花茎底部剪一个新切口。这些她在网上搜索教程,她一步步按流程,做得越来越熟练,她发现照顾一束花和照顾自己是同一件事,你每天花一点时间在上面,它就会多开几天。你不理它,它很快就蔫了,人和花没什么两样。
今天余笙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上次张爷爷说过要教她做酱菜,她开着导航去了。到了张爷爷家,看着他心细地将步骤慢慢教会她,她也把张爷爷的酱菜配方背下来了。虽说那方子是简单,白萝卜五斤,盐四两,白糖三两,辣椒面适量,花椒一把,白酒少许。诀窍不在配料,在萝卜的切法。张爷爷说了,萝卜要切成一寸长、筷子粗的条,太细了没嚼劲,太粗了不入味。切的时候每一条都要带皮,因为皮最脆。
余笙买了五斤白萝卜,在水槽边洗了很久,把每一根萝卜上的泥都刷得干干净净。她拿起菜刀,看准位置,开始切。
第一个萝卜,切得太粗了,像手指头。
第二个萝卜,切得太细了,像牙签。
第三个萝卜,终于有筷子那么粗了,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群高矮不齐的薯条。
她切了将近两个小时。五斤萝卜,切了满满一盆。切到最后几条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找到了感觉,刀落下去又快又稳,每一刀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她看着案板上那些整齐的萝卜条,深感自己的厨艺还行,有些事情她只是没有做过,不代表她做不好。
她用盐把萝卜条腌上,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等它出水。张爷爷说至少要腌四个小时,她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腌到晚上七点就可以放调料了。
这四个小时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慢慢西斜的太阳,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平时也没这感觉,可能是她此时此刻在等。等一种味道慢慢渗进另一种味道里,等盐把水分从萝卜里逼出来,再继续下一个步骤。
她拿出手机,给柯斯朗发了条消息。
“我在用张爷爷的方子做酱菜。”
柯斯朗回复:“你一个人?”
“一个人,萝卜切了两个小时了。”
“你觉得自己刀工怎么样?”
余笙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她想起自己刚刚拍了案板上那些萝卜条的照片,她发了过去,高矮不齐的一群,张牙舞爪地躺在那里。
柯斯朗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比我第一次切的好多了,我第一次切萝卜,切出来的不是条,是块,我爸说我是做土豆炖牛肉的好料子。”
余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发现柯斯朗总是能让她笑,他说话的时候好像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该得体,他会说自己的糗事,会承认自己做得不好,会在不合适的地方发大笑的表情。他的不完美,这让她觉得他真实。
真实的人,才让人感到踏实。
“你下次做酱菜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看着。”柯斯朗又发了一条。
“看着”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变得很具体画面,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人切菜,一个人在一边帮忙,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她觉得不真实。
哎,不对,做酱菜不应该是这画面,但她忍不住想象。
下午五点的时候,余笙去了一趟超市。
张爷爷的方子里还缺几样东西。她在调料区找了很久,因为货架上太多品种了,光是花椒就有青花椒和红花椒两种,她不知道张爷爷用的是哪一种,最后两种都买了。
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又认出了她:“你今天又来啦?要不要看一眼今天的特价?西柚买二送一。”
余笙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余笙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要西柚,收银员瞧她这副模样,开始笑了,指了指旁边的促销架。
余笙走过去,拿了两颗西柚,又觉得自己应该凑个买二送一,又拿了一颗,三颗西柚装在袋子里,沉甸甸的,冰凉的果皮贴着她的手指。
她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没有“必要”的消费了。一颗西柚,她不一定要吃,她甚至不知道西柚是酸是甜,她还是买了,因为收银员笑着问她“要不要去看一眼”,她觉得在这个超市里,有人记得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得她买点什么了。
回家的路上,她左手拎着西柚,右手拎着花椒大料,走在七月的晚风里,她走得很慢,不赶时间,因为她不用赶着回家把自己藏起来,她在路上慢悠悠的,被这个夏天看到,这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余笙回到家,她把腌了四个小时的萝卜条从盆里捞出来,挤干水分,拌上辣椒面,花椒,八角和白糖,最后淋了一小杯白酒。白酒倒进盆里的一瞬间,辛辣的酒气冲了上来,呛得她眯了眯眼,紧接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也跟着被激发出来了,整个厨房弥漫着一种让她流口水的味道。
余笙把拌好的萝卜条装进玻璃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冰箱最下层,张爷爷说要再等三天才能吃,三天之后味道才会真正进去。
她在冰箱贴上写了三天后的日期。
余笙看着那个日期,想起来三天后是下周三。下周三她要去故事会,王奶奶要在所有人面前讲她的故事,她会坐在第一排,柯斯朗会是主持人。
她拿出手机,在日历上把这一天标注了出来,加了一颗星星。
晚上九点,她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余笙看着屏幕上“柯斯朗”三个字,心跳骤然加速。他们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手机上所有的交流都是文字,偶尔发几张照片。打电话意味着实时交流,意味着没有缓冲,意味着她要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即时回应他说的每一句话。
余笙大概过了五秒钟,按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余笙,是我。”柯斯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在活动中心听到的稍微低沉一些,可能是因为隔着手机的缘故。
“嗯。”
“你晚上吃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余笙懵了,她以为他打电话来是活动中心有什么紧急安排,或者王奶奶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打电话不可,然而他就只是问她吃了什么。
“番茄炒蛋,”她说,“我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点别的?我看你番茄炒蛋做了很多遍了。”柯斯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余笙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想了很久,久到柯斯朗以为她掉线了,喊了一声“余笙”。
“嗯,”她说,“我在想,你说得对,我应该学做点别的。”
“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你有什么菜好介绍?”
柯斯朗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余笙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乐。
“你可以学一下熬汤,”他说,“汤不需要太快,可以慢慢煮,你可以一边煮一边想别的事情,不用担心火候太急。”
余笙以前喝过汤,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她喜欢这个词“慢慢煮”。她的人生就是在慢慢煮,火不大,时间很长,不知道最后会煮出什么味道,至少锅里的东西在变化,从生到熟,从硬到软,从分离到融合。
“那我试试,”余笙说,“你教我?”
“好。”
那天晚上的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那种沉默不让人紧张,余笙靠在床头,柯斯朗也应该靠在他自己家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手机,一个看着窗外的风景,一个看着客厅墙上那幅海,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话。
“余笙。”
“嗯?”
“故事会那天,你紧张吗?”
紧张吗?当然紧张。那么多人在场,她要坐在第一排,也许会被问到问题,也许需要在大家面前说话,所有这些可能性都让她心跳加速,那种加速已经不再是恐惧了。它更像是一种……期待。
“有一点,”她说,“不过是好的那种。”
“什么样算好的那种?”
余笙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是……心跳跳得很快,不是害怕那种。像是小时候过年,除夕晚上睡不着觉,等着第二天早上穿新衣服,向亲人讨红包那种感觉。”
柯斯朗在电话那头轻声地笑,余笙也跟着笑。
“那我跟你一样,”柯斯朗说,“我主持过很多次活动了,以前从来不会紧张。这一次,我也有一点,好的那种。”
余笙她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柯斯朗的紧张,是她会坐在第一排,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柯斯朗。”
“嗯?”
“故事会那天,你也会看到我。”
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我知道,”他说,“我会好好说话的。”
“柯斯朗,”余笙说,“你就说你想说的,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余笙耐心地等他说话。
柯斯朗用败给她的声音,对她说:“余笙,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说一些让我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余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回应,”她说,“你听着就好。”
“好,”柯斯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温柔,“我听着。”
挂断电话之后,余笙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心跳不再是她要逃跑的信号,是心动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