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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世界 乐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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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熊禾”乐队的人的模样和她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和顾深相识的第二天,余笙瞧见隔壁屋顶上看到了三个陌生人,他们半开着音乐屋的门,窗户全打开,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男生,看起来酷酷的,坐在电子琴前面不知道在调什么音效;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一把贝斯,弹出来的声音低沉而慵懒;还有一个女生,短发,穿着宽松的卫衣和阔腿裤,正盘腿坐在地上调校电子鼓。
他们应该就是顾深说的乐队成员了吧,一个键盘手,一个贝斯手,一个鼓手,四个人的配置刚刚好,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虽然只是在进行日常的排练,但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和节奏里,能听出他们的技术水平都不低。
余笙从客厅落地窗往外偷看了一眼,就赶紧缩了回来,像是在做贼一样心虚。
她决定以后尽量不走靠近隔壁的那一侧露台,避免有任何的交流。
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天傍晚,余笙下班回来,刚走到家门口,隐隐约约听到上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鼓点和电吉他的噪音,她意识到他们刚把音乐设备都搬出来排练了或者把门和窗全部打开了。她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思考了很多,自己给自己打气,反正他们又不在她家里排练,她只要不往那边看,不靠近那边不就行了。把自己哄好后,打开家门口,快步走回房间,先好好给自己充电。
当她离开房间,去打开厨房的门,准备给自己做晚饭时,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胖乎乎的贝斯手,她记得顾深说他叫大熊,他正端着一箱啤酒从她家厨房离开,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大熊手里的啤酒箱晃了晃,两瓶啤酒滚了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幸好没有摔碎。
余笙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餐厅的门,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可她现在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你没事吧?”大熊弯下腰去捡啤酒,抬头看了她一眼,憨厚地笑了笑,“你是苏老师的女儿吧?你们长得真像,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
余笙拼命地摇头,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句:“没……没事。”她说完就逃离大熊的视线范围内,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过于激烈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手指都在发抖。
余笙闭上眼睛,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只是撞到了一个人而已,那个人还说了对不起,没有什么好怕的。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不受她控制,肾上腺素还是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余笙感觉自己真的很可笑。
与此同时,隔壁屋顶的露台上,大熊把那箱啤酒放在地上,一瓶瓶拿出来,放好在桌上,挠了挠头,转头对顾深说:“老顾,苏老师那个女儿是不是有点那个……不太正常啊?”
顾深正蹲在地上调效果器,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别乱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熊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她,好像特别怕生,刚才撞到她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跑掉了,还好我赶紧对她说了对不起,不然我多不好意思。”
键盘手那个灰色头发的男生,名叫阿灰,懒洋洋地弹了一个不和谐的和弦,漫不经心地说:“苏老师说过,她女儿有社交恐惧症,从小就这样,你们没事别去打扰人家。”
“我没想打扰她啊,”大熊委屈地嘟囔,“我就是不小心撞上了。”
短发鼓手小禾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说:“社交恐惧症?好酷啊,我还没见过真的有社恐的人呢。”
“那不是酷,”顾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一些,“她是生病了,很难受的那种。你们以后注意点,少往那边跑,尤其我们排练的时候,声音也稍微控制一下,尽量设备少搬到露台上排练吧,虽然苏老师说没关系,但还是别太吵。”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意外。顾深平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认真起来。
可谁也没有多问一句。
大熊挠了挠头,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不过老顾,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她了?怎么样?有没觉得她和苏老师长的挺像的?”
顾深没理他,转身走回屋里的录音设备前,戴上耳机,示意小禾开始打鼓。
大熊讨了个没趣,耸耸肩,抱着自己的贝斯坐下了。
从那之后的有一天晚上,苏眉请隔壁乐队的人吃饭。
余笙在公司里知道这件事后,在手机里提前跟母亲说了自己今晚要加班,可能会很晚才回家,不用等她吃饭,她会在公司里吃完饭再回家。
其实她可以不用加班,她只是还没有勇气去面对一群陌生人坐在她家的餐桌上,围着她,一起吃饭,聊天的场面。
她在公司里把自己手里的任务,该修改的修改,该起稿的也起稿,都是明天要做的事,她大概做了下,老板离开公司前看了看她工位,略有些惊讶,估计第一次看到她有积极的一面,只对她说别太晚了。她嗯了一声,继续投入工作,直到晚上九点整,她估摸着隔壁的人应该都回去了,才整理好工位,背着单肩包,慢慢走回自己的家。
到了居民楼下,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仅亮起了夜灯,看来真的都回去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上楼,打开家门。
家里确实没有人了,餐厅里的餐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饭菜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苏眉大概喝了不少,碗筷和碟只收了一半在厨房里的,还没来得及洗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睡了。
余笙轻手轻脚地来到母亲的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开了空调,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她叹了口气。
她去了客厅看了一眼,看看需不需要收拾,然后再回到餐厅里,给自己打气,开始收拾餐桌。
她将盘子一个个地摞起来,碗里的残羹倒进垃圾桶,酒瓶和易拉罐分开装好。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快,深怕弄出些声音,会吵醒母亲,虽然她喝醉到不省人事。
她边收拾,脑海里边在胡思乱想,刚才在这里的人都在说什么呢?会不会说我之前和那位贝斯手大熊撞倒的事?会不会说我和顾深一起吃披萨的事?会不会嘴上不敢说,心里在想苏老师的女儿真的很奇怪?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收拾到最后一个酒杯的时候,她发现酒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白色的,折了两折,上面写着三个字:“给余笙。”
余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她拿起纸条,展开,看到几行清秀的字迹:
“余笙你好,我是顾深,今天苏老师请我们吃饭,很可惜你没有来,我们乐队的人都很好相处的,希望以后有机会认识你,这个酒杯下面有一盒草莓,是苏老师让我买的,她说你爱吃,晚安。”
余笙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酒杯下面确实压着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盒红艳艳的草莓,个个饱满圆润,顶端还带着翠绿的叶子。
原来是母亲记得她喜欢吃草莓,让顾深买的。
余笙拿着那盒草莓,站在餐厅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影子落在脚下,短短的一团。她低头看着那些草莓,心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只是不太习惯,不习惯被人记得,不习惯被人温柔地对待。
她把碗筷和碟都洗好,放在晾碗架上晾干,垃圾一袋一袋的绑好,放在一边。最后把草莓洗了。
她端着草莓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拿起一颗草莓放到嘴边。草莓很甜,带着一点微微的酸,汁水在嘴里迸开,是这个季节最好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又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晚安。”
她把纸条压在枕头下面,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余笙躺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来画去,画的是纸条上的字迹,那笔字写得真好看,像是练过书法的,每一个笔画都干净利落,又有一种柔软的弧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余笙不用上班,她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苏眉大概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家里安安静静的。余笙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屋顶上,坐在之前专属她的藤椅里,晒着好久没晒过的太阳,慢慢地喝牛奶。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空气中有清冽的秋天的味道,夏末秋初,天高了,云淡了,一切都清爽起来。
余笙趁大家都在喝醉的状态时,闭着眼睛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深的声音:“早上好。”
余笙猛地睁开眼睛,差点把手里的牛奶泼出去。
顾深站在铁艺栏杆那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好像昨晚睡得很好。
“早……早上好。”余笙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今天天气真好,”顾深说,没有翻过栏杆,就那样隔着那道矮矮的栏杆跟她说话,“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余笙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喝了牛奶。”
“只喝牛奶?”顾深歪了歪头,“那可不够。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了,没过两分钟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盘子。他把盘子递过栏杆:“我刚烤的面包,你尝尝。”
盘子里是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上面涂了黄油和草莓酱,看起来挺好吃的样子。余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你总是说谢谢,”顾深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邻居。”
余笙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面包烤得刚刚好,外脆内软,黄油和草莓酱的味道融合得很完美。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动物。
顾深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咖啡,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素描画。
余笙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快了几下,脑海里转动的内容快速了不少。
“你们今天要排练吗?”她问,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下午要排练,”顾深说,“上午没事。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余笙说,“就在家里待着。”
“那挺好的,”顾深点了点头,“我其实也挺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不过组乐队嘛,总得跟人待在一起。”
“你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吗?”余笙问,问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赶紧把目光移开。
顾深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跟人待在一起很消耗能量,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做,一旦和人说过话之后就觉得特别累。”
余笙猛地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了,像是找到同道中人那般。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她太知道了。
每次跟人说完话,无论说得多还是说得少,她都会觉得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一样精疲力竭。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就像是自己的精神世界被强行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和事涌进来,把原本安安静静待在里面的一切都搅乱了。
“你也会这样?”她忍不住问。
顾深看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实在太好懂了,嘴角微微弯起,说:“我偶尔会这样,你应该是总是这样吧?”
余笙没有否认,她望着远方的建筑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包的边缘。
“所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怕生,”顾深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跟她讲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代表你有问题,你只是跟大部分人不太一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余笙第一次被只见过几次面的人理解她的行为举止,还对她说不是她的问题,心里的滋味不太好受,就像是她在一个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前方有一束光,那光不刺眼,很温和,像守护者那般的照着她,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她走的路是对的,她没有走错,她不用害怕。
“谢谢你。”这是她对他说了第三次谢谢,她很感激他能够理解她。
顾深这次没有说“不客气”,只是静静地在栏杆那喝着咖啡,陪她一起晒着太阳。
他们就这样隔着那道矮矮的栏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会觉得尴尬,谁也不用刻意找话题。
时间慢慢溜走了一会儿,顾深才开口说:“对了,你喜欢什么音乐?”
余笙想了想,说:“不太听音乐。”
顾深表情有些惊讶,说:“没想到在苏老师的熏陶下,你对音乐不怎么感兴趣。”
“嗯,”余笙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对我妈而言,我是无趣的女儿。”
“谁说你无趣了?”
“我妈,还有她那些朋友们,”余笙说,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们聊天的时候说过,说我跟他们不一样,太安静了。”
顾深思考了下,他的谨慎发言,不然会伤害到眼前的人儿的心。
“安静不是什么缺点,”他说,“安静的人往往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你们的生活是画面,他们的生活是配乐。不一样的媒介,没法比的。”
余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发出打从心底的笑容。
顾深第一次看到她笑,她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放。
顾深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余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她不好意思抬头去看顾深。
她猛地转过身,端着牛奶杯和盘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地跑下楼,跑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深站在栏杆那边,看着眼前的她像猫那般一瞬间消失,愣了一会儿,一个人笑了很久。
余笙在房间里,她把盘子和牛奶杯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耳朵烫得能烤鸡蛋。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以为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她分不清这种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那颗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整整齐齐。
她听到窗外传来隔壁的露台上,吉他声轻轻地响了起来,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个美好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