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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屋顶上的她 新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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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轻轻穿过城市的高楼大厦,卷着那一股股热烘烘的燥意,一路上经过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屋顶上,余笙盘腿坐在藤椅里感受着夏天的气息,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画远处的建筑物和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薄,像被谁用手指涂抹开的水彩颜料,就连远处的建筑物的边缘都模糊不清。
她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别人的世界里永远只是背景里一团淡淡的影。
“余笙!上来吃饭啦!”
母亲苏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调子,尾音往上翘,像她弹钢琴时即兴加上的装饰音,随意而好听。
余笙应了一声,合上素描本,从藤椅上站起来。
屋顶的地面铺着实木地板,有些位置因为干燥而有些裂缝,有些还鼓起,走上去会发出咿呀吱呀的响声。她就像在玩跳房子的游戏那般,轻轻松松地越过那些干裂的木板和鼓起的木板,走进楼梯口。
其实这栋楼的顶楼和屋顶是她和她母亲的家。
苏眉在很多年前用极便宜的价格买下了这栋老居民楼的顶层,附赠屋顶的使用权,自己动手改造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居所。
顶层的布局是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间余笙住的套房,一间余笙的书房,屋顶那层说是屋,严格来说更像是一个搭在屋顶上的大露台,用玻璃和木头搭了一间客厅,一间苏眉住的套房,一个客用卫生间,剩下的空间全是开放的,种着花,摆着桌椅,挂着彩灯,夏天的时候还能支起遮阳棚乘凉。
街坊邻居都说苏眉是个怪人,可余笙认为那是她母亲活得太过于自由,所以没多少人能理解她的生活模式。苏眉是教钢琴的,年轻时组过乐队,出过两张没人听过的专辑,后来乐队散了,她也不在意,转身就去当音乐老师,教小孩弹琴,偶尔接一些编曲的活,日子过得随性而散漫。她从不催促余笙做任何事,也从不管余笙做什么事,母女俩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自有各自的空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扰。
对于余笙而言,这种自由自在,有时候更像一种沉默的孤独。
她从楼梯走下去,经过走廊,推开门走进厨房。
苏眉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面,一头长卷发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脚上趿拉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个还没长大的文艺青年。
“今天煮了番茄鸡蛋面,你最爱吃的。”苏眉头也没回地说。
余笙“嗯”了一声,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默默地摆在料理台上。她不太爱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苏眉也习惯了。
母女俩之间的对话常常只有寥寥几句,不过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更像是一种母女之间的默契,就像是她们不需要说太多,彼此都懂彼此。
面煮好了,苏眉端着碗走到外面的餐桌前坐下,余笙跟在她身后,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晚风从四面八方的窗户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飘动。
余笙抬头望了一眼她旁边的大窗户,远处是城市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正在消退。
苏眉吃了几口面,想了什么,对她说:“对了,隔壁那间屋子,我租出去了。”
正埋头吃面的余笙,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
“租出去了?”她轻声问。
“嗯,租给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苏眉随意地搅了搅碗里的面,“那孩子叫顾深,现在在做音乐,挺有才华的。他还有一个团队,好像三个人还是四个人来着,反正都是搞音乐的,需要一个排练的地方。我看咱们隔壁那间屋子也就放着我的音乐设备,没什么东西,就租给他们了。”
余笙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能看出她筷子夹面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她不喜欢变化,更不喜欢陌生人。
两栋老居民楼是紧挨着,两栋楼的构造很特别,也是一致,两边的屋顶露台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了一道不到一米高的铁艺栏杆。也就是说,隔壁的人如果想过来,只需要轻轻松松地翻过那道栏杆,走两步就到了她家的地盘,但是若是有人想上去屋顶,必须敲她们家的门,还要问她们能不能进她们家。
所以苏眉也趁价格极其便宜时,把隔壁那栋的顶层和屋顶也买了,亲手打造她的音乐空间,隔音什么的也是亲自弄,所以质量有保证,她从没被投诉过音乐声太吵。
然而现在,她母亲将隔壁屋子租给她的学生,她的空间随时会闯进一些陌生人,余笙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苏眉似乎看出了女儿的心思,笑着说:“别担心,他们都是搞音乐的,人很好,很随性的,我跟他们说过了,平时不会打扰到你的。”
余笙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母亲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而且这间屋子确实是她母亲的私人空间,既然她本人都无所谓,她也没有立场反对。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以后出门要更加小心,尽量避开隔壁的人活动的时段,万一碰到,低头快走就好了。
她在社交这件事上,有着近乎病理性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天生的。
余笙记得小时候自己并没有这么怕人,她上过幼儿园,有过小伙伴,也能跟陌生人正常地说话。变化发生在七岁那年,父亲离开之后。
她的父亲余景行是个摄影师,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月。
余笙七岁那年秋天,余景行跟苏眉说要出一趟远门,去X省的山上拍一组片子,大概两个月就回来。苏眉已经习惯了他的来去如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注意安全”,连送都没送他。
两个月过去了,余景行没有回来。
苏眉打电话过去,他说还要再待一阵子,那边的素材很好,想多拍一些。
又过了两个月,苏眉接到了他的电话,说他不回来了。
余景行不是出了意外,也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就是单纯地不想回来了。他说他爱上了X省山里的天空和草原,觉得那种自由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他不想再被城市和家庭束缚住。
苏眉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随便你吧”,就挂了电话。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余笙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事实。
她太小了,理解不了成年人之间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她只知道爸爸离家出走了,不回来了,而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她开始害怕跟人说话,害怕跟人建立关系,因为她心里隐隐地觉得,所有的关系最终都会像她爸爸那样,在她的世界里毫无征兆地消失。
这种害怕在余笙身上生根发芽,随着年龄增长,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树,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她不敢主动跟人说话,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不敢在一群人中待太久,甚至听到敲门声都会紧张。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这样就不会有人离开而她得去面对,得去处理。
苏眉发觉自己的女儿行为举止有了异常后,她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这是社交焦虑障碍,需要系统的治疗和干预。可苏眉是个随性的人,带余笙去了几次治疗之后觉得没什么效果,也就不了了之了。在她看来,女儿只是比之前内向了一点,不想跟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余笙从那之后按照自己的方式逐渐长大,安静地,怯懦地,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植物,靠着有限的阳光和水顽强地活着。
余笙还算坚强,凭着自己仅剩的意志力,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的是设计,成绩中等偏上,不算突出也不落后。可她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同学们对她的印象大多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生”,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会礼貌地回答,但从不主动开启话题,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大学四年,她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没有去过任何一次聚餐,甚至连班级合影都尽量站在最边上。
大学毕业后她在一家小设计公司找了份工作,做平面设计。公司人少,工作氛围还算安静,她可以戴着耳机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只在有必要的时候通过邮件或微信沟通。老板对她的评价是“技术不错,但不够主动交流”,她也不在意,只要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待着,每月都有工资进账就好。
可她此时此刻得面临一件以后得勉强自己接受的事实,她家隔壁要住进来一群搞音乐的人。
搞音乐的人,在余笙的印象里,都是热情的,张扬的,外向的,跟她母亲一样,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而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他们的光太亮了,怕会照在她身上,会让她无处遁形。
那天晚上,余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那间屋子隔音太好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就算她母亲去那开着音乐蹦跳,只要她关了屋子的门,一丝音乐声都不会飘出屋外。
可现在的她总觉得下一秒隔壁就会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陌生人的说话声,那种没有确定性的等待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脑海里胡思乱想的,焦虑得很。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慢慢走进周公世界里,下棋,安稳的呼吸声伴随她的梦境,直到天亮了。
还好第二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
余笙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苏眉不在家,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琴行了,晚上回来。冰箱里有菜,自己弄吃的。”
余笙把纸条叠好放在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屋顶的露台上。
早晨的阳光还很柔和,照在那些花花草草上,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看来苏眉出门前已经浇水了。
她站在那儿,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觉得今天应该是个平静的日子。
她没想到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十一点左右,余笙正在厨房里煮泡面,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她仔细一听,是搬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笑声。她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余笙意识到是他们来了,吓得她连呼吸都暂停了,闭气的过程中,她迅速关掉火,把泡面盖好,端着锅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开始呼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得飞快。
余笙心想,从今天开始,这屋顶不再是只属于她和母亲的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余笙过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由于隔壁房子没有厨房,她总感觉苏眉会让他们过来做吃的,所以她每天出门前都会先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往外看一眼,确认走廊和厨房没有人,才敢快步走到家门口。下班回来的时候,她会先在家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确认安全了再打开门,溜进自己的房间。
晚上她尽量不出房间,饿了就吃点饼干或者面包,实在要煮东西吃,也要等到夜深人静,听到隔壁露台上的人声没了,她才敢偷偷溜进厨房。
苏眉倒是很快就跟隔壁的人熟络起来了。
她本身就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顾深是她以前的学生,两个人有很多共同话题,经常在露台上弹吉他,聊天到深夜。余笙在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听到母亲的笑声,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好像母亲的世界越来越大了,而她的世界还是那么小,小到只有屋顶和她的房间,现在的她连自己喜欢的屋顶都没有勇气走上去。
听着周围的声音,余笙有种旁观者的怅然。
有一天傍晚,余笙从公司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她家的屋顶露台上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坐在那里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即兴创作的新曲子。居民楼有五层楼那么高,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形高高瘦瘦的,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在之前专属她的藤椅里,低着头拨弦。
那应该就是顾深吧,母亲以前的学生。
余笙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她打开家门,走廊里没有开灯,苏眉应该出去了。
听听楼梯口那边的声音,感觉在屋顶写歌的人走回隔壁去了,她松了一口气,她太怀念独自一人在客厅里的时光,鼓起勇气去厨房那弄些吃的,走上楼梯,暗自决定待会进去客厅后锁门,她要独占自己的客厅。
正当她放下食物在茶几上,转身准备去关门又锁门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看到客厅的落地窗外,那个铁艺栏杆上,一条长腿轻松地跨了过来。
余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那个翻过栏杆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踩在屋顶的木地板上,直起身来,晚风拂过他柔软的黑色头发,露出一张好看的脸。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很高,眼睛狭长,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温柔感。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整个人看起来随意极了,好像从隔壁翻到别人家里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看到余笙站在客厅里的身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像傍晚最后一缕光落在水面上,温和而明亮。
“你是苏老师的女儿吧?”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很好听,“你好,我叫顾深。”
余笙整个人钉在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地板,不知所措。
顾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笑容没有消失,不过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苏老师说从这边走过去比较近,我就”
话没说完,苏眉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顾深,你过来帮我拿一下那个音箱,太重了!”
“来了!”顾深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了余笙一眼,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又翻过了栏杆,回到了隔壁屋子。
余笙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的腿有点发软,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她快速地走去关门,锁门,门帘拉上,连窗帘也拉紧闭,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靠在落地窗边,闭上眼睛,拼命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都避开就好了,尽量避开就好了。
可余笙的心里隐隐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平静了。
那天晚上,余笙很晚才从客厅里出来。她等到隔壁的灯全部熄灭,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客厅门,摸黑下楼,走进厨房。
她有点饿了,想吃宵夜。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了,她翻了翻,找到一盒鸡蛋,两个番茄,还有半把挂面。
她想了想,决定煮一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她把锅放在灶台上,点火,倒水,切番茄,打鸡蛋,所有的动作都做得极轻极慢,怕惊动隔壁,也怕惊醒母亲。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番茄和鸡蛋在另一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酸甜甜的香气在狭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余笙开心了,觉得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有了着落。
她把面煮好了,心想那么晚了,应该没人打扰她吧?
她端着碗又上楼走到客厅里,想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她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然后抱着抱枕坐在地毯上,把碗放在茶几上,正要开始吃的时候......
“这么晚了才吃晚饭?”
声音从身后传来,突兀而清晰。
余笙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外,隔着客厅门也是玻璃门,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微微弯着腰看着她。
外面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他的轮廓衬得柔和而清晰。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点关切的笑意。
余笙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身后是沙发,她无处可退。她的手在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深看到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带着点歉意的表情。他拉开玻璃门,外面的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巾翻了个身。
“对不起,我又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猫,“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你这里灯亮着,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余笙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根掉落的筷子,紧张得头都硬的动不了,身躯逐渐石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也不是要哭了,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然地产生了应激反应。
顾深没有走近,他站在玻璃门边上,离她至少有四五步的距离,像是刻意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看了看茶几上那碗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吃这么一点?”
余笙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没办法回答,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深一直观察她的反应,想了想,换了一种语气,更随意,更轻松,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说话:“我们那边有披萨,是叫的外卖,还剩不少,你要不要来一点?”
披萨。
余笙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披萨了,苏眉不爱吃这种快餐,她一个人又不敢点外卖,因为外卖员会打电话,会敲门,会跟她有短暂的言语交流,而这些都是她极力避免的,虽然只要备注了,外卖员会按备注直接放在门口,但有时外卖员会送错,她不得不去打电话沟通,所以她没有这勇气去点外卖。
现在的她想说要吃也开不了口,紧张过度会暂时失语。
顾深看出了她的犹豫和纠结。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你怕生,对吧?苏老师跟我说过。”
余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她现在这样一直不说话很没礼貌,应该要克服的,可她实在克服不了,躯体化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得住。
“那这样,”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她充足的时间消化每一个字,“你在这边等着,我去拿过来给你,好不好?”
余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任何催促或者不耐烦的意思,好像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不会介意。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顾深露出了让她安心的温暖笑容,说:“好,那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翻过栏杆回到隔壁。
余笙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隔壁的露台上渐渐远去,还是能听到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谁啊大半夜的”,接着是顾深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解释什么。
余笙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地上的筷子。她弯腰捡起来,拿去楼下厨房洗了洗,又回到客厅,重新在地毯上坐下。电视里在播一个的综艺节目,她看不进去,视线一直飘向隔壁的方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那碗面也吃完了,余笙几乎以为他不会来了,想着可能只是随口说说的吧,正准备关掉电视去厨房洗碗的时候,玻璃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余笙转过头,看到顾深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披萨盒站在门外。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小跑过来的。
他拉开门,走进来,把手里的披萨盒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们都把披萨抢光了,一块都没剩,我只好又叫了一份,所以才等了这么久。”
余笙看着茶几上那个完整的披萨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她不太能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而她此刻的心绪里有一块小小的,暖暖的东西,落在胸腔里,像是她刚才煮的番茄鸡蛋面里的鸡蛋温热地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他完全可以不来的,她想。
他完全可以说“没有了,那就算了吧”,他完全不用为了一句随口说的话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他还是来了,还特意为了她重新点了一整份。
余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声音:“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就连电视里的背景音都能淹没,可顾深听到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说:“不客气。”
余笙打开披萨盒,热气混着芝士和番茄酱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一整张披萨,他点了十二寸的,切成了八块,芝士拉出了长长的丝,上面铺着香肠和蘑菇,边缘烤得焦黄酥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芝士在嘴里化开,带着浓浓的奶香和番茄的酸甜。
她吃得很慢,小小口地咬着,像一只小仓鼠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吃了三块之后,她就有点吃不下了。
她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五块披萨,又看了看还站在门边的顾深。他没有走,也没有坐,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夜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那个……”余笙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小,可比之前淡定了一些。
顾深转过头来看她。
“你要不要吃一点?”余笙指了指剩下的披萨,“我吃不完。”
顾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盒披萨,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如果坐下来一起吃,可能会让她紧张,如果直接拒绝,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许会拉远也或许保持原位。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那我吃些吧。”
他走过去,在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他选的那个位置是那张长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着整个茶几的距离。他这样坐,是不想让她觉得距离太近,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余笙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心里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浓了一些。
顾深拿了一块披萨,咬了一口,抬头看了看电视屏幕里的综艺节目,问:“你在看什么?”
“是周末固定播出的综艺节目。”余笙说,“我随便选一期来看的。”
“嗯。”顾深又咬了一口披萨,没有再说话。
安静的氛围对于余笙来说本来是舒服的,此刻的安静氛围,这个安静让她觉得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是看着电视机播放的综艺节目,手里拿着披萨,一点一点地咬着吃。
“你平时都这么晚吃晚饭吗?”顾深突然打破安静氛围。
“不是,”余笙说,“今天回来得早,饿了就想吃夜宵。”
“你在哪里上班?”
“一家设计公司。”
“做设计的?”
“嗯,平面设计。”
“那很厉害。”顾深说,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我们乐队的海报每次都要找人做,花不少钱,还做得不好看。”
余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深也不在意她的寡言,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她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乐队叫‘深灰熊禾’,就在我们乐队里每个人的名字里提取一个字来组合成一个队名。我是主唱兼吉他手,还有一个键盘手,一个贝斯手,一个鼓手。我们之前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来排练,刚好苏老师说她家的隔壁是她的音乐屋,除了偶尔去听音乐之外就空着,让我们去看看合不合适,我们去看了,就觉得特别合适就租下来。”
余笙静静地听他说话,没有插话。
“苏老师人真好啊,”顾深笑着说,“我们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她直接让我们随便看,自己跑去弹琴了。决定要租后还给我们打折,说搞音乐的都不容易。”
余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一听到母亲的事,紧绷的表情温和了不少。
顾深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对此说些什么。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话多,一个话少,把剩下的披萨慢慢吃完了。
顾深说话的时候,声音始终不大,不会让她觉得有压迫感。他偶尔会看她一眼,不会一直盯着她看,目光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我该回去了,”顾深站起来,把空了的披萨盒叠好,“明天还要排练。”
余笙也跟着站起来,想了想,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顾深笑了笑,“以后你要是想吃夜宵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们经常叫外卖的,可以多叫一份,很方便的。”
余笙摇了摇头:“不用麻烦。”
“不麻烦,”顾深打断了她,语气很随意,但很坚持的说:“就这么说定了。”
他说完就走出了玻璃门,翻过栏杆,回到隔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余笙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空披萨盒,心里那种温热的感觉久久没有散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了。之前都是不得不对话的,或者为了工作而需要对话,都给她不少压力,这次是很舒适,很自然,没有赶紧结束对话吧的想法,和一个陌生的人聊了那多天,她还没有一丝疲惫感。
她翻了个身,把空调提高了一度,把被子拉到胸前,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顾深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睛看着远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突然想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母亲早就告诉过他了吧,连我怕生的事情都说了,不过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吧。
余笙莫名地感觉他应该是知道她不太想说,所以才没有问。
他要等她自己亲口说。
这种感觉很奇妙,第一次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余笙把脸埋进枕头里,打散自己的胡思乱想。
窗外传来一段极轻极轻的吉他声,只有一个短短的旋律,一下子停了。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