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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在一起? 好朋友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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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一顿饭,三年来,她的锅碗瓢盆是一件件从未被拆封的礼物,今天她想拆开其中一件礼物。
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认出了她:“你来啦?会员卡带了吗?”
余笙没想到收银员能认出她,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会员卡。
“带了。”她说。
收银员扫了会员卡,把东西装好,递给她:“慢走啊,下次再来。”
余笙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正大,晒得她眯起了眼睛,购物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有些疼,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疼,她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余笙回到家,她做了人生第一次番茄炒蛋,清炒黄瓜,热烘烘的米饭。
她坐在餐桌前,对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柯斯朗。
余笙说:“我第一次做饭。”
柯斯朗回复的速度总是很快:“番茄炒蛋,清炒黄瓜,不错嘛。”
余笙回:“嗯嗯,第一次做的,不知味道如何。”
柯斯朗回:“肯定会好吃的。”
余笙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嗯,好吃,不管怎样都好吃。现在的余笙一个人去了超市,一个人采购了食材,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为自己做了一顿饭。
她从此不再是一个连自己都没办法照顾的人了,她可以照顾自己了,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照顾别人。
周日晚上,余笙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点进了柯斯朗的朋友圈。他今天发了一条新的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社区的活动现场,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有个奶奶跟我说,你来了我们就开心。”
余笙在底下留了一条评论:“你来了,他们也开心。你走了,他们会想你。”
她写完这条评论之后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删掉,她感觉这句话好像暴露了太多自己的心思,她没有删,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条普通的评论,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过了一会儿,柯斯朗回复了她:“你呢?你也会这样想吗?”
余笙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打了一个字:“会。”
她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她的脸在黑暗中被被子捂得发烫,心跳快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需要看医生。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不敢看。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余笙还是给了些自己的勇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拽了进去。屏幕的光在被窝里亮起来,柯斯朗的回复映在她眼睛里。
柯斯朗:“我也会。”
柯斯朗:“见不到的时候,会想。见到了,还是会想。”
余笙在被窝里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两行字,像是一个潜水的人在深海里看到了一束从海面照下来的光,让人想拼命地向上游。
余笙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两行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对它们的意思,她有点怕自己理解错了。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而她的嘴角在上扬,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压不下去。
她打了几个字,发给了柯斯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斯朗回复:“不用说,你以后都在,就好。”
余笙把被子拉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的凉空气,露出她人生中最开心的笑容。
她拿起手机,在深夜里,在被窝的温暖和夜晚的凉意之间,给柯斯朗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那我不说了,我以后会在。”
周二上午,余笙收到了方宁的群发消息。
教老人家使用智能手机活动里要增加一个特别项目,内容是教老人家使用视频通话功能,时间在周四下午。方宁需要多几个志愿者来帮忙,因为一对一的教学效果最好。
余笙报名了。
她现在报名参加活动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加快,那种心跳加快已经不再是喊她快逃的警报了,是满怀期待的心跳加速。她的身体正在学习一种新的反应模式,这个过程很慢,有时还会倒退,总体来说,她在往前走。
周四下午,她准时到了活动中心。
活动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大概有十几个老人家和十几个志愿者。方宁在前面做集体讲解,讲的是怎么用微信发起视频通话,怎么接听,怎么切换前后摄像头。
老人家都听得认真,有的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记笔记,有的直接在手机上操作,有的拉着旁边的志愿者问东问西。
余笙被分配到了一位姓刘的奶奶。刘奶奶七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碎花短袖,精神头很好,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她把手机递给余笙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妹妹,你麻烦教我视频通话,我要跟我孙子视频,他在国外读书,我想看看他瘦了没有。”
余笙接过手机,发现刘奶奶用的是一款很新的智能手机,配置很高,屏幕很大。她把微信打开,找到刘奶奶孙子的对话框,点开了右下角的“+”号,指着“视频通话”那个按钮。
“刘奶奶,您想跟孙子视频的时候,就点这里。点了之后它会响,等您孙子接了,您就能看到他了。”
刘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按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余笙有些措手不及的话:“那你现在就帮我打一个,我看他有没有空。”
余笙帮忙按了那个按钮,手机镜头对准刘奶奶,屏幕暗了一下,声音响了几声,然后亮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男生的脸。背景看起来是宿舍,他戴着耳机,正对着屏幕笑。
“奶奶!怎么突然打视频了?”
刘奶奶看到自家孙子的脸,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嘴角咧到了最大,整个人乐得开花。
“小峰!奶奶想你了!你吃饭了吗?那边几点了?你怎么看起来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余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刘奶奶和孙子视频。她注意到刘奶奶的手一直过于激动,在微微发抖。估计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孙子的脸了,现在那张脸就在手机屏幕里,会动,会笑,会说话,活生生的,她还能看到孙子的生活环境,比偶尔翻出照片来看更开心。
刘奶奶和孙子聊了大概十分钟,挂断了之后,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转过头来看着余笙。
“谢谢你,小妹妹,”刘奶奶说,“谢谢你教会了我这个。以后我想他了,就可以自己给他打了。”
余笙开心的说:“不客气。”
余笙接着帮刘奶奶开关怀模式,这样她更方便去使用视频通话。
整个下午,余笙教会了一个又一个老人家如何使用视频通话,也帮助他们开了关怀模式,也帮他们置顶了他们最想念的人,方便了他们不用往下翻找,能快速找到想联系的人。
当余笙帮李爷爷调整好手机,目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之后,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了。
活动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宁在收拾投影仪,沈瑶还在老家,柯斯朗在角落里整理今天的签到表。
余笙站在回到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她已经进来了很多次的活动大厅,如今对她来说不再是一个让人紧张的地方。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靠窗的第三把椅子坐着最舒服,门口的那个插座有点松要用力按才能通电,,小厨房里的杯子放在右手边第二个柜子里,小活动室的窗户打开的时候会有穿堂风,特别凉快。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她的安全感。
“你今天一个人教会了五个老人家。”柯斯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余笙转过头,看着他。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好像刚剪过,比之前短了一些,更显得五官干净利落。
“刘奶奶,李爷爷和赵奶奶还有两个吴爷爷,”余笙说,“赵奶奶学得最慢,也是最认真。她拿了个本子,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了,字写得特别工整。”
“赵奶奶以前是小学老师,”柯斯朗说,“一辈子都在教别人,现在被人教,她肯定要认真一点。”
余笙笑了。
柯斯朗看着她笑,目光停了一瞬,移开了。
柯斯朗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余笙的笑在脸上顿了一下,随后笑容变得更大了。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这次她没有避开自己的情绪,她就那样笑着,站在午后四点钟的阳光里。
“柯斯朗,”余笙说,“你总是夸我。”
“因为你值得被夸。”柯斯朗说。
余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还是那双旧的运动鞋,鞋带系得不太紧,左脚的那个蝴蝶结有点歪了。她蹲下来,重新系了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柯斯朗一直在看着她。
“怎么了?”余笙问。
“没怎么,”柯斯朗说,“就是在想,你是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这么好。”
余笙没发现这点:“我对所有人好吗?”
“你不知道?”柯斯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意外,“你不知道你对所有人都好?”
余笙摇了摇头,她真的不知道,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不擅长社交,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让别人感到舒适和愉快。她以为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不给人添麻烦,这跟“对人好”是两回事。
“你对王奶奶好,你会认真听她说话,你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你会因为她为你画了一幅画就想哭。”柯斯朗慢慢讲述着。
“你对张爷爷好,你耐心帮他整理好手机桌面,教会他如何打电话,如何用微信和他的亲人语音,得到了酱菜还会认真洗干净还给张爷爷,还会分我一半。”
“你对沈瑶好,就算她有时过于热情,你都能硬着头皮去迎合,回应她的热情,只因为她看见了你,总是对你说我们一起参加活动吧。”
“你对今天刘奶奶还有其他老人家好,我刚才听到吴爷爷说了,你除了帮忙教会他们如何视频通话,还能帮他们置顶了他们的亲人,还帮他们开了关怀模式。”
余笙站在那儿,听着柯斯朗一件一件地列举她做过的事,没想到他那么用心去记住她做过的每一件小事。
“你还对,”柯斯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你给王奶奶做饼干的时候会想到了我,你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会把你第一次做的菜发给我看,你会站在桂花树下给小鸟拍照,告诉我,你是特意来看的。”
“这些不是大事,一个人对别人好不好,从来不看大事,看的就是这些小事。”
活动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方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
余笙站在原地,看着柯斯朗,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没有流泪。她想说点什么,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被一种情绪给堵住了。
余笙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柯斯朗。”
“嗯?”
“你也是。”
“你也是对我好的人,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总是抢在我害怕,准备拒绝之前就想好了办法,你总是帮我铺好路又不让我觉得你是在帮我,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看好几遍,你叠的纸鹤,我偷偷拿了一只,放在家里的书桌上了。”
“还有,你说的‘你来了就好’,我都会在心里回一句‘你也在,真好’。”
余笙说的时候声音有些抖,有些字甚至含混不清,她没有停下来,她努力将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全部从心里搬了出来,放到了柯斯朗面前。
余笙抬起头,看着柯斯朗的眼睛。
那双深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那不是她在任何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那个样子不丑。
柯斯朗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了一块,遮住了太阳又飘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余笙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地扎在地面上。
柯斯朗伸出右手,他把手伸到了余笙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余笙,”他说,“我们交个朋友吧。”
余笙低着头,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经常做活动需要的手工留下的。
余笙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余笙的手比柯斯朗的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当她的指尖触到柯斯朗的掌心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合拢了,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里。
余笙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待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地收回了手。
她心里有着踏实的感觉,看着柯斯朗,嘴角的那个弯终于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笑。
“好,”她说,“交朋友。”
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摇曳,门口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歌词,但调子是欢快的。
余笙突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读到的话。
“爱不是彼此凝视,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她现在还没有到凝视的程度,她甚至不确定她对柯斯朗的感觉能不能叫做是爱。她唯一能知道的一件事是他们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一个她曾经觉得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一个温暖又有人情味的世界,她开始期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