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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家 这算是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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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朋友这件事,余笙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她甚至不太确定交朋友的具体流程是什么。
小学的时候,交朋友意味着下课一起跳皮筋,她有一块的橡皮,会切一半给没有橡皮擦的朋友;中学的时候,交朋友意味着下课时一起去厕所,上课时偷偷传纸条,一起在晚自习的时候分享一包辣条。这些经验对现在的她来说太过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自从她得了社交恐惧症之后,她不懂该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她有点像机器人,看着地球生存说明书,按部就班。
当柯斯朗说“我们交个朋友吧”之后,余笙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对着那束已经开始凋谢的洋甘菊和康乃馨发了很久的呆。
交朋友之后呢?应该做什么?应该聊什么话题?她要不要主动给他发消息?发多了的话他会不会觉得烦?如果他不回复,她要不要继续发?如果她发了一大堆他还是不回复,她是不是就应该识趣地停止?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在余笙的脑子里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
余笙拿起手机,点开柯斯朗的对话框,又关掉,又点开,又关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把手机扔到了床上,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吹干头发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想那么多,就像以前一样。以前她怎么跟柯斯朗相处,以后就怎么相处。交朋友不代表一切都要改变,交朋友只代表一件事:她可以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在意他了。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柯斯朗:“今天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跑的。”
余笙看着这行字,心里的那群蚊子忽然全都安静了。
余笙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会发“嗯。”和“哦。”,调皮的说:“你说你不会跑,那我也不用追了吧?”
这句话很直白,她没有撤回,她知道当她不假装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反而更接近自己真实的样子,而她真实的样子,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胆一些。
柯斯朗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不用追,我就在这儿。”
余笙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余笙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会有一条早安的问候,每天都有。余笙从来不主动发“早安”,她会回复一个太阳的表情,或者一朵花,或者一只猫。她觉得用表情回复比打字容易一些,而柯斯朗似乎从来不介意她用表情回复。
中午的时候,他们会互发午饭的照片。
余笙的午饭通常是外卖,偶尔是自己做的简单饭菜,番茄炒蛋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最近还学会了清炒西兰花和清炒甜椒。柯斯朗的午饭花样多得多,有时候是社区食堂的大锅菜,有时候是跟同事一起下馆子,有时候是自己带的便当。他的便当盒是深蓝色的,每次打开里面的饭菜都摆得很整齐,米饭在左边,菜在右边,筷子横着放在中间,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你做菜摆盘都这么认真?”余笙有一次忍不住问。
“习惯了,”柯斯朗回复,“小时候妈妈教我,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所以要好好对待。后来她不在了,这个习惯我留了下来。”
余笙想回复“你妈妈教得很好”,感觉这句话有点安慰性敷衍。她想说“你一定很想她”,这也太直白,最后她回了一句:“那下次你做菜给我吃吧。”
余笙的心跳又加速了,她期待柯斯朗会回复她什么内容。想起前不久的她连出门都不敢,见人都怕,现在都会邀请人来给她做饭。
柯斯朗回:“好啊,你想吃什么?”
余笙想了很久,打了一个字:“你。”
哎?差点心思暴露了。她赶紧加上几个字,“你做什么,我都会吃。”
周末的时候,余笙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方宁个人发来的。
“余笙,下个月活动中心要办一个‘社区故事会’,想请王奶奶来做分享,讲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王奶奶说她愿意,有一个条件是她希望那天你也在场,你愿意来吗?”
王奶奶希望她在场,这句话让她感到温暖。
余笙没有犹豫,立刻回复了方宁:“我愿意去。”
王奶奶生日的时候,把第一块生日蛋糕给了她,为她画了一幅洋甘菊油画,在所有人面前说她是好孩子。现在王奶奶说“我希望小余也在”,她怎么可能不去?
有人需要她,她就会勇敢出发。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余笙第一次去了柯斯朗的家。
柯斯朗说:“我在家整理旧物,收拾出来一堆书,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余笙说“好,你发定位给我。”
余笙看着手机导航,坐了三站公交车,在一条她从来没去过的巷子口下了车。
柯斯朗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余笙一步一步地爬上四楼,心跳随着楼层的升高而越来越快。她有些激动,因为她即将踏入一个她从未踏入过的空间。
余笙按下门铃,没多久门开了。
柯斯朗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出位置。
余笙走了进去。
柯斯朗的家不大,大概六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家具都很简单,都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摊着一本书,书的扉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沙发上叠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沙发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
“这是你画的?”余笙问。
“我妈画的,”柯斯朗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他在给她倒水,“她以前喜欢画画,后来生病了就没再画了。这是她画的最后一幅。”
余笙站在那幅画前,看着那片海。海浪的笔触很温柔,像是在用一种很轻很轻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告别。那艘帆船很小,小到几乎要被海面吞没,不过它还在海面上,没有沉下去。
柯斯朗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余笙,目光也落在了那幅画上。
“她画完这幅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朗朗,你看,海那么大,船那么小,可它还是在往前走。’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余笙端着水杯,看着那片海,她越发觉得自己就是那艘小船,海很大,大到无边无际,大到让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吞没。
那艘船没有停下来,它一直在往前走,就算还会被海浪推回去,它不会停止往前走。
“你妈妈很了不起,”余笙说。
柯斯朗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
“去看书吧,”他说,“在我卧室地上堆着呢。”
余笙放下水杯,走进了柯斯朗的卧室。
这个房间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角堆着几摞书,就是全部了。他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有一个轻微的凹陷,像是刚才还有人躺在上面。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是柯斯朗和他的妈妈。
余笙没有多看,她蹲下来,开始翻那些书。大部分是文学作品,也有几本心理学的书和社会学的著作,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柯斯朗写的购买日期和地点,有的还夹着书签,书签上写着简短的感想。
她拿起一本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扉页上写着:2015年春,A市,图书城。书签夹在第二十一章,书签上只写了一句话:“驯服,就是建立联系。”
余笙看着这行字,深感这本书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拿着这本书走出了卧室。
“这本我想借。”她说。
柯斯朗看了一眼书名,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向她点了点头。
“这本书很好看,”他说,“你应该会喜欢。”
余笙把书放进包里,看他有在忙事情,就不多待,准备走时,柯斯朗叫住了她。
“余笙。”
她转过身。
柯斯朗站在客厅那,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
“你刚才说,我妈妈很了不起。我想说的是,你也很了不起。”
余笙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柯斯朗说,“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勇敢向前走,没有别人替你。这很了不起。”
余笙站在门口,她想说“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帮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柯斯朗说得对,他确实帮了她很多,不过一步步走过来的人是她自己,迈出第一步的人是她自己,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有转身离开的人是她自己,那个勇敢在所有人面前自我介绍说“我叫余笙”的人是她自己,做饼干,买花,一个人去王奶奶家,一个人去超市的人,都是她自己勇敢的决定。
柯斯朗是那个在她迈出每一步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人。他没有推她,没有拉她,没有替她走。他只是在那里,在她回头的时候能看到的地方,是不催促地存在着。
“谢谢你,”余笙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后。”
柯斯朗笑了,那笑容温暖而不刺眼。
“我会一直在的。”柯斯朗说。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三,余笙一个人去了王奶奶家。
沈瑶还在老家,她和余笙还要下周才能回来。
余笙提前给王奶奶发了微信,说:“今天还是只有我来,沈瑶她在老家还没回来。”
王奶奶回了一个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笑意:“一个人也好,一个人的话,我们可以说悄悄话,不让小沈知道。”
余笙听了三遍这段语音,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