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心意 姜还是老的 ...
-
七月的第一个周三,余笙起得很早。
余笙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鸽群从楼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躺在床上听了很久,那些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信使,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了一个消息,今天会是好天气。
余笙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现在的她不觉得失落了。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每天都发消息,也能在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就像那些鸽子,你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它们,也会你知道它们在某个时刻飞过你的天空。
今天是余笙和王奶奶约定的日子。上次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王奶奶说:“你下周来,我画一幅新的给你看。”余笙答应了,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一旦许了,就会牢牢记住。
余笙出门之前,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这件黑色的T恤穿了太多次了,今天不想穿。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上次穿过,洗了之后还没熨,皱巴巴的,不好。她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她三年前买的,买回来之后一次都没穿过,今天她想穿。
她把裙子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裙子的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面料是棉麻的,很柔软,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蕾丝花边,是她以前绝对不会看到的那种细节。此刻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蕾丝花边,觉得它还挺好看的。
余笙把头发散下来,用梳子梳了梳,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七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白色的裙子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小片会移动的云。余笙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路过那家水果摊的时候,嗓门很大的老板娘正在摆摊,看到她“哟”了一声。
“小妹妹,今天好漂亮啊!”
余笙朝老板娘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穿过马路之后,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
王奶奶家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王奶奶家里的阳台上多了几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栀子,还有一盆余笙叫不出名字,是开着小紫花的植物。王奶奶正在阳台上浇水,听到敲门声,放下浇水壶来开门。她看到余笙的时候,目光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停了一下,露出惊艳的笑容。
“今天你真好看。”王奶奶说。
余笙发现王奶奶说这话时的语气和水果摊老板娘完全不一样。老板娘说的是随口一夸,带着生意人的热情和几分不由分说的意思;王奶奶说的是一个长辈仔细地看过了之后,给出的一个真诚的评价。
“谢谢王奶奶。”余笙说,她不再谦虚,学会了接受夸奖。她知道,有时候拒绝别人的夸奖,就像拒绝别人递过来的一份好意,会让递出好意的那个人也感到尴尬。
王奶奶的画架上多了一幅新的画。
余笙走到阳台,看到了那幅画。画的是一片白色的花,花瓣很小,密密麻麻地开在一起,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画的笔触比上次那幅桂花树更放松了一些,色彩也更加明亮,蓝的天,绿的叶,白的花,整个画面透着一种让人心里软和的东西。
“这是什么花?”余笙问。
“洋甘菊,”王奶奶说,“我也不知道我画得像不像,就是上次你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你买了一束洋甘菊和康乃馨,我就想画一画。我没见过真的洋甘菊,就上网搜了图片照着画的。”
余笙站在那幅画前,很久没有说话。
上一次来王奶奶家,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上周买了一束洋甘菊和康乃馨”。她以为那只是聊天中一句可有可无的话,说过就过了,像一粒沙子落入大海,不会再被任何人记起。
王奶奶记住了,不但是记住了,还去搜了图片,还画了下来,还特意在她来之前把画架搬到了阳台上,让阳光照在上面。
这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吗?就是一个人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然后花时间把它变成了一样具体的东西。
“王奶奶,这幅画能不能送给我?”余笙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余笙说完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这是王奶奶辛辛苦苦画的,她怎么能开口就要呢?
王奶奶笑得特别开心,像一个做了一件好事终于被发现了的小孩。
“我本来就是给你画的,”王奶奶说,“你要是不要,我还不知道挂哪儿呢。”
余笙小心地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王奶奶找了一张旧报纸,帮她把画卷好,用布绳扎住。余笙抱着那副油画,像抱着一样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贝。
余笙在王奶奶家喝完了一整壶茶。当她和王奶奶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不再需要刻意找话题了。她们可以各自喝茶,可以一个看窗外一个看茶杯,这过程,其中一个人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另一个人说“是啊”,然后又沉默了。这种沉默是柔软的,像一张旧沙发,你可以毫无防备地陷进去。
“小余,”王奶奶突然开口,“你跟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在谈恋爱?”
余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什么小伙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活动中心那个高高的,眼睛挺大的小伙子,总是最后一个走,叫什么来着……柯什么……”
“柯斯朗。”
“对,柯斯朗。”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在等她坦言。
“没有,”余笙连忙否认,“我们就是一起做志愿活动,没有别的。”
王奶奶“哦”了一声,那声“哦”里包含了太多余笙不想去解读的内容。她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试图把脸藏在了茶杯后面。
“你们年轻人啊,”王奶奶不紧不慢地说,“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在我们那个年代,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好,那就是好。不用分析来分析去,心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现在啊,明明心里有,非要说什么‘只是朋友’,说什么‘还没到那个程度’。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余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于是选择了沉默。她心里知道,王奶奶说得对。她心里确实有了一些东西,一些让她又欢喜又害怕的东西。她不敢给它命名,因为它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余笙没有直接回家。她提着那副油画,在社区的小路上慢慢走着。七月的蝉鸣铺天盖地,像是整个夏天都在她耳边呐喊。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那些声音像是某种背景音乐,把她的步伐衬托得格外轻快。
她走到了活动中心门口。今天不是活动日,大门锁着,那棵桂花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余笙站在树下,仰起头,找到了那个鸟窝。两只小鸟还在,看它们比上次大了些,羽毛也丰满了些,大概再过不久就能飞了。
她把油画放在一边,靠在树干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鸟窝的照片,发给了柯斯朗。
“小鸟长大了。”
柯斯朗的回复几乎是在同一秒到达的:“你去看它们了?”
“路过,顺便看了一下。”
发完这句话之后,余笙,又发了一条:“其实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看的。”
“我也想去看,”柯斯朗回复,“可惜今天加班,来不了。”
“你在哪里上班?”余笙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在一个社会组织做项目督导,今天在郊区的另一个社区做评估,离你那边好远。”
他说了好远,而她却想说她来找他。可是,她以什么关系去呢?而且还会耽误他的工作吧。
余笙把手机收起来,提着那副油画,回家了。
那个去找他的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土壤里。这种子是自己飞来的,像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落在了她心里。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个内心深处里的地方,耐心地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节奏。
余笙每天早上会给那束洋甘菊和康乃馨换水,剪掉发黄的花茎,花期比预想的长了很多,过了好多天了,还是开得那么好。她每天早上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会想起王奶奶画的那幅,她会对着那些白色的小花轻声说一句“你好”,才开始这一天。
余笙开始接更多的线上工作了。以前她只接能维持基本生活的单子,多一单都不愿意做。
现在的她开始期待一些东西的时候,对钱的需求也变大了。不是想买什么奢侈品,而比如说,买一束花给自己;比如说,去王奶奶家里买些东西;比如说,也许某天可以请柯斯朗喝一杯咖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余笙正在翻译一份文件,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刚打出来的中文字“这份提案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可持续性”,觉得这句话好像在暗示什么。
余笙甩开了这个念头,继续打字。
周五的晚上,沈瑶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余笙点开听,沈瑶说下周末她要回老家一趟,大概两周后才能回来,这两周她没法去王奶奶家了,问余笙能不能一个人撑住。
余笙听完之后,回复了一个字:“能。”,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回去,王奶奶这边有我在。”
沈瑶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发了一条语气特别开心的语音:“余笙,你最近变化好大。你以前说话大多数是‘嗯’‘好’‘谢谢’,现在你会说很多话了。”
余笙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复。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可能是有你们,乐意看完,听完我说话。”
这是她发自内心写的,确实,是沈瑶他们让她打开畅聊的模式,不管她说什么,他们乐于去听,还有帮助她走家门。
周末的两天,余笙再次尝试一个人去一次超市。
她去的时候是周日上午,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人们在货架之间穿行,小孩坐在购物车里踢着腿,促销员举着试吃的小杯子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余笙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了进去。
余笙在生鲜区停了下来,西红柿红得很鲜艳,黄瓜的刺还扎手,青菜的叶片上带着水珠,她把西红柿放进了购物车,然后挑了黄瓜和鸡蛋还有一些调味料,她决定今天晚上给自己做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