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8、第八回

　　待折枝来到散金堂商号，却得知金不换接得飞鸽传书，出门办事了。折枝憋了一肚子话要问，此刻便如散了的葡萄架子，脸都垮了下去。
　　“别看我，我只管接你来。还有那么多漂亮姑娘们等我，我先走了。”叶时雨头一扬，便有明堡弟子递上一只绣着青竹的钱袋来，看上去沉甸甸内里也不知装了多少银钱。
　　“走啦，晚上我不回来，也别来找我。”叶时雨满意一笑，拧身离开。折枝摇摇头，拉过个明堡弟子问明江氏宅子方向，不顾旁人阻拦，也出门去找江白。

　　江白从杭州回来也就几天功夫。作为欧阳君的未过门的妻子，她本应留在欧阳府上。但等欧阳溪封棺入葬后，欧阳君便对她说道：“阿白，明堡既有心助你，你可莫要错失良机。和明堡相比，我欧阳世家恐怕连散金堂一堂都无法企及。我看折枝是个善良肚肠的，她若有提议，你不必太多疑心。”
　　“可……”江白于心不忍，欧阳君出言打断她道：“大娘本有意要我与你商议热孝期间完婚，我已经推去。莫说你有江氏那么大的场面要维持，我父仇在身，也实在没这些心思。”
　　“欧阳大哥，你莫要太过伤神。”话到这份上，江白除了出言安慰，旁的柔言竟然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阿白，你我定亲之时，你不过三岁，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知你跟我亲近，却并非男女之情。”既然说起这些，欧阳君索性敞开怀，温言道：“我眼见你长大，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聪慧，说句越界的肺腑之言，我对你，早就不是待妹子一般了。”
　　江白脸颊一红，低了头默不作声。
　　欧阳君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但我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趁着孝期，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若三年之后，阿白你愿意嫁我，我一定去苏州将你风风光光娶回来！”
　　他这般体贴，着实让江白心下感动。江白柔肠百转，在欧阳君恳切的目光中，低声道：“欧阳大哥，江白能得你如此宽待，我心下的感激……你放心，我们以三年为约，若三年后还是这般，我便在杭州江府等你骑马而来。”
　　难以形容欧阳君心内复杂的变化，然而江白这话分明也是说她的确对自己坦坦荡荡，不过兄妹之情。也罢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欧阳君往后退了半步，温言道：“那这三年里，咱们便是兄妹。做哥哥的没法子一直在你身边护卫你，但我从唐恭那里得了个好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个圆仅半寸长不过一指头的物事，竖起来低声道：“这是唐门所制的暗器，你若出门在外，将它绑在袖底。遇上性命危急之事，只需从这里激发它，便能射出一根精钢所制毒针，见血封喉。”
　　江白还是头一次接触这等东西，不由好奇道：“这般厉害？”
　　“嗯。”欧阳君替她绑在右臂内拉好衣袖，低声道：“我虽不知明堡究竟打算些什么，但也能猜到这般大的事情，断不能让你待在杭州坐享其成的。明堡究竟在何处，江湖罕有人知，我也只知道大约是在北方。阿白，这些年里你虽然实际上掌管江氏，但江湖之大，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小心行事。”
　　冰凉的金属贴在内臂，江白除了感激，更生出股歉疚来。她沉默起来，欧阳君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半晌之后，江白才开口道：“欧阳大哥，伯伯的事情，你也要小心才好。江白不过普通女子，若你另有所钟，亦不必顾虑于我。无论如何，你救过我爹娘，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这般恩情，江白此生不忘。”
　　欧阳君眸中挣扎不断张口欲言，终究忍耐住，只低声道：“明日我着家人送你回去，这一趟接你来，却不能亲自送你，唉。”
　　一路奔波，待回到家中，江白得知江陵于前日出门，身边只带了一个总角书僮，不由得叹口气。江氏三代不得入朝为官，江陵一届读书人，便愿效仿先贤，毕生所愿便是写出一本如《水经注》一般的考记来。他志向颇大，却不是不知脚踏实地。这两年用功所在，便是考察苏州府。江白一听家人所言，就知道自己那位大哥又是出门采风去了。
　　折枝曾要她准备西域紧缺的物事，又说一切到了楼兰王城便有答案，看来最终的目的地便在楼兰。然而这段时间她一直身在杭州，哪里顾得上备货？还是金不换来告诉她一切自有散金堂的商铺去运转，她回来后准备上行李便好。
　　江白吩咐丫鬟收了些远行的衣物细软，倒还知道备的都是便于行的男装。这般等了几日，一月之期终到，江白却有些忐忑不安。
　　她拿起《大唐西域记》打发时间，然而平日里一看便入神的书册今日竟读不下一句。眼见午时过去，夏日闷热延续，她在心下暗想，依折枝那副耽于享乐的性子，只怕得日头落下才会来。
　　这一等便到天黑，江白苦笑片刻，心下暗骂：一月之期，便当真一月么？多一天也没什么。这时候丫鬟在书房门外道：“小姐，夜深了，您方才没进晚饭，要婢子重取么？”
　　“我没什么胃口，叫厨房不必忙活，都歇着去吧。”江白兴致乏乏，“不必在外伺候，我累了，这就睡。明日再说吧。”
　　自家小姐脾气虽好，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丫鬟们不敢多言，纷纷行礼离开。除却守夜的在外间收拾歇下，旁的人也都退下了。
　　江白在书案前默然坐了许久，将一本《大唐西域记》一页页翻过，仿佛这样便能心安。她不知自己是怀着怎么的心绪在做这样的事，却偏生好像忽而悟到一些事情。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待欧阳君只如待江陵一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江白阖上书册，低声给自己坚定着焦躁的心：“一定不能！”
　　“不能什么？”折枝还是如上次一般，一只手提着长剑，一只手使劲，从窗户边翻进来，见着江白，便笑：“我还怕你睡下，看来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她身上浅色的衫子沾染了许多灰尘，人比之一月前也瘦削不少，眼眸炯炯，就这般温和看着江白，带着歉意道：“我本来日落就该到的，我以为你们还在那处别院住着。你晓得，那在城西，这却是城南。”
　　“无妨，来了便好。”江白的心仿佛要跃出胸膛一般，她强自镇定了，忽而噗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还饿着？”
　　折枝尴尬一笑，自顾自走到漆松纹圆桌旁，去了只兔毫茶斗，一气喝了四碗凉茶。江白则走到外间，叫醒已然睡熟的丫鬟，要她去厨房拿些干饼小菜，再拿盆热水送进来。
　　“你去哪里了？怎么瘦这许多？”江白和她面对坐下，道：“能说么？”
　　折枝顺手放下长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我送小樊回桃花岛，不然这小子肯定半路溜号。来回折腾下来，一个月都在海上飘着，除了鱼就是腌肉腌菜，能不瘦么？”她歪着头打量起江白，见她虽是一副居家打扮，仍旧是素色的，本在口边的话就不忍问出口——卿月和欧阳君定亲十二年，虽未曾正式拜堂，但也理应为欧阳溪服孝的。
　　“小樊？是那天没露面的人么？”江白想起折枝现身的那次宴席，有个神秘人说了一句话，折枝匆忙离开，便出声询问。
　　“嗯，他叫樊夏，是东海桃花岛岛主东华佗樊岛主的独生爱子，才十三岁，贪玩的厉害。”折枝想起樊夏，不由在心下默念——对不住了，要出岛可就全靠你自己了。
　　“他很厉害么？”江白对武林上的事情一概不知，折枝抿唇一笑：“嗯，前些年我还能制住他，现在恐怕不行啦。”
　　说话间丫鬟送上热水，折枝笑道：“你怎知我一脑门子油腻，正想着待会儿回去洗脸呢。”
　　“回哪里？这般晚了，你就在这儿住。”江白不理会身边丫鬟惊疑不定的目光，道：“棠儿姐姐，我们好些年不见，你可不能再跑那般快了。”
　　折枝舒爽着洗干净脸，拿着江白准备好的薄衫在屏风后换上，摘了本就松散的束发布条，道：“放心，接下来我们得在一起好一阵子的。”
　　江白心下一阵窃喜，伸手替她将刘海别在耳畔，道：“大半夜的，将就吃点儿，明儿我带你去吃局外山去。”
　　折枝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三两下便吃掉一整块干饼，她喝了斗凉茶，含糊不清道：“我今天听说欧阳盟主被杀，是什么个情况？我来找你太匆忙，没见着金伯伯。”
　　江白知晓无论如何，折枝都得问她，便将自己所知尽数说罢。折枝恰好吃完，桌上仅留着干饼渣滓。
　　“唉，低调半生才夺得武林盟主，这才几年便不知死于谁手。”折枝感慨道：“现下想查，谈何容易？何况金伯伯说得那个翼宝斋刺客我也知晓，她断不可能去刺杀欧阳溪。这条线索一断，还不知得追查到何年何月呢。”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肯定很多，有急事，明天可能不更新，如果不更微博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