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9、第六十九回

　　春日迟迟，距离除夕那晚的热闹场面足足过去半个多月，龟兹城才迎来冰雪的消融。新柳发芽，明堡分号的弟子们也迎来新的出发。
　　折枝一行人从东门鱼贯而出，踏上东归长安的旅途。临别之际，米亚送给折枝一只才驯好的熬鹰。折枝知他心意，大咧咧受了，嘱咐他莫要忘记平日勤练武功。
　　这熬鹰苍青色披挂，额头一点金色，瞧着极是精神抖擞。樊夏喜欢得不得了，折枝便干脆让给他耍。没料到这熬鹰却不认樊夏，只肯听从折枝的号令。樊夏赌气了好久，才被别的物事吸引去注意力，丢开了熬鹰。
　　折枝倒不拘住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耐了心思，让它算是待江白较为友好。
　　“卿月，以往我怎么没想着养一只？可真是驽钝了。”折枝用鹿肉干喂着，带着股傲气道：“瞧它，倒是跟我像的多。”
　　“美的你。”江白啐了口，望着熬鹰金黄的眼眸，愣了半晌才道：“你还没决定唤它什么？”
　　“米亚唤它阿青，便一直是阿青。”折枝震了震手臂，阿青一飞冲天，在队伍头顶盘旋片刻，往东而去。
　　江白心知，这是不愿忘记米亚赠鹰之义，也点头应道：“阿青是个好名字。”
　　这一路过庭州入敦煌，走河西经凉州，由兰州渡河，才在二月末赶至关内道。天气已然暖和，一行人也换下冬衣着上春衫。
　　此时距离清明已不足十日光景，众人不敢耽搁，一路马不停蹄，又三日才进入长安地界。折枝只担忧江白身子骨吃不住，好在这些日子以来，江白聚灵功法大有长进，早已非吴下阿蒙，脸上并没有疲惫神色，才放下心来。
　　江白一直好奇明堡地处何处，以往折枝并不多言，她亦明白明堡避世而居，所处何方本就是隐秘，因而从不多问。她见带队的项有和过长安而不入，直往东去，才明白明堡在长安以东。
　　折枝见她了然，只在心中好笑，却不点破。她只催着自己坐骑跟在江白身后，其余的问也不问。樊夏从前面兜转回来，大笑道：“折枝！前面还有人想拦住我，你说有趣不有趣？”
　　折枝叹口气：“那明明是我堡中在此迎接的弟兄们，哪里是想拦住你？你可有折腾他们？”
　　“没有！我只是跟他们玩了玩，怪没意思的。”樊夏瞪大眼睛，道：“难怪我瞧着有些眼熟，啊呀，是金大伯！”
　　“金伯伯？”折枝一愣，有些急切问道：“小樊你看清楚了？”
　　“是他！”樊夏话还没说完，便催马又赶了上去。叶时雨冲折枝道：“我烦他，你要去你去，我压阵就是。”
　　折枝知道叶时雨不过是玩笑话，也不以为意，道：“无妨，片刻的功夫，不急在一时。”说罢，望了眼江白，冲她甜甜一笑，不再说话。
　　再行半个时辰，便听见前面有人高呼：“是叶兄弟、折枝吧？”这声音带着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的吸引力，自然是明堡散金堂堂主，金不换是也。
　　“是我！”折枝勒马停步，和叶时雨联袂而出，道：“经年不见，金伯伯风采依旧。”
　　“去了趟安西，怎么变得虚头巴脑？”金不换在马下气定神闲，啐了折枝，反而冲叶时雨抱拳：“叶堂主，这一趟受累，我那儿专门给你备上三十年陈酿女儿红，待祭祀之后，便着人给你送去。”
　　“这等好事，我却之不恭，只能收啦！”叶时雨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红衣翩翩气势无双，清殊俊彦眸灿星辰，直让和金不换同来的明堡弟子们见之倾心。
　　“江姑娘，这一趟虽说辛苦，但也收获颇丰吧？”金不换和旁人见过礼，才和江白说起生意经来。“你谈下的几宗买卖我都有听说，虽有不足，但可取之处更多。将来可愿来我明堡散金堂？”
　　“金伯伯，卿月不敢当。”江白对他哪里敢充大，只细细说着其中细节。金不换不时捻须微笑，提点了几句，江白若有所悟，二人走在队尾，倒让前面的折枝频频回头。
　　再行半日，众人来到华山脚下。金不换带着众人绕开山下小镇，进入一处隐秘的山谷中。时至傍晚，火烧一般的云霞散落谷中，炊烟袅袅，犬吠其间。
　　折枝在江白耳边低语：“这便是我明堡门户所在，大部分弟子们就在此间居住生活，习练武功。我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方才我们进来得容易，乃是因为有人引路，外人想进来便没这般容易了。”
　　江白被此间美景所吸引，喃喃应了两句。折枝见她如此，便先去和各堂弟子们见礼。她为人大大咧咧，和这些个年轻弟子们本就没多余架子，一路走过，手里接了的各色瓜果早已满怀。
　　穿谷而过，来到山下，折枝和诸人告别，又叮嘱了樊夏几句，才对江白道：“方才有连枝堂的弟子们带了话给我，让我和你一到明堡，便上堡中面见二位师父。”
　　“我？”江白有些意外，但一思索也在情理之中。在她心里，也一直有疑惑，为何明堡二位堡主要对江氏鼎力相助。
　　金不换自带了诸人去安顿下来，折枝脱下外衫，将长剑斜塞进腰间，在江白身前蹲下，道：“你抱紧我，我背你上去。”
　　江白大吃一惊，抬头望着高不见顶的山巅绝壁，不可置信：“从这里爬上去？”
　　“对啊，不然还得绕许多路，大师父便得歇下了。”折枝催促道：“卿月你可是怕了？这绝壁我自小爬，熟得很，不会摔下来的。”
　　江白想起折枝曾说过她练轻功的经历，才恍然道：“你便是爬这绝壁练得轻功？”
　　“是啊。”折枝回头，笑道：“快走吧，别让二位师父等久。”
　　江白顺从趴在折枝后背，双臂牢牢抱住她，耳听折枝道了一声：“走咯。”便眼见着自己一路向上，将参天大树渐渐甩下眼底。折枝在这绝壁上游走，却如履平地，依旧稳定飞快。
　　“难怪你轻功这般高。”江白在折枝耳畔叹口气，道：“若是低了，天理难容。”
　　“快别这般说，你见小樊那轻功，若非我那套步法，又怎么比得过？”折枝不等她接话便问：“冷不？”
　　“还好。”江白收拢双臂，道：“只是没料到这么快，便能有幸面见二位堡主，难免，难免受宠若惊了。”
　　“你别想太多，她们都很和善的。”折枝安慰了几句，又道：“等见完二位师父，我带你去苏姨那里。她做的汤饼是最好吃的！”
　　“这般晚了，不合适吧？”江白捏了下折枝的耳朵，道：“我发现你啊，便是个小霸王。”
　　“江姑娘这才知道？不过也迟了。”折枝双臂摸索着绝壁中的缝隙，速度竟也不慢。她自小被吊在绝壁上摔打，倒是对这块绝壁熟悉得有如自家后院一般，和江白有说有笑，只一个时辰，折枝手臂一撑，脚下微微使劲，便带着江白一跃而上，稳稳立在苍龙脊上。
　　她扶着江白站稳，叮嘱道：“跟我走，这两边摔下去可就没救了。”
　　夜色已沉，江白颔首应下：“你带我走便是。”折枝在前，一只手牵着她，边走边道：“山上凉，待会儿赶紧给你找个衣服，可别冻坏了。”
　　“我哪里有你说的那般脆弱？”江白口中这般说，但心下却被这句话熏得热烘烘。她跟着折枝走在华山之巅，四周漆黑一片，竟是毫无惧意。
　　这次没走多久，便瞧见火烛。折枝冲她一笑道：“快到了。”
　　黑暗中瞧不分明，江白只知道折枝带着她低走片刻，又绕了几绕，推开一扇门。内里是处修建完备的三层楼阁，小院中空无一人。
　　折枝带着她走到阁楼门外，轻手扣了扣门，朗声道：“大师父二师父，弟子折枝和江氏江白回来了。”
　　未几，内里传出一阵雀语一般的笑声，继而有另一个人开口道：“都进来吧，站外面吹山风么？”这人语音清越涵远，却比方才发笑的人稳妥许多。
　　折枝推门而入，引着江白上了二楼，映入眼帘的是件绘着九州禹贡的见尺硬木屏，有烛火相衬，映出两个人影来。
　　二人绕开屏风，江白便瞧见两个人来，一人盘膝坐在软塌上，春末的天气，仍旧披着件貂裘斗篷，她的膝间露出团火红，仔细瞧去，原来是只狐狸，在她怀里酣睡。这人转过脸庞，长发紧紧束着，显得极为利落，左眉似有旧伤，眉尾横断，却没让江白畏惧。
　　另一人在她背后立着，身着一袭胭脂色胡袍，眉目间清越灵动，姿态婀娜，杏眸含笑，樱唇若点。这次她先开了口，是方才笑的人。
　　“你便是卿月了？”
　　江白没料到她会先同自己说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折枝接过话去，撒着娇道：“二师父，你都不疼棠儿了。明明我才是你的弟子，怎么不先和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下一回两位堡主正式出场。
惯例求捉虫。
冲大——充大。
已改。贝——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