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0、第七十回

　　“又哪有不和客人先寒喧的道理？”开口的是那位束发女子，她揪住衣领从软榻上下来，冲江白道：“不必拘束，你家长辈与我们二人有大恩德，你在此间，便和折枝在此间一样，当成家里。”
　　江白忙躬身福了一礼，道：“卿月能得二位堡主青睐，江氏能得明堡相助，我实在……”
　　“这本是我们该做的。”大堡主摆摆手，二堡主嗔看了她一眼，扶着她坐在火盆边儿铺着软垫的宽椅上。大堡主怀里的狐狸醒来，露出一张小脸来，鼻尖有些发白，可见年齿也不小了。它鼻尖动了动，便从大堡主怀里一跃而出，矫健地奔至折枝脚底，顺着她的靴子爬上肩头。
　　折枝揉着它的耳朵，道：“都尉，我身上可没装肉干，别乱摸啦！”
　　说话间，二堡主从旁边博古架上取了茶具，泡了清茶，拉着还有些拘束的江白一起坐定。她道：“我们这般上赶子去帮你，你心下有疑虑，也是难免的。这里面牵扯过多，上次你来长安，又恰好她在病中，实在没空请你来坐坐，因而耽搁下来。”
　　“二堡主言重。”江白确有些惶恐，但也来得坦荡：“但我的确好奇。”
　　二堡主了然，望了眼折枝，笑道：“你莫要责怪折枝，她从头到尾，亦是不知的。”
　　“你应该知道，当年平西一战，第一批军饷，便是你的祖父送来长安，解了燃眉之急。”二堡主直言往事，道：“江氏几百年积累的家底被这场战争耗费一空，却不肯让史官多添一笔，亦辞去接受今上的帮持。此等高风亮节，我们铭记于心。”
　　“身为大唐子民，理应如此。”江白说得平平淡淡，却听二堡主道：“我也不瞒着你们，我们二人是历经平西一战侥幸逃生的，也曾在沐王麾下效力。”
　　江白微一思忖，“您二位是哪个营的？诸国营么？”
　　大堡主含笑道：“没错，我二人明里是诸国营的，其实是沐王麾下的暗斥，专侦情报。”
　　江白疑惑尽去，道：“国之栋梁，江白失敬了。”
　　“这般严肃做甚？”大堡主替江白重满茶斗，笑道：“沐王伉俪情深，我们作为亲信如何不知？姑娘也对江氏今后处境担忧不已，我们做属下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不过江氏风骨，我们耳濡目染之下一清二楚。非是情非得已，实不敢，贸然行事。”
　　“谁料到这一耽搁，便是十几年。”二堡主有些惋惜，道：“至诚七年陡闻噩耗，我们商量之后，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便着人暗中去查。可是大海茫茫，查了十年，才有一些头绪。”
　　这说的是江乔夫妇罹难一事，连当初通海司衙门都定了案——陡遇恶风船毁人亡。江白脑中一热，道：“蹊跷？头绪？难道爹娘是给人害了？”
　　折枝忙道：“你别慌，大师父，到底是什么事？”
　　“卿月，我们只找到了一个幸存的人。”大堡主面色郑重，道：“他这些年隐姓埋名，藏在泉州。连枝堂的两个小队追查十年，才在今年年初，找到这个人。”
　　“他是谁？”江白红了眼眶，指尖掐进手掌都未曾觉察。
　　“他名叫江九里，曾经是令尊书童，长大后一直跟着他。”大堡主有些咳嗽，二堡主接过话来，续道：“这人被我们找到后，抵死不认，我们也是用了些手段，才问了出来。”
　　“他说出事的那天晚上，恰逢上巳佳节，令尊令堂吩咐灶上加餐，煮了些莲子汤，分给船上所有人。江九里当晚有些腹泻，便把莲子汤倒给同铺的人，没有喝。结果到了夜半，起了大风，船身摇晃剧烈，把他给摇醒了。”
　　“他忙跑到甲板上，本意是寻掌舵的，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昏睡之中，叫不醒。”二堡主有些担忧地望着江白，但还是一字一句将得到的消息告诉她。
　　“江九里发觉不对，又瞧见不远处有几艘小船，偷摸地泊了过来。他本性胆小怕事，见怎么摇晃，都摇不起人来，便知其中不对。他咬牙趁着外人还没上船，跳进海中。”
　　“夜中瞧不分明，他只看见三四个黑衣人上了船。过了片刻，传来击打船板的声响。”二堡主顿了顿，面带不忍：“江九里心知，这是有人来害江氏夫妻性命，更是颤颤发抖，唯恐自己被发觉后灭口。他眼见这大风之中，被毁坏的船只崩塌，又等那几个黑衣人离开，才敢抱着块舢板，惶惶不可终日，在茫茫大海中飘了数日，差点便被渴死。他侥幸飘到陆地，一问才知道自己漂到了余杭附近。江九里知晓自己活着的消息一但传出，连带着背主求生，定会有杀身之祸。他便一路迁至泉州，甚至不敢归家告别老母亲。这一藏，就是十年。”
　　茶冷室寂，两位堡主面露不忍，折枝沉浸于往事的惊心动魄中，也只能牢牢握紧江白的手掌。
　　而江白终究没有忍耐住，落下泪来。

　　过了半晌，折枝都以为江白要失去理智，她却忽而立起对着两位堡主跪下。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江白知晓自己断然无法查明真相。请二位堡主助我。”
　　二堡主忙去扶她，责备道：“我们既知晓，如何袖手？说起来……”她顿了顿，道：“这件事，你只管放心交给我们。此事牵扯江湖中人，已非你江氏能够担得的。江九里已被连枝堂弟子秘密送回长安，当年一些事情的细节，得等我们问过他，才能知晓。”
　　折枝道：“大师父二师父，弟子请命……”
　　“这不是你能做的。”大堡主打断她，道：“卿月，虽然没有证据，但欧阳溪与此事或有大干系，你此番回苏州，可从欧阳君那里旁敲侧击下，看看至诚七年，欧阳溪可有异常。”
　　这话石破天惊，折枝讶然，“大师父，你们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当你两位师父两耳不闻窗外事么？”二堡主啐了口，替江白擦了擦脸颊，宽慰她道：“江氏重任唯在你肩头，你可不能垮。”她杏眸中带着温柔和鼓励，让江白竟生出血肉相连的感觉。“你能来我明堡，我是十分快慰的。今夜很晚了，我送你去住处安歇，至于折枝想求的，我便亲自教你。”
　　折枝大喜，道：“二师父怎么知道我想求您传卿月剑法的？她资质着实高我数倍，若能得师父们亲传……”
　　“你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住我们？”二堡主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嘱咐道：“好生看着她，我送送卿月。”
　　折枝如何肯与江白分开？但前有二师父后有大师父，怀里还有只不知何时又睡着的火狐，饶她本性狡诈，也不得不停下脚步，眼望着江白红着眼和二师父离开，只能在心中徒呼奈何。

　　“说罢，你何时跟卿月私定终身的。”大堡主老神老在，从折枝怀里抱回火狐，她离了一会儿，便手脚冰凉，激得火狐打了个寒颤，用蓬松的大尾巴给她暖着。
　　折枝连后脊背都僵直起来，只讪笑道：“大师父，您在说什么？”
　　“你眼睛都要挂人姑娘身上，当我瞧不出来么？”大堡主翻了个白眼，重新回到软榻上半躺着，示意折枝在旁边坐下，道：“你这孩子，也算行走江湖数年，怎么这优柔寡断的性子，竟半分不改？方才的话，若问的是卿月，你猜她会如何答复我？”
　　折枝低了头，嗫嚅半晌，才道：“大师父二师父目光如炬，弟子不敢隐瞒。我与卿月心心相印，若说从何而起，弟子却也糊涂。大师父，我小时候曾在苏州居住，便是在卿月家中，对么？”
　　“你既已确认，又何必再问？”大堡主略微赞许，道：“这才像个少堡主该有的担当。”
　　“大师父，您不训斥我么？”折枝难得扭捏，红了脸问。
　　“训斥你什么？”大堡主无奈摇头，道：“我和她什么关系，你这猴崽子不早就知道？何况这些年我们虽没见过卿月，却也知晓她是个多么优秀的姑娘。你能得她倾心以待，我们祖坟都冒青烟了。”
　　“大师父，我也没这般差劲吧？”折枝委委屈屈皱了眉，忽而又道：“大师父，火莲花我们寻到了！”说话间，她小心翼翼从内兜里取出木匣，道：“哥哥说这味良药，应可解了大师父的寒疾。”
　　大堡主混不在意，只问：“你们确定西亚斯对安西野心勃勃么？”
　　“千真万确，叶大哥去找了六王，只要他不昏庸，安西便不会有事。”折枝想了想，道：“这些年安西无大战，但六王与固城公主联手，率军援助土番击退印度，想必不是没有远见的。”
　　“只要六王得了消息，波斯再有动作，也过不来葱岭。”大堡主眸中炯炯，张口想说什么，又顿了顿，道：“我看你内功又有突破，看来倒勤快了些。你且说说，那个狄笙武功路数如何？”
　　说起这个，折枝滔滔不绝，连带着于阗城中二人会面，也与大堡主讲了个一清二楚。说罢，折枝略带忐忑，道：“大师父，波斯已非魔教故土，魔教东往，是不可逆转之势。我这般与她私下订约，您意下如何？”
　　大堡主拢了拢衣领，接过折枝递上的热茶，道：“你和狄笙见过，你觉得她可是背信之人？”
　　折枝回忆起和狄笙仅有的两次见面，头一次生死相战，狄笙并非没有机会但却不肯乘人之危；而后于阗饮酒，她也是坦诚至极。
　　“我愿意相信她是个磊落的人。”折枝答得斩钉截铁，道：“大师父，你们常教导我，魔教中亦有磊落坦荡之人，正道中为人所不齿也大有人在，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身便另眼相看。”
　　“说得好。”大堡主赞了句，道：“这两年倒比以往数年长进得多！可见卿月教了你不少。如此良配，可得好生珍惜。”
　　折枝如何料到她忽而扯到自己身上，本已回复白皙的脸庞又染樱红，模样好笑极了。

作者有话说

　　已经70回啊，看来严重超过本定字数，慢慢写吧。
许多前面铺的伏笔慢慢开始起了，怀都尉也出来啦。
惯例求捉虫。
已改。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