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8、第六十八回

　　樊夏取出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骰子，和折枝以酒为彩头，赌了起来。他二人内功精湛耳力俱佳，因而便换了个赌法，赌谁摇得准。
　　酒是五十年陈酿，劲头极大，折枝不用内力催发，樊夏自然不肯示弱。这般闹了半晌，饶是他二人酒量颇深，樊夏也醺醺然，趴在案上起不来了。
　　折枝朦胧双眼，随手摇了摇揭开盖子，也不知自己摇的对否。待她回过神，才发觉不在厅上，而是回了自己屋子。她撑着双臂，正要张口，才发觉喉咙间干涩刺痛。
　　“醒了？”身边有人靠近，是折枝熟悉的气息。“喝点。”江白试过温度，将准备好的蜜水喂给折枝。她果然口渴异常，一气饮下两杯才推开不要了。
　　“什么时辰了？”折枝靠在软垫上，还有些迷糊。
　　“天快亮了。”江白又拿过一碗温热的米粥，坐在折枝身边，啐道：“你和小樊耍也要当真么？美酒是好，也不是拿来那般糟蹋的。”
　　“他怎么样？”折枝有些汗颜，道：“我也没料到喝大成这样，倒是又劳累你了。”江白眼底的血丝她瞧在眼里，只三两下吃个干净。
　　“这都是小事。”江白取来清水帮着折枝漱口，才去吹熄案上的拢纱灯，手执一盏琉璃灯，挂在帷幔边儿上。
　　“除夕之后，若天气尚可，咱们便得东归了。”江白靠在折枝胸口，怅惘道：“不知大哥他现下行至何处。”
　　“江大哥不是俗世之人，他能照料好自己的，你宽心些。”折枝轻吻在江白发间，道：“卿月，你是不是在担心二位师父？”
　　“嗯，是有一些。”江白毫不隐瞒，道：“我只觉得，她们可能不会……”
　　“不，她们不会。”折枝掰过江白，道：“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跟你提过。”
　　她目光灼灼，道：“二位师父，名为师姐妹，实际上，却与你我一般，是两情相悦厮守一生的。”折枝声音极轻，“我小时候无意间撞破过一次她二人亲昵，而后她们在我跟前便不怎么掩饰。只是我曾经狭隘，不敢去想去说。叶大哥说二位师父那般人品风流，根本不畏惧什么人言，若非为了明堡大计，她二人何须隐忍？”
　　“这话怎么能乱说？你……”江白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话只说一半，便明白过来。叶时雨既然有那般言语，定也心知肚明。再回忆起当初金不换的一些闪烁其词，其中隐含的意思，如今昭然若揭了。
　　“所以卿月你不必惧怕，二位师父本就疼我，怎能不允你我情意？”折枝凑过去，吻了吻江白薄唇，道：“再说了，就算二位师父不允，难道我便会舍弃你么？”
　　“折枝……”江白被她说出这些日子里的担忧，眼眶一热，便流下泪来。这一路相伴，折枝对明堡二位堡主敬若天人，半分不肯违抗。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二人之间海誓山盟再深，江白总觉得心中有一丝不妥。她顿了顿道：“折枝，若不失礼，你陪我一起回苏州吧。”
　　“我自然陪你！”折枝忙应下，道：“我陪你回去，等你和朱墨解释清楚，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江白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却听折枝续道：“你要出海，我便给你拉帆。你要再去楼兰，我给你驾驼……”折枝兀自絮叨着，忽而唇间一软，江白吐气如兰，只一瞬便让折枝情欲高炽起来。
　　不用试探，此刻的江白前所未有主动起来，声声呢喃直让折枝为之倾倒。掌中愈发炽热缠绵，折枝呼吸凌乱，吻落在江白发间，耳畔是她含糊的喃语，折枝听不分明，却也知道一字一句，都关乎于她。
　　这一场鱼水欢好，持续到天边启明星升起。折枝拢着江白柔若无骨的身子，听着她舒缓的呼吸，不由暗骂自己失了分寸，折腾她狠了。

　　年底事务繁多，去年身上有伤，大多叶时雨代劳，如今折枝却没了借口推辞，整日里瞧不见人影。
　　江白忙着整理这一年谈下的生意，又合计收益利润，也不得空。除此之外，她还得抽时间勤练内功，半分不肯松懈。这般一来，二人之间竟少了许多时光。
　　这般景况持续到除夕前几天，又因着分号操办穆宁、沈箫楼的婚事，更忙得脚不沾地。大约只有叶时雨和樊夏这俩人，整日价闲逛游玩，倒是胖了一圈。叶时雨在意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便禁食起来。樊夏无意发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叶大哥对着他手里的烧鸡发呆，便变着花的拿了各色吃食在叶时雨眼前逛。这般几次三番，终究惹恼了叶时雨，分号中上演好一场鸡飞狗跳，逼得折枝和秦奕联手，才让这两人消停下来。
　　除夕正日，分号双喜临门。江湖人没那般多的规矩，只摆开了席面，美食美酒敞开送上。其时在龟兹城中的江湖中人，皆收到请帖，前来共醉。
　　折枝与秦奕联袂为新婚夫妇证婚，倒是秦奕还未上台便给灌醉，只好折枝顶上。她上回腊八之后，见着酒便有些肝颤，今次更是留神不肯多喝。
　　“旁的我便不多说了，二位珠联璧合，还望彼此珍惜。”折枝端着酒杯，和沈箫楼穆宁共饮，而后道：“如此佳话，传回堡中，众位兄弟们定要再为你们庆祝一番。”
　　“少堡主夸赞了。”沈箫楼一身朱红裘衣，长发拢起，眉目间更是似水柔情。折枝打趣道：“穆大哥艳福不浅呐。”
　　穆宁脸色一窘，道：“少堡主可别这般说。”
　　折枝心下大快，又和这对新人说了些旁的，便退下台，由堡中弟子们折腾去。除夕恰逢婚礼，这闹洞房又怎么少得了樊夏？他武功又高，又惯爱捣乱，正是玩的开心。
　　当此热闹之际，折枝悄悄拉了江白，回到自己院子中。这里远离大厅，只有寒风并着二人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还好，没过子时。”折枝闭拢院门，从怀中掏出不知何时藏匿的美酒，眸子里有些俏皮，“咱自己守岁，不和他们掺合。”
　　江白正要接口，忽而传过踏风而来的声音。
　　“两个人哪里来的葡萄美酒？可有夜光杯？”叶时雨一身银白，从院外翩然落下，手里提着半只烤制的黄羊。
　　“叶大哥，你可真煞风景！”折枝面上不愉，手下却利落。叶时雨这架势也是躲清静来的，她懒得取扫帚，拔剑急舞一番，弄出片净地来，取过干柴，很快搭了架子，将黄羊架在篝火上熏烤。
　　江白去里间搬来小胡床，三人围着篝火而坐。酒坛被折枝窝进雪中，倒入琉璃制成的高足杯中。
　　“虽无夜光杯，但此情此景足矣！”叶时雨开怀大笑，先痛饮满杯，才道：“折枝，以往我从未看好你继承我明堡。”
　　“说实话，这件事我想想，就想打退堂鼓。”折枝不以为意，眉目间带着无奈道：“除却我是二位师父的唯一弟子，我着实不知我还有哪里配得上这个位置。”
　　叶时雨看了眼江白，道：“这点，江姑娘心里应该有数。”
　　江白含笑点了点头，道：“便如璞玉藏深石，外表再愚钝，亦是璞玉。棱角要去，但也并非要一块圆石。”
　　“江姑娘的话你听明白了么？”叶时雨割下一块肉来，随意在一只石碗上抹了下，送入口中。
　　“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折枝边说边动手，江白不喜油腻，因而她取的肉都避开了过于厚重的油脂。
　　“那我且问你，载物堂是做什么的。”叶时雨避开方才的话头，看似随意，却让折枝头冒冷汗。
　　“叶大哥，整个明堡，除却二位师父和历任堡主载物堂主，谁人知晓你到底做甚。你若有事要折腾我尽管开口，却也不必这般为难。”折枝带着抱怨，将心底的猜测小心翼翼遮掩过去。
　　“耍滑头。”叶时雨摇摇头，道：“有些事情，现下我不能跟你说透，但讲些旁的，也无不可。”
　　“那我们便洗耳恭听。”折枝怕江白冷着，左右叶时雨心知肚明，她便不再遮遮掩掩，拢了江白在怀，冲她一笑。
　　“自我载物堂设立至今，除却极个别的，没几个善终。”叶时雨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直道出明堡隐含极深的机密。“我看我自己，大约也逃不出这个牢笼。”他见折枝满面愕然，释怀笑道：“我没料到与你会成忘年之交，大约陈堡主、二位堡主，都没料到吧。”
　　“叶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折枝直觉自己过往猜测中了七八成，但叶时雨不往那里说，她也不好多问。
　　“我想告诉你，过往你可以妄自菲薄，觉得你这个少堡主名不符实。”叶时雨瞪着折枝，沉声道：“但今天之后，你便是我明堡少堡主，将来继承堡主，无人可疑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连江白都生出股错觉，仿佛叶时雨才是明堡最关键的存在。只折枝带着苦笑，道：“看来这些日子里，叶大哥一直在考评我吧。”
　　“你既已猜了些许，便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叶时雨见她默认，重新恢复懒洋洋的模样，道：“我的话记在心里，也不必与旁人多说。”

作者有话说

　　载物堂，叶时雨干嘛的，应该也浮出水面了。
忙，裸更中。
惯例求捉虫，忙完这一段统一修改。
已改。声音——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