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5、第六十五回

　　眼见大雪初晴，折枝与秦奕说罢，商量好由他带着沈箫楼一路先行前往龟兹，待自己与江白办完事情，再汇合归堡。
　　秦奕正好借着这些功夫与沈箫楼交接，他二人一为舵主一为掌事使，沈箫楼对安西连枝堂诸多事务本就熟识，何况秦奕为人忠厚，一路上毫不藏私倾囊以授。临到龟兹，沈箫楼不无感慨，道：“秦大哥此去长安，万事小心。”
　　“我是归堡，有何需要小心妹妹你多心了。”秦奕笑了笑，道：“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照江图的事情暂且不提，如今要提防的是魔教。你们在安西，才是一切要小心。”
　　“小妹理会的。”沈箫楼点头应下，迎着龟兹的又一场大雪，和秦奕回到明堡此间分号。去年在此等待少堡主，今年依旧如此。沈箫楼想起折枝，昔年见面不过寥寥几次，她眼见着自家少主从青涩懵懂出落的机敏利落，如今一年未见，她总觉得在于阗见到的折枝有了变化，仿若绝世宝剑，终于有了合适的剑鞘，收敛锋芒，却让人更加不能小觑。
　　“在想什么？穆宁定在分号等你呐。”难得秦奕起了打趣的心思，只笑道：“我说你俩眉来眼去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才能接到请帖喝杯喜酒？”
　　这件事是沈箫楼一块心病，穆宁与她便如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这层关系。她山眉一挺，叹道：“莫提那个榆木疙瘩，秦大哥，小妹我此生不嫁！”
　　“这可不是瞎说？”秦奕啐道：“穆老弟生性木讷，你放宽心，他心里有你的。这次看我怎么点点她，你且放心吧。”
　　有秦奕这番话，沈箫楼自然不再多说。她痴恋穆宁十余年，乃明堡安西分舵中谁都知道的秘密，若能成就二人姻缘，沈箫楼想到这里，忽而如少女一般，红云染上面颊。

　　折枝与江白冒雪赶了八日，终于赶着雪封道路，来到楼兰王城。即将腊月，然而这里的集市依旧鳞次栉比，吆喝声不绝于耳。
　　江白整个人缩在大氅中，眼见身着各族棉衣的人们从眼前走过，低声和折枝道：“你瞧，多有意思。”
　　折枝见她喜欢，刻意驾着骆驼在集市上都走了会子，才寻了个客栈包了个小跨院。她出手阔绰，哪怕只在楼兰停留三日，也让那掌柜的眉开眼笑。
　　在屋子中洗漱一番，折枝和江白换过一身新衣，拿上当初二堡主交给她的信物，一同前往王宫。
　　昔年楼兰几乎灭族，西域第一美人儿楼兰长公主安牧死里逃生，在沐王帮助下建立诸国营，平西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楼兰历史上第一位女王。她在大婚后，更以母亲的姿态统御国民，短短十余年，楼兰国力蒸蒸日上。安牧和大唐交好，几乎每一年都会遴选楼兰优秀子弟送往长安游学，为期三载。这些人归故国后，在楼兰各处担任要职，按大唐科举遴选官员，训练士兵。如今西域第一强国，自然非楼兰莫属。
　　折枝在王城守卫处将信物递上，和那守卫说了几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要求见楼兰女王的要求会被拒绝。江白叹道：“求贤若渴，这位女王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十余年如一日。”
　　守卫待她们两个寻常人物都能如此平和，可见这些年前来登门自荐的人不少，其中定有为女王所用的。折枝点点头道：“如此方便我们行事。”
　　“你师父给的到底是什么？你一点主意都没有么？”江白终究好奇起来，折枝苦着脸道：“自然不知道，我要知道早就告诉你了。”
　　“算了，左右马上就会知道，也不在乎这片刻。”江白这般说着，还是有些不甘心，只在门口张望着。
　　折枝见她这般小儿女情态，言语间不由得放肆一些。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不多时守卫便回来，请她二人觐见。
　　楼兰王城曾毁于战火，在克复后重建。女王不肯劳民伤财，这座王城便不再是昔年的繁华，只是更为宽敞。
　　折枝二人跟着守卫一路走着，雪后的道路清扫及时，积雪堆入现下枯萎的花坛中，为来年复苏做准备。这里和长安大明宫迥异，守卫寥寥，只在各个入口有人把守。
　　待进入石砌的大殿，内里灯火通明，四周紧以些琉璃装饰。一位身材高挑的妇人端坐王座，面容除却岁月的流痕，并没有让她显得苍老。她身穿一件汉人的棉衣，长发编起，用一条金色发带绑缚，额间坠着块儿通体翠绿的宝石。
　　“是谁给你们的这东西？”女王抬了抬手，已经拆开的锦囊在她手中，内里的东西却看不分明。
　　折枝微微躬身，道：“是我的二师父命我送来交给女王的。”
　　“你的二师父？”女王从王座上下来，走到二人身前，道：“原来如此！”她快慰的神色让江白莫名，也让折枝心下纳罕——看来二师父和这位女王交情匪浅。
　　女王挥挥手屏退了旁人，道：“昔年我和你二师父有约定，如今是我履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道：“楼兰最大的生意便是香料。我们的香料比之波斯，也不遑多让。”
　　“您谦虚了。”江白道：“楼兰香料更胜波斯，在质不在量，甚至有传家珍品，乃波斯所不能及。”
　　“小姑娘，你很内行。”女王赞了一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岁数，还只知道吃喝玩乐。”她想起昔年的旧事，强自按捺下心潮起伏，道：“既有故人约定，若我今生不履行，死后有什么脸面再见？小姑娘，我愿意将我楼兰香料制作工艺教于你。”
　　“什么？”
　　饶是她二人所经不算少，也被这一句话镇住。折枝固然在脑中闪过无数金光，江白更兴奋——若得此工艺，江氏岂止翻身？便是再无旁的营生，也可永世安稳。
　　楼兰女王笑眯眯打量着，将她们脸上闪过的神色一一纳入眼帘。她在心中暗道：那眉眼果真像极了。十余年她只道那慧黠的女子早就化作云烟，未料到还能得知她的消息。看来她这些年活的不错，虽说形单影只，但好歹还活着。
　　折枝还在发愣，江白率先反应过来，道：“无功不受禄，这……”
　　“无关功禄，这是我昔年许下的承诺，还道今生无望完成。”女王打断她道：“但我得在此提醒一句，贪多嚼不烂，人心易妒忌。你可以选些人，来我们的作坊里学习。也可以带走些熟练工匠。”说话间，女王从袖口取出块金牌来，交给江白：“这作为你畅通楼兰的信物，也是你我之间的信物。”
　　江白正要接下，却听女王道：“但我有个条件，不知你能否答应。”
　　“您请说。”江白这才松开口气，恭敬问道。
　　“香料工艺事大，一但泄漏给第三方，你一族事情小，我楼兰全国指望它养活的人，便没有生路。”女王收了和颜悦色的一面，道：“何况我这般将工艺给你，于我国子民亦是极大的不公平。所以，我要和你合作一件事。”
　　“你们不是有商行么，凡是出售香料的营生，十成收入我要一成。”女王看着江白的眼眸，道：“若你们有计划出海，我楼兰要两成。”
　　江白思忖片刻，慨然道：“好。除此以外，我江氏愿意在五年之后，帮助楼兰建立自己的船队，做你们自己的生意。”
　　这般魄力，连折枝都侧目，何况楼兰女王？她紧紧盯着江白，看了半晌忽而大笑道：“若不是我深知她，还会以为你是她的女儿！”她递上金牌，道：“拿着吧。”
　　“多谢。”江白行了礼，小心收好，松了口气。她这才用好奇的目光道：“女王，您和……二师父是旧识么？”
　　“她？我们曾并肩作战过。”女王冲她眨眨眼，道：“小朋友，你不必多问我什么，她可不愿意谜底在我这里解开。我知道你们行程紧张，你且告诉我，是要走工匠还是派人来学？”
　　“不必带走您这里的工匠，我遣人来便是。”江白莞尔一笑，道：“回头我选些伶俐的，送到您这来调教。”
　　“倒是聪明。”女王赞了句，她自然知晓这是一劳永逸，江白在防备楼兰耍诈。她本就诚心，便只觉得江白人聪慧，倒对一旁的折枝印象一般。
　　这件大事说定，女王派了人来送她们，自己却失眠到深夜。次日她的长子达达归来，只觉得母亲似乎极为开心，却不知为何。达达私下多问了句，女王叹道：“我昔年有一好友，只道她早已离世，前些日子竟然得知她还活着，这怎么能不叫我开心？”
　　“母亲，她既然好好活着，为何不早些送信告诉您？这般白白叫人担心，岂不是很自私？”达达不明所以，直率问道。
　　楼兰女王看着儿子，见他虽然才十三岁，但已能看出来英挺的眉眼。她道：“孩子，你还小，有些事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她不能早早告诉我，便有她的原因。昔年若没有她们的帮助，我楼兰岂能有今日？你只需要记下，我们楼兰一族，对待真正的朋友，便是以热血真心。”
　　达达郑重点头：“母亲，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忙着搬家后打扫，裸更太痛苦。下一回更新在四月1号，错别字容后更改。
已改。以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