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4、第六十四回

　　折枝重新坐定，唤了那汉子重点酒菜。狄笙的一番话让她头脑一热，迅速冷静下来。江白眸中闪烁不定，她自然了解自己身边人的想法。何况狄笙所言不虚，波斯再无魔教立足之地，除了大唐，他们无处可走。
　　若真为此冲突，不但普通百姓，只怕一场浩劫之后，武林中能留几家，便不得而知了。
　　江白不再等待，道：“左圣可知，你我双方在此会面，一但穿出风声，折枝会被旁人如何言语？”
　　“我自然知道，少堡主肯冒险前来送信，高风亮节我很钦佩。否则这等话，我如何敢说？”狄笙抿唇一笑，碧眼中放松下来，语调也柔和许多。她道：“上次你我交手，便是如今我伤势未愈，但于我而言亦大有裨益。良师益友难寻，这般敌手，得之实属侥幸！”
　　折枝顿了顿，笑道：“有此敌手，故所愿也。”
　　推杯换盏间，双方尽去敌意，折枝解开外衣散散热气，道：“我未料到你会有此志向。若魔教前辈中有这等人物，又怎会出现这般多的惨剧？”
　　“往事不可追。”狄笙默然，道：“你们称呼我们为魔教，大约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折枝颔首，直言道：“便是如此。大唐非不能容之处，中原武林非排外之所。当今隐世门派，昆仑崆峒亦远在边陲，岭南之中藏了多少，谁人说得清楚？行止不端者，人人得而诛之；光明磊落者，即使武功低微，我亦佩服。”
　　狄笙暗暗品味折枝的话，碧眸中闪过黯然，道：“其实这些年中，教主便是这个心思。他弃了本身修习的转荣诀，也将典籍焚毁。但转荣诀在圣教中，右圣一脉本是熟知的，有很多人不肯放弃，比如坤虚，他是东北使，本是右圣之徒，自然也会转荣诀。”狄笙瞥了眼折枝，见她神色自如，续道：“先右圣于十年前故去，本教新右圣颇为神秘，我也只在六年前教中大会才见了一面。”
　　“什么人物？”折枝随口问，却见狄笙眸中闪过一丝警惕，“我不认得，他带着鬼面，下颌有须，武功极高。转荣诀已至化境，我无法抵挡。”
　　折枝不甚在意，正要开口，狄笙满面谨慎，道：“你莫要以为坤虚那等三脚猫功夫便是转荣诀全部威力。真正修成转荣诀的，莫说武人内力，万物生灵精血皆可为其所用，我圣教有史以来，修成转荣诀的，也不过三人而已。右圣虽未到顶峰，但距离登天，不过半步之遥，随时便可破境。我这几年再没机会和他碰面，他到底进境如何，我已不敢猜测。”
　　折枝拧眉，“万物生灵精血？若练成此功，那岂不是？”
　　“如你所想，练成之日，便是彻底堕魔之日。”狄笙语中带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低语道：“不知你中原武林可有传说，在我圣教典籍中，曾有以武入圣的先例。这以武入圣的方面，便是堕魔。转荣诀堕魔者，逐渐泯灭人性，只剩贪欲掠夺，下场也凄惨，典籍中记载的晦涩难懂，我却看不明白。”
　　折枝见她说得认真，也不便出言反驳。在她心里，这以武入圣，岂不是说修仙一道？中原这些个神话故事多了去了，可谁人见过鬼怪神仙？不过是凡人臆想，哪里有那些个玄妙？
　　她抖索精神，道：“狄姑娘，你我今次这般饮酒高谈，着实快活。但今后或许再无这等机会，你说的约定，明某一非武林盟主，二非明堡堡主，只能以我明棠的名字来应承。我不愿无辜之人枉送性命，这无辜人不光是我大唐，亦包括你拜火教中弟子。”
　　狄笙一愣，未曾料到明棠忽而转回话头。面前粗陶碗中续满了美酒，折枝面色郑重，道：“或许今后数十年你我继续为敌，但我明棠愿在此立誓，每杀你魔教弟子之前，定三省吾身。若如狄姑娘所言，魔教自毁转荣诀，改邪归正，无论旁的门派世家，我明堡待拜火，定一视同仁。”
　　她的话足以让天下人侧目，甚至斥为妖邪。但字字清爽坦诚，让江白心头平添起钦佩来。这等胸襟气度，才是明堡二位堡主慧眼识珠的缘故吧？她今年才十九，还不算彻底理事，便这般耀眼。将来继承明堡，又得多少江湖子弟为她倾心？
　　看来唐恭眼光的确很高。江白忍不住有了些醋意，瞧折枝与狄笙举杯共饮，也觉得扎眼起来。她神思忽走，折枝自然察觉，但狄笙在场，折枝不好出言询问，只得按耐下来，和狄笙道：“狄姑娘事务繁忙，劳心劳力，明棠便不多打扰，今后江湖再见，只论恩仇，不算情谊。”
　　“好一句只论恩仇，不算情谊。”狄笙把盏，一饮而尽，羊脂般的面颊透出赭红来，道：“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高塌安卧，一醉方休。”

　　从酒馆出来也有小半个时辰，街面上早已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靴底厚实，倒不觉得寒冷。
　　“你怎么忽而走了神？”折枝碰了碰江白肩头，打趣道：“饮胜了？”
　　“并非饮胜。”江白叹口气，不打算将自己那些小心思说给这人听，只道：“我在想狄笙言下之意。”
　　“哦，莫道那般出神。”折枝不疑有他，和江白并肩一步步摇晃走着，话匣子便这般打开。
　　“她说的大部分该是真的。看来以往情报不准，我们都不知那邪功还有个这么有意思的名字。转荣诀？若不知内情，我还当是疗伤的功法诀窍呢。”
　　“不过看来他们魔教内也是派系林立，各人都有心思。狄笙约莫也不肯再过这等藏匿的日子，才会借着上次机会与我寻求合作吧？”说着无意听者有心，江白接过话来，问：“寻你合作？”
　　“她魔教不能东入大唐，最大的缘由便是当初杨教主和魔教的定约。江湖人最重信誉，哪怕一些邪人，也是不肯轻易失信的。”折枝叹口气道：“若我明堡点头，白马怎么也会中立，魔教便有一线生机。”
　　“这般兹事体大，你应下有些不妥当。”江白摇摇头，道：“万一她是别有用心呢？”
　　“别有用心？”折枝笑了笑，道：“我和她今日会面，传回中原我如何，她在魔教中便如何。我看她心性高傲，不会是这般算计小人，卿月你多虑啦。”
　　这般毫不掩饰夸赞一个人，江白顿了半晌才叹口气道：“你说的没错，狄笙姑娘是个让人无法从她脸上挪开的人物。”这话语出真心，江白丢开那些个酸涩，道：“今年冬天似乎更冷些，看来咱们得启程了。”
　　“这话倒是没错。”折枝应道，二人拐入大道上，瞧见不远处几人乘马踏雪而过，瞧那服色该是朝中大员。折枝耳尖，依稀听到岑大人，想来是岑商。她不以为意，护着江白避开，待马蹄声远，才继续前行。
　　“深夜出行，也不知是什么事。”江白对这些事究竟在意些，折枝笑道：“大约是为了土番使者吧，否则怎么能劳动岑大人？”
　　“岑商岑大人？”江白吃了一惊，回首再望，却哪里能看见了。“竟然是岑大人，能这般一见，实在幸运。”
　　“你呀。”折枝大约知晓江白为何如此，想了想连枝堂中关于岑商的些许记录，捡了些讲给江白。
　　岑商在安西十余载，和李进一文一武，真将此间经营的铁板一块。此人一腔热血，经年不变，当得起国之栋梁四字。
　　这一说，直到返回才说完，江白面带神往，折枝却口干舌燥，连喝了三盏温茶才觉得舒坦。屋内地龙烧得火热，折枝边脱外衫边道：“明日准备准备，咱们后天便启程。二师父只说将信物交给楼兰女王，其余的便不必理会。”
　　江白见她只着着月白薄衫，长发散开来，额间略有汗痕，不由笑了笑。这时候传来叩门声，是弟子来送些宵夜。折枝接过来，和颜悦色与那弟子在门边说了几句闲话，待知晓秦奕午后便到了，笑得更开怀。
　　“劳烦你去和秦舵主说，今夜太晚，明日巳时三刻厅上议事便好，不必来了。”她说罢，那弟子应下离开，折枝合上门转进内室，道：“卿月，来。”
　　矮塌上垫着厚实的垫子，一方用了多年的方几上摆了几道点心。折枝硬是和江白挤在一处，下巴在她后颈蹭来蹭去，仿若家里养的狸猫。
　　“有一件事，我只是揣测，你且听听。”折枝指尖把玩着江白衣角，目光凝在她耳珠上，压低喉咙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星月的小女儿便是狄笙。但我看她那样子，星月于她来讲分明便是个陌路人，听过而已。”
　　“你为何这般想？”等若实质的呼吸让江白心慌意乱，勉励维持着。火烛抖动，江白的心也跟着来回斗转。
　　“就是直觉。”折枝垂了眸，“星月只是瞧上年纪很大，但那位西亚斯却人在壮年。他二人既是自幼相识，年岁相差理应不大。星月饱受折磨，苍老些很正常。他刻意让我和叶大哥以为幼女不在，但始终未曾亲口说出来。想来我们于他并非故旧，他有所保留实属寻常。若不是再无旁的机会，只怕他也不会轻易开口。”
　　“你都想得透彻，又何必说是猜测？星月和狄笙姑娘的关系，想来魔教中知晓的不过寥寥，否则她怎么看上去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江白按住折枝顺着腰间攀缘而上的手，却被她反握掌心。
　　“原来江姑娘早就猜到了，却偏偏等我说出来？”折枝坏笑起来，不待江白出言反驳，以唇封缄。

作者有话说

　　搬家打扫卫生中已累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