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3、第六十三回

　　“按你所说，几百年来屡出传言，这本身便是问题。”江白沏茶递上，道：“时间太久，许多事都早已不可考证，反而会被人们当作空穴来风。只怕蓬莱先生留下照江图是真，秘藏一事却不好说。”
　　折枝捧着茶斗，一闻是极浓的砖茶，不自觉流露出个欢喜的神色，边吸溜着滚烫的茶水边道：“若真有什么，我怎么从未在堡中见到？蓬莱先生故于建安元年，我明堡草创于建安二十四年，若蓬莱先生真有秘藏，明堡岂能不知？”
　　江白一顿，过了半晌才道：“你说明堡草创于建安二十四年？”
　　折枝不知所以，点头道：“没错啊。祖师名讳弟子们不敢直呼，只以明堡主称呼。本门祖师便是明姓，以姓氏草创我明堡，此等气魄当真令人赞服。”
　　“也姓明？”江白失笑，果见折枝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这可别误会。祖师可是位黄冠，一生并未婚配，明堡第二任堡主便是他的二弟子。”
　　“二弟子？”江白大感奇怪，须知其时多讲传承，均以长为尊。折枝道：“嗯，我明堡传承不凭长幼，只论德行能力。若非大师父二师父只得我一个弟子，也轮不到我头上。”
　　江白点了点头，并没有揪着此事不放。她望着折枝的眼睛，认真道：“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还是觉得，明堡主对蓬莱先生的照江图，定然知晓许多内情。但时间轮转，许多故事淹没，你回了堡中……”
　　“我会去查的。”出乎预料，折枝并没有对江白的揣测嗤之以鼻，而是慎重道：“卿月，必要时，我会请教两位师父。你说的不无道理，但现下，我仍觉得这其中有魔教参合。”
　　江白叹口气，应道：“谁说不是呢？我是盼着魔教不过利用风闻，照江图依旧毫无踪迹。可人心难测，面对这么个重宝，谁能不动心呢？”
　　本一片晴空，如今突掩阴霾，折枝思忖良久，忽而一笑道：“咱们操心这些着实无用，现下远在边陲，便是有办法，也只能束手。卿月，你宽心。”
　　她嬉笑起来，拢了江白，低声唤她月儿。江白低声道：“这是在分号，你别过分。”
　　哪知少堡主忽而化身无赖，江白说得她只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照做。不多时，江白便被折枝带进里屋，她随手拉下勾子，帷幔遮掩住二人身型，瞧不分明。
　　食髓知味，不多时便有细细喘息，夹杂着微不可闻的弄水之声。折枝贪婪吮着江白朱唇，一时间什么魔教照江图，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次日理了些事务，折枝陪着江白去了趟玉店，眼瞅着签订契约，心中亦为她觉得高兴。林翰拿着东西回去，折枝和江白冒雪在城中闲逛，倒是意外碰到许多土番人。
　　看那打扮，应该是彼国官员。折枝好奇心起，随意打听了下，才知道是土番摄政赞蒙派出来，准备去长安迎回普光王的。
　　按着当初两国缔交的国约，普光王被送入长安，名为游学，实是人质。掐指一算，距离十五年归期，可不也就是几年光景？
　　这十余年土番内政通达，前几年还与大唐联手共退印度。固城公主以赞蒙身份摄政，竟然一帆风顺。大唐不避讳她，安西四镇称起土番赞蒙依旧以公主相称，倒也是一时美谈。
　　折枝笑道：“母子分别十几年，也不知那位普光王在长安学得都是什么。风言她于太子结为异姓兄弟，颇好老庄，也不知真假。”
　　江白和她并肩而行，听她这般说，便知道定是八九不离十。她道：“普光王若得今上性子三分，安西便能保五十年平安。”
　　“此话怎讲？”折枝不通政务，纯粹随口闲聊。难得江白不嫌弃她，淡淡解释道：“她好老庄，便懂无为治国之道。如今固城公主以雷霆手段统治一邦，虽能最大限度稳定下来，但她终究是大唐公主，百姓心中难免心怀旧主。若普光王继承王位，又是贤明王者，才能尽得民心。她若残暴，安西永无宁日。但她若知晓百姓疾苦，肯放下那些个称霸的虚念，这对两国和夹在西域中的小国，才是莫大幸运。”
　　折枝品了品她话中道理，不由点头道：“但愿如你所说吧。索尔在长安素有贤名，她又自小长于长安，能装一时，装不来一世。”
　　过了午时，城中重又飘雪。折枝走在前面给江白挡住凛冽的狂风，带她寻了一处小酒馆歇息暖和。掌柜是个西突汉子，满面含笑领着她二人坐到屏风隔开的小间内，送上热乎乎的酥茶。她二人衣着不事奢华，但就冲江白大氅外一袭猞狸毛，便知身份了得。
　　这里距离狄笙住处已然不远，折枝并不愿意和魔教在此另起冲突，早已打定主意。待掌柜的送上点心，她从怀里取出一锭足有二两的银子，对掌柜的道：“风雪太大，我这好妹子怕冷，能麻烦您帮我跑个腿送个信儿么？”
　　那汉子眼睛一亮，问：“客官要给何处送？”
　　折枝说了地址，汉子想了想，便是来回走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笑着应下。折枝递上火漆封住的牛皮袋子，道：“你去了后，只用说，长安明棠约狄姑娘在你这小馆子一叙话，过了戌时，便有缘再见。”
　　汉子不太懂得其中深意，好在他多年做这等营生，记心甚好，回柜上和自家婆姨交待照料好生意，披了厚重的棉袍，推门而去。
　　卤汁浸了的豆干，略有些咸。折枝不甚在意，就着简单的吃食和江白说些趣事。这酒馆中大部分往来的是行商雇下的向导脚夫，天南地北，哪里人都有，鱼龙混杂得厉害。
　　折枝抖着耳朵听他们所说的见闻，和江白道：“你猜狄笙得了消息，是什么反应？”
　　“没料到仇敌便这般轻易送上门来。”江白不为所动，一张俏脸上神采飞扬，问：“你说她敢不敢来？”
　　“敢。”折枝趁人不注意在她眉心烙下一吻，道：“她若不敢来，也做不了魔教左圣。”二人说起狄笙来，折枝不免赞了好几句，又道：“说起来，我倒觉得她似乎对魔教一些作为并不知情。”
　　“你才和人见了一面，便如此回护。”江白略微吃味，啐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大小姐是在惧怕什么？怕我被那狄笙拐了去？”折枝忍不住打趣几句，果见她红了脸。
　　掌柜的汉子脚下麻利，果真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复了命。折枝给了银子，示意无事，自和江白说说笑笑。酒馆中的那些个下苦人瞧她二人衣着，便不肯多生是非，竟也相安无事。
　　粗制的酒新上第三壶，下酒的酱菜也去了一半。折枝眼睛一亮，含笑道：“来了。”
　　薄板门推开，来人身形隐于漆墨点朱的斗篷中，带入一阵狂风。雪竟愈发大了。掌柜的走上前招呼，却显然认出来，引到折枝落座处，哈着腰离开。
　　狄笙抖落肩头白雪，摘下头顶的兜帽，一头金发直晃人眼。她在折枝对面坐定，神色中倒没什么敌意，目光在折枝江白身上逡巡片刻，甚至带着笑意：“你的武功又精进不少。”
　　折枝眉梢一动，也道：“与狄姑娘一战，受益匪浅。”
　　“中原武学高深，我也很佩服。”狄笙语出真诚，端起酒杯喝了个干净，弯着唇角道：“但你终究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折枝不置可否，一只手在桌下扣住江白的，一只手自斟自饮，道：“日前我去了趟巴达迪，受人所托，要带给魔教左圣狄笙姑娘一句话。”
　　“谁的托付，带什么话？”狄笙面带疑惑，折枝送去的信中坦言波斯故人有话面传，她才不得不冒险出来。
　　“前波斯国王星月，他的话是——”折枝紧紧盯着狄笙，一字一句：“\'让她永远不要再来波斯。\'”
　　这话有头没尾，狄笙迷茫半晌，才道：“就这些？”
　　“就这些。”折枝见她神色没有大的波动，难道江白和自己都猜错了？狄笙摇摇头道：“星月国王人呢？”
　　折枝道：“我带他从牢笼里逃出，但他油尽灯枯，留在王城一处秘密所在，故去了。”
　　狄笙摇摇头，道：“明少堡主，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和我说这句话，但你千里迢迢完成诺言，我很感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狄姑娘客气。”折枝面带愉快，看似不经意道：“说起来，你们怎么会在于阗？”
　　狄笙笑了笑，答非所问：“你和这位姑娘很亲密，是姐妹么？”
　　折枝这才道：“这位是我堡中弟子，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狄笙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她连着喝了好几杯酒，忽而道：“明少堡主，你我均知，将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折枝正了颜色，道：“魔教东侵大唐，明堡定会奋不顾身。”
　　“你们这是螳臂当车，得不偿失。”狄笙毫不客气，未料到折枝哈哈大笑：“丢了故国，不想着夺回，竟然打起他国子民的主意。天下哪里有这般道理？更何况孰是螳臂孰是车，左圣说反了吧。”
　　“你！”狄笙碧眼瞪圆，气的雪肤更加苍白。这般咬文嚼字，她哪里是折枝的对手，自然尽落下风。
　　“也罢，话已带到，我便告辞了。今后再会……”说话间折枝便想起身离开，未料到狄笙的话，让她和江白，心下不由大动。
　　“你心知肚明，圣教东入大唐，已是不争的事实。”狄笙强自压制住怒火，低着头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我教中……确有些残酷古怪的武功，你们觉得邪魔外道，在我看来，所见略同。我想和明少堡主定个约，若十年之内，我能做到圣教中那些个邪功尽去，明堡便不再阻拦圣教东驻。”

作者有话说

　　针锋相对，惺惺相惜。
惯例求捉虫。
已改。不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