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60、第六十回

　　折枝浑身大震，慌张下驼，竟是没站稳。她奔到石壁旁，触手但觉冰凉，有着若有若无的水气。折枝狂喜不已，几乎说不出话来。
　　“咱们进去。”江白抑制住那万分之一的不安，吆喝过骆驼，和折枝绕着走了一圈，果然寻到一条缝隙，一前一后进去。
　　骆驼依次跟着，打着响鼻，神情轻松。折枝在前松了心神，有时候牲口比人机敏，骆驼没什么不对劲，便不会有什么猛兽之类。
　　抬头看去，蓝天一线。折枝一手牵着江白，一手长剑当胸，低声道：“谁能料到这无边死海里，竟有这等所在。”
　　江白手里举着火折子照明，脚下从细沙变成粗石，渐渐有了水气，湿滑起来。二人互看一眼，均强按捺住欢喜。
　　“小心些。”折枝定了定心神，专注于脚下。
　　这般小心翼翼走了小半时辰，眼前一片明亮。折枝牵着江白走快两步，面前豁然开朗。四周石山环绕，寸草不生。头顶天光正烈，但在这谷中只觉得清凉透心。
　　脚下是绵软的土壤，随着地势一点点倾斜向下。此间方圆不过二十丈，谷中是一处清澈见底的水洼，一株莲花不过半寸，已然盛放。
　　折枝晃了晃，踉跄着往前，喃喃道：“色若朱砂，纹若烈火，独开一株，叶作马蹄！”只片刻折枝便在那株火莲花前跪倒，凑近打量。
　　朱红的花瓣上，映衬阳光，折射出火焰般的纹路。它扎根的这一洼水中，除此之外别无它物。莲叶不大，果如马蹄一般，叶片上的纹路也是朱红色。
　　“找到了找到了！”折枝回头，冲着江白大喊大叫。她自幼孤苦，和折桂只把二位师父当作母亲一般。母亲受难，做儿女的如何能安然自若？折桂不便于行，也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推测出这一株火莲花生长之地，若她带不回去，如何面对折桂？如何报答大师父二师父的养育之恩？
　　江白见她一会儿悲一会儿喜悦，恻然叹息。待她情绪稍缓，江白才道：“既找到了，咱们便快些走吧。此间孕育多年，才得一株。只怕咱们此次取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得？咱们水不多，还得补些水来。”
　　折枝应下，有些汗颜：“我是不是有些举止无措了？”
　　“人之常情嘛。”江白笑了笑，二人起身。折枝小心翼翼从行李中取出一方木制匣子，和一柄寒铁打造的匕首。折桂千叮万嘱，火莲花长在死海这等天地至阳中极阴之地，只能用这把特质的匕首割下，迅速封入匣中，才能保证药效。
　　她涉水而行，在火莲花旁站定。手起刀落，这一朵天地之造化的奇物，便被折枝收入木匣。她长舒口气，关了木匣的机关，回头对江白道：“总算不虚此行。”
　　江白正欲开口，眼角瞥见有光滑过，一只拇指大小的飞虫眨眼间便扑至折枝手背。折枝只觉左手略有刺痛，低头看去，只见是一只像蝎子一般的虫子，生着五彩斑斓的双翅。
　　《异闻录》有载：天地生奇宝，常伴灵物守之。
　　折枝大骂自己竟将此节疏忽。她口中急呼：“卿月闪开！”便要用匕首要了这蝎子的性命。
　　那蝎子竟在此关节振翅急飞，正冲着江白而去。折枝已觉周身内息翻滚，显然是中了剧毒。她凝聚真气，寒铁匕对准飞蝎而去。这一手暗器掷法独步天下，何况事关江白生死，折枝用尽全力。
　　飞蝎被牢牢定入江白身后的头驼脖颈，匕首直没入柄，将飞蝎截成两段，只挣扎片刻便再无动静。蝎毒入驼，只呼吸间，骆驼便栽倒在地，浑身发青，没了气息。
　　折枝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倒，溅起水花无数。江白手中的水囊落地，两步跑过，将折枝抱在怀中。她眼底乌青，肤色里逐渐透出青气，手背上已是硕大的脓包，却拼力将木匣丢出水洼。
　　“折枝！折枝！”江白六神无主，泪一滴滴落在折枝眼中。
　　“僻……僻毒……”折枝断断续续，也指说出这两个字来，她见江白反应过来，又颤巍巍道：“一半……”就此两眼一闭，歪在江白怀里。江白陡然惊醒，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勉强镇定下来。她从脖中取下谭炔所赠送的僻毒丹来，放入口中咬下一半。药味奇苦，江白也顾不得许多，只奋力咬碎了，取来水囊，在自己口中化开，才掰开折枝紧闭的唇，一点点给她喂下去。
　　好在折枝丹田内息不散，牢牢护住心脉，才抵挡住了这天下至毒之物。江白见折枝脸色渐渐好转，从折枝腰间拔出平日里用的匕首，划开折枝手背，将毒血放出。这般等待之下，她忽而想起谭炔曾与她讲过，凡是剧毒之物所在，其七寸之内必有相克之物。
　　江白记忆惊人，顺着飞蝎飞来的轨迹望去，正是水洼旁一处干燥砂石之地。她不敢耽搁，先抱着折枝从水洼中出来，顾不得折枝周身湿透，只拿了匕首奔过去，仔细观察片刻，用力撬开飞蝎的巢穴。
　　内里粪便混着沙土暴露在江白眼下，其中一株碧绿的异草让江白狂喜不已。看来此物便是飞蝎的克星了。
　　江白摘了下来，才发觉这草中生了绿豆大小的一枚朱果。她将朱果给折枝喂下，揉碎了草叶，敷在折枝手背。果然不多时，又是股股黑血流出。江白依谭炔此前所传授的祛毒之法，为折枝推宫过血，直到流血尽复鲜红，才停了手。
　　她寻到折枝脉搏听了片刻，但觉脉象虽微，但至少稳定下来。又扒开折枝眼皮，见她眼底乌青尽去，肤色不过苍白，终于放下心来。
　　她不知这谷中还有何等风险，一刻也不敢耽搁，将木匣贴身收好，头驼身上的东西也不敢再用，这水洼中的水她唯恐有毒，也不敢再取。
　　另外三头骆驼眼见头驼惨死，竟跪倒在地不敢起身。江白心急之下，拿出匕首杀了一头，才逼得另外两头肯听话。她扶着折枝爬上，将折枝的长剑绑在背后，匆忙离开。
　　从一线天中出来，才发觉天色昏沉，竟是到了黄昏。折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江白如何肯歇？何况水囊里的水只怕不够，她想了想此前刻在脑中的地图，辨明方向，一路往南狂奔。
　　当初沐王奇袭于阗，穿死海抵金布。如今她们要找的，就是那一处死海边缘，藏在葱岭里的金布。
　　子丑相交，寒风凛冽起来。江白不得不寻了沙丘停下扎营。平日里搭蓬生火都是折枝在做，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这帐篷在她手下，直折腾了两刻功夫，才摇摇晃晃立了起来。江白半抱着折枝进帐，折枝方躺下没多久，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江白眼中一酸，手抚在她额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飞蝎毒性猛烈，折枝内息下意识便与之抗衡。两相激荡之下，折枝受不住昏厥过去。此后江白喂她吃下僻毒丹，才算勉强保住折枝性命。若无朱果这等克毒之物，只怕她醒来也不过是个废人。但因缘际会，朱果入体，不但克尽蝎毒，更将她的奇经八脉诸多要穴一下打通。她此刻浑身疲惫，只不过是因经脉重新拓宽，内息耗损罢了。
　　而这朱果之奇效，却不是折枝此刻能体会的。它长于飞蝎巢穴，是天下毒物克星。折枝体内有此朱果，除却几种剧毒之物，再无旁的毒药能害她性命。这般因祸得福，却在将来救她性命，此间暂且不提。
　　她喘着气道：“放心吧，性命无忧，不过得让你为我劳苦一次。我得运功修补经脉，否则这般奔波，难免残废。”
　　“好。”江白神色一松，低头烙了个吻在折枝唇边，道：“我便在一旁为你护功，你放心。”
　　折枝含笑点头，江白扶着她坐起身，见她便如当初为自己打通督脉之时盘膝坐定，双手虚抱，闭上眼眸，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半日功夫，从喜获火莲花的欢喜，到折枝中毒险死的惊惧，不可与外人道也。江白心魂俱疲，撑着身子出帐，摸到水囊喝了口水，才发觉口中一片腥涩——怕是咬碎僻毒丹之时连带着自己也咬了。
　　两头骆驼卧着反刍，江白愣了好久，才打起精神轻点现下的干粮饮水，又想起自己竟然就让折枝穿着湿衣走了这么久，当真是无用。

　　这一番用功，足足废去两日两夜，折枝才觉得浑身一松，内息在经脉中狂奔，将积攒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这般奔涌七个周天，内息尽归丹田，周身上下不过任脉未克全功，但论内息之浑厚精纯，折枝已然堪比叶时雨了。
　　她睁开眼，眸中水润精光内敛，只见江白倒在她身边，脸色枯黄眉头紧锁。折枝忙捞起人来，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和起来。江白悠然醒转，发觉腰间被人搂着，周身是熟悉的暖意，泪水涟涟。
　　“我无事的。”折枝掰过江白脸蛋，此番由死而生，虽对她大有裨益，但其中凶险，亦是若有差池便立时就死。“你又救了我性命，恩人，我该怎么报答你？”折枝打趣说罢，果见江白破涕为笑。
　　“我不想……”话未完，便被折枝堵住口唇。干裂的唇被折枝温柔舔舐湿润，久违的气息让江白放弃羞涩，大胆迎合过去。
　　眷恋思念，炽烈的情全在这一吻中表达的淋漓尽致。折枝心知江白定吃了不少苦，将她拢在怀里，柔声道：“我有点儿困，你陪我一起睡，等睡醒了咱们再计较，你说可好？”她知晓自己这般相求，江白才会应允。
　　江白点头，和折枝拥在一处，抵足而眠。这两日两夜于她来说，何止是煎熬？此时心上人恢复如初，只要在她身边，江白再也不愿想旁的。
　　“折枝。”梦中如此呓语，换来更紧实的拥抱。折枝轻轻拍打江白后背，让她睡得更踏实些。

作者有话说

　　咱们少堡主真的是身娇体弱多病啊。
第二卷进入收尾阶段，见过楼兰女王，回到长安就正式结束，进入第三卷了。
已改。长与——长于；和了——喝了
已改。金布后加。；隔——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