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58、第五十八回

　　“对了，你们在波斯到底遇到什么事？”虽然困顿，但重逢之下袒露心迹，二人反倒睡不着了。江白好奇心起，不由发问。
　　折枝腹中有些饿，便起身去取些放在屋中的点心，点了灯，用矮几托着过来。她和江白靠在一起，边填肚子，边将此行诸事一件件说出来。待讲完，已然五更天了。
　　江白摇头叹息：“星月王此番结局倒也算得上解脱，只可惜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和这般祸水东引，一个处理不好，便是百余年不得安生呐。”
　　她有此见解，早在折枝预料之下。但见她神色委顿，折枝如何肯铺开来说？只收拾好床铺，重新将心上人搂进怀里，错开话头道：“明日无事，多睡会儿。”
　　江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应了声。这些日子里她夜夜下苦工，几乎没睡过囫囵觉，此番几乎是闭眼便陷入沉眠。折枝方才歇了一觉，被那个怪梦惊醒，这时候难免又去回想。
　　她怎么会对江白出手？二师父又怎么可能拔剑相对？难道星月要她带的话暗藏玄机？
　　折枝百思不得其解，终究昏昏沉沉睡着，却也再无梦扰。

　　次日醒来，天光大盛，刺得折枝用手遮住眼脸。她愣了半晌，身下是柔软的被褥，怀中的人兀自沉眠未曾苏醒，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疏勒城，不再是漫无边际的大漠。
　　折枝露出个安心的笑意，偷偷吻了吻江白的额间。安西的事情办了一件，却还有两件要事未做，她在疏勒不过能歇上一两日，便得去死海，为大师父寻访火莲花。若是顺利，由于阗经传，去往楼兰。
　　死海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掠过，据折桂所说，火莲花所长之处，便是死海极阴之所在。这一路折枝颇多揣测，又和叶时雨商量多时，倒是有了个大概方向。如若真能找到，大师父的病便有救了。
　　及至江白彻底醒来，都过了午时。二人相视一笑，江白道：“你何时动身？”
　　折枝坐起身，边拉靴穿衣，边道：“就这两日，你呢？”二人都未提及，但默契认定此行定然一起，江白笑道：“给我半日，就能动身。”
　　二人洗漱完毕，随意吃了些，携手同出。才走出院子，便瞧见樊夏。折枝站定了，道：“你去哪里耍回来的？几月不见，倒是长高了。”
　　樊夏和折枝并肩而立，发觉自己果真比她更高，眉开眼笑道：“还真比你高了。”他又冲江白一笑，打了招呼，才道：“我和穆宁大哥去葱岭玩了一趟才回来，当真有意思极了！”
　　他兴致勃勃，说起沿途趣闻滔滔不绝，一直等三人来到叶时雨处，都不肯停。
　　江白折枝肯这般由着他，叶时雨却有些不耐烦。樊夏对这位叶大哥是又爱又怕，叶时雨斟酌半晌道：“你若等会儿再说，我去碎叶城便带着你。那里也很好玩儿。”
　　樊夏睁大眼睛，道：“好！成交！”
　　折枝侧目，果听叶时雨道：“我已经得了消息，六王人在碎叶，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他看了眼江白，似笑非笑道：“我不想费周章，还请你帮我写个纸条。具体情况折枝想必与你说过，兹事体大，还请莫要推辞。”
　　江白不知叶时雨何时知晓李进与自己有过会面，但她只颔首应了，走到书桌旁，方掀砚台，折枝已来到身边，取了清水磨墨。
　　江白微微一笑，取过一只云笔，铺开纸张，略斟酌几许，蘸了墨写下几行字。待墨迹干透，折枝递上信封，江白在上又题了“六王殿下启，民女江氏白拜上”十二个碑体字，古朴遒劲，风骨清晰可见。
　　“叶大哥，这一趟就托付于你了。”折枝道：“我这一去，约莫两月能到龟兹。”
　　“那咱们便在龟兹同过腊八。”叶时雨知晓折枝必进死海，若非李进人在碎叶，明堡其余人分量不够，他也不放心折枝孤身去闯。
　　折枝笑道：“腊八之时，咱们便在龟兹畅饮，不醉不归。”说罢她拍拍樊夏肩头，道：“碎叶城中各族杂居，你耍便是了，但一定尊重他们。”
　　樊夏乐呵呵应下，道：“我记下了，我倒是觉得那些景教的很有意思呢。”
　　折枝放了心，望了一眼江白，道：“我们明日便动身，早些时候总比晚些时候要好。叶大哥，一路多承你费心，折枝感激不尽。”叶时雨几次提点，都让她所获颇深，二人多年未见，叶时雨这般相待，折枝越想越觉得这不符叶时雨往日的性情，想必是二位师父相托付。
　　“这些个虚托话便免去了。”叶时雨瞧了眼折枝，道：“你们二人心结既去，我便明着说了。江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资质远胜折枝，只要肯下苦功，将来成就不会低。至于你们二人忧心欧阳一事，苏堂主有安排，且宽心。”
　　江白这才起身，福了一礼，道：“白多谢叶大哥。”

　　次日午后，折枝江白一人一匹骆驼，身后跟着两头负着必备的行李，缓缓从疏勒城出发。叶时雨在清晨时分就与樊夏东去，此次却是打算好生游玩的。
　　出疏勒过循州的第五日，二人来到位于别兹暗河边缘的死海。远离人烟之后，折枝便不肯与江白分开。左右带了四头骆驼，换着乘便是。
　　她拥着怀里的江白，笑道：“咱们走进这里，生死便不由自己了。”
　　江白只在书册中见过死海的描述，历来文人骚客罕有抵达此间的，流传下的寥寥数语，勾勒出一方不毛之地的所在，便似是吞去万物生命的魔鬼，等着无知人畜毫无防备走进。
　　她满不在乎道：“我知晓你有路线图，补充下饮水，早点去吧。”
　　折枝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她翻身下地，扶着江白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此间地图也是绘制于至诚五年，十一年过去，沙漠中千变万化，却也只能参考下方向，地貌之类便不必理会了。”
　　“至诚五年？”江白奇道：“你们谁来过？”
　　“图是大师父绘制的，但她身子骨不好，未必来过。”折枝想了想道：“许是二师父来了，又懒得动手，便口述下来，让大师父画。”
　　江白不疑有他，和折枝一同动手，给骆驼喂了掺盐巴的豆饼，又将所有水囊灌满，折枝等骆驼们喝够了水，又歇息了半个时辰，才跨上骆驼，拥着江白，踏入这片死亡之海。
　　“你以前来过么？”江白还未发觉此间与旁的沙漠差别何在，但见依旧是金黄的沙海，随着风吹变幻莫测，她记得折枝来过安西，因而有此一问。
　　“只来过一小趟，没敢多待。”折枝鼻尖被江白发丝扫过，有些痒，“那一次是遇上对头，我一个人比拼不过，不得已下进入死海，算是逃了。我知晓他们在入口等我七八日不见我出来就会离开，便在走进两日后停下，等了一旬后折返，算是赌对了。”折枝说罢，拍了拍驼背上的水囊，暗自叹息——那一次她已弹尽粮绝，靠喝驼尿，才勉强活了下来。然而这些话她怎肯与江白分说？只道：“所以尽管咱们准备充足，又有大概方向，也得省着喝水。”
　　“嗯。”江白道：“对了，你要寻的火莲花，会在哪里生长？”
　　折枝垮了脸，叹道：“这却如何得知？哥哥只知道它在此间生长，叶大哥和我推测良久，只能猜出约莫是在死海极低之处。我想这死海起伏绵延，总有水脉流经。要长火莲花，定是是水脉汇集之处。安西亘古传说，别兹暗河能看到的不过十分之一，其余的都在地下。而这死海几乎是沿着暗河所存，我猜别兹暗河剩下的那十分之九，大约便在死海极低之处汇集。”
　　江白道：“那地图在何处？”
　　“嗯，我另拓了一份，在这里。”她从骆驼行李中取出一卷羊皮来，道：“你看看。”
　　骆驼一步一摇，折枝身形挺拔，由江白依靠。她仔细揣摩这张算得上详尽的地图，暗自思忖若有水脉，会在何处汇集。
　　这般入了夜，折枝寻了个沙丘，卸下骆驼身上的负担，取出干牛粪来起火烧水做饭，趁着间隙筑了防沙墙，搭了帐篷。
　　这一番折腾，但觉蒲草鞋中尽是沙砾，折枝只能坐在毯上脱鞋抖落，又将长发用纱帽紧紧束起。一锅白粥将好，馕也烤至火候，折枝取了鹿肉干，撕开了塞入馕中，递给江白。
　　折枝见她自打拿上地图便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夜里渐渐寒冷，但在这死海之中，冰雪是罕见的。折枝取过大氅披在江白身后，见她都快把吃的塞进鼻孔里，不由笑道：“卿月，别想了。”
　　江白不理，用烧干的一块牛粪在羊皮上划了几个圈，道：“应该就在这几处，不会有差。”
　　折枝一口粥呛出，道：“你怎么肯定？”
　　江白道：“昔年爷爷曾教我《水经》《水经注》之类，这些却也略懂一二。”江白指着死海周围所在，道：“死海起伏不定，是因为地表黄沙漫漫随风而动。而这黄沙下的虽然有变动，但距离这幅图绘制的至诚五年，不过十一年而已，应该变化不大。这三处都是低洼之处，其余的高于它们。而这里，”江白手指靠近南边出口的一点，道：“可能最大。”
　　折枝闷了半晌，才叹道：“卿月，你真真是我的福将！”
　　江白有些羞窘，只道：“这些都是很平常……”
　　“不，这些简直叹为观止。”折枝摇着头道：“我是打算在这里兜圈子，现下却容易了。虽说不在一条线，但好比漫无目的强太多。”她说罢，取过巾子，替江白擦净手掌，才道：“快吃吧，明日先去这里。”

作者有话说

　　江白参谋上线。
惯例求捉虫。
已改。去过——取过。混沦——囫囵
已改。堵——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