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57、第五十七回

　　折枝跟着出来，也觉得此番陷入王城几日夜，虽说性命无忧，但心怀沉重，到底不痛快。二人并肩静默，过了会子才极为默契地转过身，将出口重新封死。
　　据星月所言，此间乃巴达迪城西十里之外。西亚斯搜索重点在城东，西边仅仅派了两个小队，根本没想过他们会舍近求远。
　　二人御起轻功，赶在黎明之前混进一处小城，易容之后又扮作主仆，买了十余匹骆驼和一些特产，叶时雨抄起老本行，将文牒伪造了，才施施然向东折返。
　　等关于二人的消息送达西亚斯的桌案上，他们已经顺着木鹿城外的河流离开十余日，根本追不上了。
　　西亚斯固然恨入骨髓，但根据信中所言，依旧是二人行走，并无第三人。他便想着，或许是拜火教不愿留着个累赘在巴达迪，只怕目的只是来杀人罢了。
　　西亚斯和麦斯比争吵了足足半年，才将此事搁置，开始囤积粮草，遴选远征军。毕竟自打开扬年间四镇尽复，波斯的财富渐渐流向大唐，要他将此事置若罔闻，他便不是那个敢于谋朝篡位的西亚斯了。
　　闲话少提，叶时雨折枝二人本打算原路由碎叶返回，但一路上念及在王城中偷听到西亚斯的话，只怕波斯短期内就有动作，便在离开波斯疆域后，转向东南，过葱岭，一路朝着疏勒城去。
　　这一路离着疏勒城越近，折枝一颗心越是慌张。算起来足足五个月未曾相见，她不知江白是否已经原谅她。但一想起接下来二人还得同去楼兰，一路上总有机会求她原谅，折枝便渐渐去了慌张。这般相思愈深，叶时雨看在眼里，本以为她会就此消沉，没料到折枝更是勤奋练功，不时在驼背上找他切磋剑招。
　　叶时雨不胜其扰，但路途漫漫几千里，除了折枝，就只有一群不会说话的骆驼。他兴致高时，便出手轻点儿，让折枝和他能多走几招。赶上兴致差了，让折枝受点小伤也是家常便饭。
　　“叶大哥，等回长安将详细禀明二位师父，你说她们会怎么应对？”折枝想起此间纠葛，也这般问过叶时雨。
　　叶时雨懒洋洋躺着，道：“若你是堡主，你待如何？”
　　折枝为之所噎，愣了半晌才道：“若以杀止杀，只怕江湖永无宁日。”
　　叶时雨冷哼一声，道：“他们在故土混不下去，便来祸害我大唐？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是妇人之仁！”这般毫不留情的斥责，让折枝脸上一阵青红。她解释道：“我并非是不忍心。”
　　“那你是什么？”叶时雨好笑道：“难道你指望西亚斯大发慈悲，将魔教迎回去？”
　　折枝叹道：“叶大哥，我会有那般幼稚么？”她捋了捋思路，道：“这般局面，魔教东来已无法避免。若任由两方争夺，无非是死更多的人。我明堡首当其冲，不知这般十年之后，活着的弟兄们能剩下多少。藏经楼有记载，杨教主力挽狂澜不假，但我明堡折损，却也是立堡以来之最，到现在才算恢复了元气。”
　　叶时雨双眉一耸，未置可否。
　　“若有个双全的法子，废去魔教中的邪恶功夫，成我中原武林一脉，未尝不是好事。”折枝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便只无奈笑了笑，道：“你别骂我，便当我痴心妄想。”
　　叶时雨毫无反应，折枝侧头去看，才发觉他早就闭眼酣睡。折枝莞尔一笑，望着远处绵延的沙丘，和一道波光粼粼的长河，想着方才的妄言，又何尝不是她的一点私心，不肯明堡弟兄轻易赴死罢了。

　　九月初，在江南还是秋雨绵绵，长安也不过是冷些，而安西却已经下了几场大雪。折枝他们的貂绒斗篷都落在巴达迪的客栈中，不得已在葱岭中耽搁数日，待雪化透了，才重新踏上归程。
　　再高深的内功也抵挡不住这塞外的寒风，待他们踏进疏勒城，都下定决心，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这般毫无御寒之物，在沙漠中行走了。
　　回了分号，叶时雨多余一句话都不肯说，吩咐秦奕准备热水衣物，沈箫楼转向折枝，却见她也是同样的话，只多了一句：“卿月呢？”
　　沈箫楼忙道：“江姑娘与项大哥、林翰去了于阗谈生意……”她话没说完，便见折枝似乎松口气，又有些失落，打断她道：“知道了，你忙去，等明日再聚齐了说正经事吧。”
　　他们大约回来也就今明两日内。然而这句话却没机会说出来，沈箫楼应下，自去吩咐弟子准备热水衣物饮食，给二人分送了去。瞧二人神色倦怠，叶时雨神人一般，也黑瘦了许多，想必此行不是多顺利。
　　折枝饱餐一顿，几乎将盘碗舔舐干净。她依旧意犹未尽，又让米亚拿了笼蒸饼来，就着新酿的酱菜，吃得津津有味。不多时，热水送来，折枝笑着和米亚分说两句，送他出门，才转过身，宽衣解带，打算洗去这一路风尘。
　　长发湿了水，折枝整个人埋进水里，任由发烫的热水将皮肤哄得通红。她惬意地从水中钻出来，随手拿起搁在一边儿的皂角，剥开了搓出沫子，抹在青丝上。
　　她边洗边想着江白，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和她说清楚，那等看不起她的心，再也不会有了。说到底，大多数时候，折枝自觉是配不上她的。自己一届江湖草莽，哪里及得上江氏几百年大家，贵为今上母族。
　　若非一道三代不得入仕的祖训，只怕江白会许给王侯世家吧。
　　折枝痴痴想着，等水微凉，才起身，随意披上件月白中衣，吩咐人进来换过一桶水，重新泡进去。
　　这一泡，便到天色昏沉，将将入夜。折枝浑身舒泰，却也被勾出倦意，只喝了几盏茶润喉，就倒进床榻，只几个呼吸，便昏昏沉眠。

　　这一觉初时酣甜，后面却迷迷糊糊发起梦来。
　　折枝梦见自己为履行和星月之间的约定，不得已前往魔教分坛，待找到狄笙将话带到，她便想离开。但狄笙言语间恨声连连，只说她害死的父亲，要杀了她为父报仇。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折枝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一处关窍。但狄笙招招拼命，她不得不强自提神。这般过了百余招，折枝起了火，出手便狠辣起来。未料到她满以为一招虚招，狄笙的脸却变成大师父。
　　大师父对她了如指掌，折枝慌乱之下，便没了章法分寸。眼见自己即将在大师父剑下殒命，她将长剑递出，闭目待死。预料之中的剑声未至，倒是感觉长剑刺入肉中。
　　折枝慌慌张张睁眼，大师父的脸消失不见，狄笙也不知身在何处，一点朱砂映入眼帘，江白似困惑似不解，眸中含情脉脉，一张口，血却喷涌而出。
　　折枝愕然低头，自己的长剑穿胸而过，将江白钉在绝壁之上。
　　她一声大吼，才从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淋漓，屋内黑暗一片。
　　“谁？”折枝发觉有异，正待取剑，便听得一声低语。
　　“做什么梦，吓成这样？”
　　那声音温柔，带着江南软语特有的酥润，让折枝心神陡然放松。同时一点光从江白手间亮起，她吹亮火折子，正欲取灯来点，便被床上的人拦腰抱住。
　　折枝冰凉的青丝从她颈间划过，撩起按耐多时的相思成狂。江白一手握着火折子远离折枝，一手按在她后背，道：“我不知你从哪里回来，想着赶回疏勒碰碰运气总是没错。只没料到雪路难行，多耽搁了一日。你可是等久了？”
　　折枝喘着气，叹息一般问：“不久，一点也不久。”
　　江白见她神思恍惚，忙问：“可是受伤了？”她想起前几次折枝伤势惨重，若非明堡能人辈出，只怕连命都没了，不由慌了神，便要拉开她细看。
　　“没，没受伤，就是倦了。”折枝松开手，抬头仔细看着眼前人，见她眼底一抹遮掩不住的乌青，便知晓这些日子，江白忙着整个安西来回奔波，劳心劳力之下，只怕也难得安稳。
　　折枝心下酸疼，站起身，道：“我无事，虽有些惊险，但魔教在波斯绝迹，没什么绝顶高手，不过是些狼鼠之辈，伤不得我。”她边说，边给江白脱下外衫，轻笑道：“现下什么都不说了，咱们先睡觉，睡饱了再谈。”
　　江白正欲开口，身子已经被折枝抱着一起躺下，大被带着一股皂角香气和浓浓暖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己攀在折枝怀里。
　　手老老实实按在江白背后，折枝却惊喜发觉江白内息又有弥足长进，转念一想，更懂了三分。折枝凑到江白耳边，喃喃道：“卿月，是我考虑不周没顾虑你。我现下知道错了，你我携手一生，不单相互扶持，更应坦诚以待。那等错事，我再也不会犯了。便看在足足五个月不见，莫跟我这浑人计较，可好？”她本想等明日再说，但体会到江白心意，又如何肯让她再委屈半分？这些话脱口而出，带着讨饶和愧疚，说罢折枝才发觉自己眼眶一片湿润。
　　她侧过脸，江白面颊何尝不是水渍潋潋？方才见着她后，本空荡荡的心被填满，此刻就如被人掐着，不光生疼，又有股窒息感。折枝但觉悲喜都随着江白，再也不由自己。
　　“卿月，莫哭。”她颤着手抹去那些个泪珠儿，觉着只要江白恢复笑颜，便是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我日日害怕，好恨自己武功低微，不能陪着你。”江白螓首入怀，道：“你们从碎叶离开，便再无消息，这要我如何受得了？折枝，你以后再也不要这般丢下我……”
　　“好，我应你。”折枝吻去那些苦涩的泪，不断出言宽慰她，待江白止了泪，折枝才试探道：“那你是不计较了？”
　　江白叹道：“过了两月，我就不在意了。是我心急，想着早些练好武功才能陪在你身边，但却忘了，这世间哪有一蹴而就的美事？却要你牵肠挂肚。”
　　“你真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反而就只得三字，折枝见她当真不怪自己，便道：“我知你心意，才有那个主意。卿月，以往我没跟你提过，当初我初学武功，待内功稍有根基，也是二师父为我打通督脉，才能在短短一年多时间内，有所成就。而后我运道不差，也有旁的际遇，才能有今日。如今你督脉通畅，想必你也发觉，只要勤加练习，比之过去事半功倍或许夸张，但也容易许多。”
　　江白默然，这些日子她内功进展奇快，的确是督脉通畅的缘故。
　　折枝续道：“今后的路子，除了陪你拆招，跟你聊些对敌经验，便当真没有捷径带你走了。虽然苏姨打包票，但我要教你我的无名功法，还是先请示二位师父才是正理。”
　　“那等机缘我却不敢奢求。”江白见她越说越远，不由发笑：“你的轻功为何这般好？我记得叶大哥说过他也比不过你。”
　　折枝似是回忆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长叹口气道：“我初学轻功，便比旁人的法子怪些。二师父用一根铁索绑在我腰间，把我从山顶放下。今日十丈，明日十五丈。日日累加，后来便由山下爬上来，到时间没上去，便没饭吃。”
　　想起绝壁上寒风凛冽，折枝打了个哆嗦。江白不知她所说的山是哪里，只觉得那位二堡主行事肆意妄为，当真是个妙人。

作者有话说

　　哎呀之前记错了，和好是57回，也不算太虐吧。
惯例求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