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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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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叶时雨定然早已逃脱,折枝才猛地回身,一剑荡开麦斯比的拐杖。麦斯比面色一沉,拧开拐杖头的机关,将毒粉散了出去。
他这招极阴损,昔年便是靠此将前左圣梅切尔克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仗使出,麦斯比满拟折枝定然要输,却没料到折枝跟没事人一般,将越女剑中一招怜采初荷递出。招式名称优雅,实际暗藏玄机。麦斯比横仗封住要害,却见折枝忽而变招,他再要防御已来不及,折枝一剑将他大腿刺了个窟窿。
麦斯比如何料到折枝周身内息鼓荡,那些毒粉还未近身便已被她内息震开,他被折枝所伤,便要追击,忽而一阵眩晕,肺腑间顿觉剧痛,忙停下追上的脚步。这反应分明是自己拐杖中的毒粉发作,麦斯比不敢再追,只取出解药匆忙服下,闭气运功逼毒。
折枝见他不追,更是放下心来。她脚下飞快,没多久便将旁人甩开,正欲从城墙翻出,却听得几声雀鸣。
折枝停下脚步微觉惊讶,叶时雨竟然还未离开?她只怕出了事,忙按着声音所指的方向蹑去,方从拐角现出身型,便被叶时雨一把拉进一处小屋。
“叶大哥你们怎么还没走?”叶时雨比划了下让她噤声,带着折枝从一处井口跃下,又打开一道石门,在地下走了片刻,才道:“星月说,王城内有密道。此刻出城根本走不远,不如在这里待上几日,待风声淡了,再行出城。”
“他的话可靠么?”折枝面带疑惑,却见眼前一亮,二人来到一间石室内,墙壁上镶满各色宝石,仅点一根火把,便将所有空间折射透亮。
星月歪在一把椅子上喘着气,浑浊的眼眸里带着解脱。他见两人走进,才开口道:“东方来的朋友,没料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呼吸到自由的味道。”语调苍凉,竟是还算流利的官话。
折枝望了眼叶时雨,忽而有些疑心这会否是个专门为他们所设下的局。
“我幼年向往东土,继承王位之前也曾游历到安西。土番势大,终究不能一访长安,使我抱憾终生。”星月边说边从椅子边的柜中取出把匕首,抽出来修理自己的须发。“我欲和大唐修好,但安西不平终究难成。现下西亚斯野心勃勃,势必要对安西用兵。”
“国王目光如炬。”叶时雨和折枝随意找了两把椅子,扫去其上厚厚的灰尘,才安然坐下。叶时雨望着星月,眼见他一点一点将长及肚脐的胡须修建整齐,又打理好银发,双手都颤抖起来。
”我不隐瞒,我二人一路西来,是为打探拜火教的行踪。”叶时雨冷着眸子,指了指折枝道:“但她只是和拜火教左圣狄笙打了一架,再无旁的交集。”
星月低着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拜火教……如今可好?”
“我们为何而来,想必你也清楚。拜火教好与不好,便也无需多问。”叶时雨态度冷淡,“江湖儿女恩怨分明,国王助我二人脱困是恩,作为回报,我们定带你离开波斯。”
“这却不必了。”星月抬起头,看着叶时雨,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但我们换一个条件。”
叶时雨颔首:“请说。”
“请你们给狄笙,带一句话。”星月颤着唇,道:“让她永远不要再来波斯。”
折枝只觉得这话无头无尾,星月看上去都有六七十岁,行将就木的人,狄笙不过二十,两人从辈分上何来瓜葛?
“好。”折枝率先开口,道:“我一定将这句话带到。”
星月弯着腰,道:“下面,便是我履行承诺的时候。二位要问什么?”
“我们想知道,为何拜火教会这般在波斯销声匿迹。”叶时雨问出声,虽然他与折枝已然推测出来些许情况,但能从亲历者口中得知,对他们应对魔教,才更有用处。
“西亚斯是我的至交好友,待我即位,他更是我的国务大臣。我本以为,他会是我一辈子最忠诚的勇士和臣子。”星月眯着眼,略有沙哑的声音,将二十余年前的往事,一一道来。
星月的王后才被医者断言有孕在身,星月高兴之下,更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照料妻子的事情上,于国务难免疏忽。他对西亚斯的信任甚至超过长子,将国家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他,由他和其时拜火教教主苏芙尓共决国事。
苏芙尔是个教务至上的人,因而军国大事,竟慢慢全部让西亚斯握在手中。等王后诞下星月的小女儿,这座王城中星月的头一位小公主,星月更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妻女。
得到过权力,西亚斯又怎么肯放弃?何苦星月糊涂,他的长子却一日日长大,如同沙漠上翱翔的雄鹰,勇敢坚毅,聪慧执着。现下还能借口王子年岁不足成年,将他送去边疆积累经验,等他长大,西亚斯如何这般在波斯一手遮天?
野心在角落滋生发芽,茁茁生长。西亚斯和远道而来的麦斯比一拍即合,制定了篡国的计划。波斯政教合一,若要成功,就必须毁去拜火教。
一场针对拜火教八方使者的计划展开,等苏芙尓有所觉察,才发觉八方使者竟然只剩下一人还活着!
苏芙尓和左右圣者商议之后,更发觉西亚斯狼子野心。帝国的各处军队竟然有三分之二都忠于他,王城的守卫军将军,那个才任职没几个月的麦斯比,竟然是个异教徒?
苏芙尓打算以拜火教在波斯至高无上的地位,直接对麦斯比进行宣判。他和左右圣同去,本拟以三人身手,无论如何都不会败北。
可那一战,麦斯比竟在拐杖中布下机关,右圣中毒当场身亡,苏芙尓果断和左圣抽身离开。这时候他们已知晓,大势已去无力挽回,能做的便是带领还活着的拜火教精锐,远赴东土避难求存。
苏芙尓身中剧毒,加上当时他已然有七十余岁,便耗尽内息,为左圣祛毒。二人联手闯宫,虽然见到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星月,却救不出他。
最后关头,苏芙尓将拜火教教主信物交由左圣保管,若他唯一的弟子还活着,便由他接任;若他也不能逃离此难,拜火教一切便交给左圣了。
苏芙尓牺牲自己,保护了左圣顺利逃离。他以性命做赌注,让西亚斯认定只要星月活着一天,拜火教就不会放弃救援。
西亚斯以尖塔为囚笼,将昔年至交好友囚禁,以此为凭证,屠杀着忠贞的勇士。星月的六个儿子都被他处以极刑,死在尖塔之下。星月一生最爱的妻子,波斯的王后,不肯受辱于西亚斯,更在这座尖塔外,纵身跃下。
受此折磨,星月一日日活了下来。他期盼得到左圣的消息,好解除二十余年的担忧和那一抹曙光。如今他得到了救赎,此中缘由,却不是他肯告诉叶时雨折枝的。
说罢往事,星月疲倦至极。他道:“拜火教昔年和大唐一人有约,但存亡之际只怕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苏芙尓和我都觉得,大唐胸襟广阔,既容许拜火教在长安传教,亦不会见死不救。所以这些年他们若将往昔约定撕毁,也是逼不得已。”
星月指了指上面,带着惨笑:“西亚斯以此谋国,若不将拜火教彻底从波斯灭绝,他的王位就永远都坐不稳。我被囚禁的前十几年,日日都能听到处决拜火教信徒时候的惨叫。从愤怒怜惜到彻底麻木,我知晓自己不是个合格的国王,若能重新来过,我定不允自己大权旁落。但如今忏悔,又有什么用呢?她和我只隔着一扇门,我只能听到她屈辱地一跃而下才能保全名节。可我在乎的,是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说到王后,星月更是面色惨淡,“我活够了。她在这座囚笼里为我死了,我也不想活着出去。如今我心愿已了,有些面目赴她临死前的约,就不劳你们再费力带我出去。这里,就是我最后容身之处了。”
折枝良久不出一言,她何时料到魔教东进竟有这一层缘由?看来昔年杨堡主和魔教所定之约,是要破了。
折枝望了眼一脸凝重的叶时雨,见他若有所思,正欲开口,便听他道:“那您的小女儿呢?”显然星月的一席往昔,让叶时雨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但折枝却不懂他问这个做何。
星月忍住颤抖,“我的小女儿,我的槿摩尔……槿摩尔……”他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浑身瑟瑟发抖,如同失去神志,只喃喃唤着一个名字。
叶时雨面露不忍,终究站起身,出手点了星月的昏睡穴。他能做的太少,送他一场好眠,尽人事罢了。
“他方才言中未提及女儿下落,我便有此一问。但看他这模样,那个小姑娘大约是死在西亚斯手中,所以他才不肯说。”叶时雨负手而立,带着后悔:“我不该问。”
“这也怪他自己,若他知道制衡,又怎会造成今日苦果?”折枝叹口气,星月所遭受的折磨固然可怜,又何尝不可恨?有多少无辜百姓因他怠政无辜遭殃?
这些债,哪里是今日忏悔,就能赎清的。
叶时雨没接话,这地下空旷的密室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仅余星月时不时急促的呼吸。
密室和王城喷泉连接,每日喷泉喷涌,此处便有水流经,才不至于被渴死。但在密室中待了四天,折枝二人携带的干粮却也所剩无几。
二人知晓不能再等,将余下的干粮全给星月留下,又帮他尽可能运了水过来,才告别离开。
星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日衰竭,只怕距离死期,也不过就是几日功夫。他在清醒之时将这地下密室一点点绘给二人,此间秘密只有波斯历代国王知晓,在确定王位继承人后,才会口耳相传,西亚斯决计料不到他大肆搜捕的人,就在王城之下。
叶时雨折枝虽和星月没什么交情,但见他如同死去一般,靠在椅子中悄无声息,还是不忍多看,拿着水囊,轻脚离开。
在地下行走约莫十个时辰,二人果然寻到一处机关。待费尽心机打开一道缝隙后,才发觉外面星光无垠。
“倒是走运了一次。”叶时雨带着笑意,将出口的翻板彻底推开,一步踏出来,才觉得周身都畅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