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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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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之前,江白不是没有想过会和朝廷中人打交道。江氏哪怕闭门不理皇帝陛下的各种亲近法子,但江氏的一举一动瞒得过旁人,也瞒不过这大唐的共主。可她在长安也待了些日子,没料到直至来到疏勒,皇帝的人才有动作。
还是这般示好。
江白淡笑,果真流言不可信,看这情形,李进和皇帝之间,根本毫无芥蒂,否则也不会是他出面来找自己。
三代不得入仕,这条祖训到了自己,便是最后一代了。江白叹口气,族中也有旁的弟子卯足了劲要科举入朝,却不知朝中深浅。她没道理拦着晚辈们奔前程,却庆幸江陵从未起过入仕的心。
大哥说起来也到婚嫁的时候,却不知他心里可有谁家娘子?
江白莞尔,不由得想了想以往和江陵交好的女子,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索性放下不想,寻了林翰,请他帮忙将信送与驿站。
“这却是姑娘见外,便由我明堡来办吧。”林翰接过来,道:“江公子若有回信,我们也会为姑娘带回。”
江白不故作姿态,只微一礼道:“如此多谢。”她想了想,道:“今日那家珠宝铺子倒是精致,但我……”
“姑娘看中他家的原料,我说得对也不对?”林翰收好信,笑道:“西域样式新颖,但有些人还是喜欢咱们自己款式。姑娘若能在长安或者东都寻几个牢靠手艺人,便有大赚头。”
“怎么讲?”江白和他边走边谈,林翰毫不藏私,道:“姑娘可知各色宝石产地?和田美玉自古有之,但开采极难。便是我明堡,也不肯让弟子枉送性命。但此间通达八方,狮子国波斯而来的异色宝石极多,价钱比之长安可称实惠。”
林翰住了口,江白亦然若有所思。他在腹中暗自计较,若五年之后两家约满,不知明堡江氏在商一道可否共存?
入了夜,江白洗漱完毕,独自一人在屋中临帖。她心思有些乱,林翰想到的她何尝想不到?明堡待江氏可谓如同再造,但这般恩德,今后若她无力约束,只怕便会让明堡受损极多。
江白愁眉不展,笔下默着前段时间记下的碑文,暗暗打定主意,便是为了折枝,也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也不知她现下人在哪里?可有打探清楚?何时踏上归途?江白脸上泛起个无奈的笑意,写下最后一字,啐道:“便不怪你了。”
因是雨季,沿着河走,不难寻到尼萨。只走了四天,叶时雨便指着不远处飘扬的蓝色旗帜道:“到了。”
折枝一跃上了骆驼,哈哈大笑道:“快走快走,寻个客栈买些带汤的,我快要干死啦。”
叶时雨没吭声,却也足尖一点,二人四匹骆驼,朝着尼萨狂奔而去。
既有大唐文牒,他们又早已伪装好,守军只接过折枝暗地递上的一锭银子,便装模作样验视一番,放了他们进城。二人下了骆驼,只在街上缓步走着,越走越是疑惑。
魔教既是波斯国教,为何连着经过数座城邦,却毫无痕迹?
折枝瞥了眼同样疑惑的叶时雨,二人朝着最热闹的集市上走去,装模作样买了些瓜果,便寻了个客栈,让堂倌送了饭食到房间。
回了房,叶时雨取水洗了把脸,和折枝坐定了,才道:“只怕波斯新王西亚斯废了拜火教也未可知。”
折枝也有这般猜测,波斯立国与大唐不同,一贯政教合一,所以拜火教一教威势,便有胆子东侵大唐。若非废除,否则如何在街面上半点痕迹都没有。
更何况先辈们有笔记流传,波斯以拜火为国教,市井百姓多喜着红衫以表达对教主的尊敬。但这些日子所闻所见,着红者竟寥寥无几。
上一次来波斯的明堡中人还没禀报这等变化,看来剧变便在这寥寥数年内。
“只怕魔教不只为了东侵,而是不得不离开这里。”叶时雨一语中的,道:“此事断难善了,也怪我疏忽。狄笙没回碎叶,而是去了于阗,咱们便该有所察觉的。”
“那还要继续去巴达迪么?”折枝说罢便恍然:“看来不到巴达迪,内里情形不明,我们此行便未尽全功。”
叶时雨默认,道:“咱们与魔教之间,不能再墨守成规。”他眼波流转,不知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道:“折枝,若有问题,你切记,一定保全自己,带信回堡。”
折枝面色一凝,亦沉声道:“换做你也是一样。”
叶时雨颔首,取来地图,和折枝一起牢牢记诵,为一些不可知的风险,早做打算。
二人扮作普通往来于波斯西域的游商,一路上倒没被发现,总算平平安安抵达巴达迪。这一路如先前所料,拜火教的痕迹半分俱无,便是长安城中也有三座教堂,在此却没见一座。
巴达迪作为波斯都城,其壮丽不输长安。折枝牵着骆驼,一路只觉得眼花缭乱。临街的商人将摊位摆到了门外,各色吃食饰品让人目不暇接。
折枝大开眼界,叹道:“虽不及长安西市,但亦比过益州繁华了。”
待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叶时雨才对折枝说出打算。
“这两日我便摆摊做些买卖。”叶时雨拍着手边的一只小包,道:“你便装作贪玩儿,摸摸巴尔迪的结构,尤其看看王城情况。”
折枝应下道:“我理会的,叶大哥放心。”
分工既毕,折枝打扮成随从模样,每日在巴尔迪中闲逛,享受异域美食。折枝生得干净,人又讨喜,哪怕波斯语说得磕磕绊绊,这几日下来竟没惹祸。
她将整座巴尔迪除却王城摸了个通透,这夜便换上夜行衣,仗着自己轻功了得,夜探王城。
王城有禁卫军拱卫,昼夜不息。
折枝寻了段儿城墙等候良久,摸透了侍卫巡逻换防的规律,才寻了间隙一跃而起,如一只蝙蝠般攀缘而上,竟是悄无声息。不多时折枝摸到城头,又屏息听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一个燕子翻身,稳稳落下。
她侧目望去,但见整个王城由数座石头垒砌的大屋组成,中有连接,夜幕之下瞧不分明是何等构造。她贴墙而立,观察半晌才决定去中间那座最高的宫室。
她在巴尔迪中常见猫狗,若遇上侍卫有所察觉,便捏着喉咙学两声,折腾半宿,估摸着已然三更,才终于来到目的地。
凿空的窗户里透出光来,应是内里有人未歇。折枝寻了间隙蹿上,顺着墙壁一路爬过,连一个人也未曾惊动。
她本意是寻个高处,好看清整座王城。这座宫殿乃圆顶上又立尖塔,于折枝而言爬起来甚为容易。若非得留心动静,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耗费盏茶功夫,折枝背靠着墙,借着王城中星点亮光,在心中勾画出地图来。
待确认准确无误后,折枝正打算原路返回,却听得一声幽幽叹息。她竦然一惊,还道是行迹暴露,忙戒备起来。这般候了片刻,只闻叹息连连,却再无旁的动作。
折枝自听出这声响是由尖塔内传出,她谨慎摸到一处圆窗边。这窗户还没有成人头颅大,约莫只是用来透气。墙壁极厚,手摸之下触感冰凉,应是方尖石所造。
内里有玻璃灯盏,折枝小心张望,却因为角度不佳瞧不分明。她估摸了时间,咬着牙小心换了个窗口再看,这次将出声的人看了个分明。
是个色目人,已然很苍老了,折枝眼力极好,瞧出他不过风烛残年,须发皆白面颊凹陷,显然时日无多。折枝打量室内环境,当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被囚禁在此。
什么人会被囚禁在王城至高点?折枝面带疑惑,只见那人似乎不便于行,再细看之下,竟瞧出他身着的衣裳虽然早已破旧不堪,但带着蔷薇花纹。
若没记错,这蔷薇花纹是波斯王族的象征,非国王或王子女不得使用。折枝暗道:这人莫非曾经是国王?可他若是国王,怎会在此居住?
折枝满腹疑惑,犹豫片刻,眼见再不走天便要亮,不得不顺着原路返回,赶着晨曦照进巴达迪,回到客栈。
面巾未摘,便听得叶时雨从床上起来,“如何?”
折枝摇着头说罢所见,道:“看来明日还得去。”
叶时雨心知轻功不如折枝,想了片刻道:“你白日好好歇歇,明日再去,直接去找那个囚徒,问他便是。”
“直接问?”折枝睁圆眼睛,道:“他怎么可能对我说真话?”
叶时雨道:“真假不论,先有点消息再说。”叶时雨瞧着折枝就灯画着地图,边看边道:“这几日我在城中所得有限,只知道现下国王被称为西斯亚一世。那些个普通百姓都不敢多言,我从一老者口中得知,他是开扬年间谋国篡位的。只怕你所料不差,关着的是位国王,却是被篡位的那位星月。”
折枝画完图,又在细处添了几笔,和叶时雨分说清楚,才道:“我明晚再去。”
白天叶时雨在集市中贩卖怀揣的珠宝,此行他特意带了江南苏州所造的金钗首饰,件件在大唐都算得上精品,何况巴达迪?他精通波斯语,倒比折枝多一层方便。
待入了夜,折枝背负长剑,和叶时雨打了招呼,便往王城方向遁去。本拟知晓路途会方便些,却在爬山尖塔后,发觉内里不光是那位老者,还有个精壮汉子。
他一身华丽丝绸,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腰间一带,亦华贵非常。折枝知晓这便是如今波斯的国王西亚斯一世,不由揣摩他为何会在此。
耳听得二人争吵激烈,西亚斯甚至抽出弯刀逼在老者脖间,折枝暗自后悔,早知道便让叶时雨一起来,他二人说话太快,折枝也只能听懂大概。
二人吵了足足小半时辰,西亚斯才怒气冲冲离开。折枝心知时不我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弹,手腕微动,从窗口投掷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