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53、第五十三回

　　从江南一路带来的绫罗绸缎，各色漆器茶叶，还有长安城中进的银器瓷器，这一路艰辛带到疏勒，所获利润，何止翻了十倍？
　　江白用了三日功夫仔细查看账目，她一开始不懂为何要费老大劲运送些棉布之类，这时候才明白，不过是为了些普通百姓。他们哪里买得起那些个珍贵的丝绸？有一袭布衣裹身，便是极好的。
　　江白对金不换当初所传授“大商之道，补天下不足”体会更深，亦从心中开始思量起为何海事司衙门草创之初，士林一片骂声，但谢璧这些个文坛领袖，却鼎力支持。海运比之丝路，更为便捷，朝廷的商船一年所获，便抵得上江南道三年上缴赋税。更何况至诚五年，水师于逆境之中，在东海和东瀛一战，破去倭人战船百艘，不仅大扬国威，亦一举震慑沿海海盗。海运沿途愈发安定，方十全力排众议上奏朝廷，请开民商通海文牒。
　　今上开朝议，辩论持续一月，终究因谢璧、魏灵芝几位肱骨之臣顶住压力，辩住那些个一脑门子商乃贱民的翰林们。民商通海十税三，虽也不少，但仍留有余地。如此一来，朝廷降低整个江南重税地区税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几年赈灾修河交付军费，竟也有节余。
　　这些个事，便是江氏出海经商的缘故。没奈何天不顺人愿，商船遇海啸，船毁人亡，江氏因此捉襟见肘，竟再无余力组织商船出海，只能靠小买卖勉强度日。
　　想起这些，江白长叹口气。今次丝路之行，所获颇丰厚。想来回到苏州，便能有余力，再搏他一把。只要商船平安返回，江氏困顿立解，当可缓过劲来。
　　族中一些叔伯对江白一力经商之事颇有微词，但有江陵全力支持，他们暂时还无可奈何。若非此次明堡相助，只怕她兄妹二人拖得两年，也只能落下个被逐出江氏的命运。
　　放下账册，江白秀眉微皱，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这一路见闻心得。不知不觉，数十页写罢，江白手腕微酸，却仍觉着意犹未尽。
　　以往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多年，才知晓这天地广博。江白想起兄长醉心山水，不由得会心一笑。她另取张新纸，只顿了片刻，便写起信来。
　　取了信封封好，江白起身，去寻林翰，打算请他帮忙送回苏州，却在门外遇到沈箫楼。
　　“沈姐姐，进来坐。”江白侧身请她进来，将信放在一旁，取了茶水送上，道：“姐姐是难得的稀客啊。”
　　沈箫楼抿唇一笑，道：“妹妹心思透彻，我便不拐弯抹角了。”她见江白烹茶手法地道，不由暗赞了一声，而后道：“我忝为连枝堂掌事使，或有得罪，职责所在，还请妹妹莫要怪罪。”
　　江白暗自纳罕，但仍旧不动声色，道：“姐姐但说无妨。”
　　“请问江姑娘，家中收藏书画可丰厚？”沈箫楼按捺住心头激动，眸子盯着江白，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江白眉头微皱，道：“家中长辈本就喜好书画，这些自然收藏不少。”
　　沈箫楼追问：“可有东汉年间古画？”
　　江白一愣，不知她为何做此问，回忆片刻，道：“这却着实记不清了。家中收藏书画怎么也有万卷，姐姐若喜欢，届时来府挑选便是。除却几幅祖传的，长辈有过交待，但凭姐姐选。”
　　沈箫楼未料到她这般大方，有些错愕。她掩饰般笑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倒叫姑娘以为我这便是讨要了。其实我这个人不通书画，但穆宁他甚为喜欢，我便想和姑娘学学，免得将来日日相对，我却不知晓他喜欢些什么。”
　　话到这里，沈箫楼有些羞涩，道：“穆宁总说些什么碑体啊，馆阁体啊，我却什么都不懂。”
　　“这容易，我教姐姐。”江白不疑有他，就着未干的墨迹，给她写了不同的字体，一样样解释过去，道：“我写的不过徒有其表，姐姐看过便是。”
　　沈箫楼哪里知晓其中门道？但见她从汉末曹全碑讲到蔡文姬的命途多舛，由书圣爱鹅成痴到本朝欧柳颜，当真如数家珍，个个写得挺拔。这些个字若让穆宁来看，只怕大为惊叹——其中几种深得创者精髓，更加上江白自己体会，已可称得上名家。
　　二人说了半日，沈箫楼才道了谢离开。她此番试探，倒真糊涂起来。莫非这些个消息不对，照江图并非在江氏？方才江白可说得清楚，祖训中要求子孙们流传百世的全都是字，并非画。
　　看来得换个方向探探了。

　　这日江白本跟着林翰在西市中闲逛，一来了解疏勒风土人情，二来选择什么货物带回长安，三来是想寻个货量大的药材铺做长久的买卖。正从一家珠宝铺子出来，便瞧见米亚从东而来，急匆匆在人群中张望。林翰便知有要事，唤了他过来，道：“怎么了？”
　　米亚拉着林翰，和江白往回走，道：“不知怎么了，六王殿下微服来了咱们分号，点名要见江姑娘。”
　　江白一凛，停了步问：“他要见我？见我作甚？”
　　“我不知道啊，听说姑娘出来，便坐在厅上，说闲来无事，等等也无妨。”米亚哭丧着脸，道：“这会儿秦舵主在陪着，吩咐了弟兄们出来寻姑娘。秦舵主说应无大事，分号每年都有孝敬，大约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要见见姑娘。姑娘是今上母族，可能……是因之前的过节吧。”秦奕说得清楚，江白也知晓当初六王本为蜀王，因忤逆先帝被罢黜爵位流岭南，后立军功才得回长安。他本就与今上不和，现下局面早已定局，但找找自己的错处，让今上蒙羞，想必也痛快。
　　江白不动声色，道：“走吧，我去见他。”
　　到了分号，便见穆宁脸色不快，在外候着。江白道了句：“劳驾了。”也颇觉的歉意，若非自己这层子关系，李进何苦寻到这来？
　　穆宁摇摇头，道：“姑娘见外。只我不明白，六王执掌安西数年，只管武事，这些个从来都是不理会的。待会儿还请姑娘小心应付，虽有陛下的关系，但天高皇帝远，陛下便是有心呵护，也鞭长莫及。”
　　“谢穆大哥提点，我懂分寸。”江白理了下鬓角，虽着胡袍，但一身整洁，也不必刻意换过。她跟着穆宁一路走到正厅，远远便瞧见一魁梧汉子半旧的棉布窄袖圆领衫，一双蒲鞋，腰带倒是符合品级的玉跨，以极细的金丝勾勒出螭吻的形象，他头戴紫纱帽，胡须凌乱，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两只蒲扇般的手垂在膝上，周身气度不凡。
　　“民女见过殿下。”江白站定，行了大礼，道：“不知殿下前来，劳殿下久候，万祈恕罪。”她虽是道歉，却是在抱怨李进不请自来，让旁的人捏了把汗。
　　李进见她一双杏眼，身量将将长成，分明便是十六年前和明达分别时候的模样。他魂游天外，只闷声道：“快起来吧。你们都出去，本王和江姑娘有些家常话要说。”
　　江白施施然起身，给秦奕使了个眼色，秦奕只好躬身退下。他们久在西域，自然知晓这位郡王殿下手段了得，前些年羌氏暴乱，声势如此浩大，竟被他用了不到半月便平息下来。那一仗过后，本存了试探心思的土番不得不偃旗息鼓，将士兵撤回逻些。

　　江白在李进面前站定，定定打量着这位安西实际的掌控者。今上择他镇守安西，固然有威慑土番固城公主的缘故，但由他这位皇子封疆，其中风险不可谓不大。
　　她这般思量着李进，李进从往事中抽回思绪，换上温言道：“前日探子回报，说江氏有女来了安西做买卖。我命人查了才知晓你在此间。你是和这家商行合伙么？”
　　江白略为迟疑，道：“嗯，民女于安西诸事不过纸上谈兵，既要做买卖，自然这般最为便捷。”
　　“眼光不错。”李进颇为赞许，明堡散金堂在西域经营多年，信誉良好，他得知之时还在纳闷为何这拢金号会愿意和江氏合作，他道：“你能谈成，该下了不少功夫吧。他们可有欺辱了你？”
　　这话便是长辈关心一样，江白愈发不懂了，只谨慎道：“未曾，咱们明明白白算账，一路颇得照应，不成被欺辱。”
　　李进这才恍然大悟，含笑道：“不必拘谨，你小姑母待我有大恩，我并非滋事而来。老七碍着你们家祖训，也不便插手，便写了信于我，要我好生照料。”他见江白一脸错愕，忙道：“我知晓你们老爷子的话，三代不得入仕，不得求助朝廷。我不过是来看看，给你一份文牒。有了它，谁若无缘无故找你麻烦，便是和安西都护府为敌。”说罢，李进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公文，起身递给江白，见她疑惑未去，便道：“我能从岭南回来，多亏明达夫妇出力。我能留在安西，亦有阿怀顶着压力谏言。外人只怕说我与他们积怨颇深，殊不知平西一战，我最后悔的便是放了阿怀孤身赶赴阳关。”
　　话到这里，李进住了口，拍了拍江白肩头，一片爱护之情溢于言表：“她二人若还在，怎肯这般袖手？你放心，我知晓分寸，不会多管。”
　　江白默默接过来，良久后才道：“谢殿下。若遇宵小，卿月会拿出来。其余的……”
　　“其余的，我绝不多插手。”李进温和一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和明达如出一辙？”
　　江白低垂眼眸，虽知晓李进全是好意没了疑惑，但他到底于她是位陌生男子。“祖父曾提过，但……毕竟不是乐事，便很少多说的。”
　　李进长叹口气，见她颇不自在，便道：“有事尽管报我的名字，今后江氏在安西的生意，我会吩咐了，秉公办理。”李进说罢，起了身，“我先走了。你在这儿万事安心。”
　　江白微愣，他能顾及江氏祖训，又给了江白定心丸，她心下感激，忙道：“我送殿下！”
　　“不必！”李进哈哈大笑：“我要去给夫人买块儿枣糕，你才回来，好生歇着吧。”
　　江白如何肯？到底送至二门，才在李进眼神示意下离开。他亦懂的江白不欲旁人知晓其中关系的心，只叫了秦奕略说了几句，才施施然上马离开，一路往西市去了。
　　“江姑娘，六王说了什么？”秦奕带着好奇，见江白脸色不愉，便后悔多问。
　　果真江白只道：“没什么，陈年旧事罢了。”便不肯多提一句，回了房。
　　看来六王于今上微词不少，否则何苦寻个孤女的事？秦奕摇摇头，吩咐诸人散了，才给沈箫楼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宽慰一二。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李进回忆杀。
已改。焕——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