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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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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出发,满客栈都找不到折枝去了哪里。叶时雨想了片刻,只问:“谁昨日最后见到折枝?”
樊夏道:“昨夜我和她一起找卿月姐姐,然后她下楼走了,就没再见。”
“少堡主下楼,是我碰见了。她神情不大好,问了叶堂主在何处。”林翰仔细想了想,道:“坏了,我跟少堡主说这家店自酿的酒不错。她莫不是拿了酒不知在何处喝醉了吧?”
叶时雨看了看江白,便知晓定是二人闹别扭。他道:“你去问问老板,若她真拿了酒,便出门找吧,不会在客栈的。”
林翰进门片刻后出来,道:“少堡主是取了一坛酒,而后出门往西走,再没回来。”
“秦奕、项有和,你俩往西去找。多看看屋顶树上。”叶时雨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对他二人说罢,又道:“时间不等人,我们先出发。你们寻到她后告诉她,让自己来我这儿领门规。”
“是,属下这便去。”二人拱手离开,细细寻觅一番,果如叶时雨所言,在一棵树上找到醉卧的折枝。
“叶大哥,你真要罚吗?”樊夏跟着叶时雨的骆驼,踌躇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她是我明堡少主,既有过错,旁人罚不得,我却能罚得。”叶时雨一身红衣,端的招摇。他道:“我知晓你要给她求情,但你不是我明堡中人,这事便管不着。我不管她为了什么,可一声招呼不打就玩儿失踪,我便得严惩。”
他语气陡然凌厉,樊夏不敢多言,只对江白眨眨眼,示意自己已然尽力。
驼队走出循州半日,才有三骑追了上来。江白瞥见折枝脸色疲乏,但依旧打马奔至叶时雨身边,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樊夏拍了拍江白肩头,道:“我去给你盯着。”
“你知晓自己犯错,便莫要怪我心狠。”叶时雨不理会樊夏,只朗声道:“停。”
他内功深厚,这一声呼直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驼队由林翰开始,全部停下。
叶时雨看也不看折枝,道:“昨夜,折枝无故酗酒夜不归宿,以至于天明出发,都不见人影。我不惩治她,对不起明堡上下弟子。但到了疏勒,便有要务,也不得不轻罚了,以儆效尤。待来年回堡,自有慕容堂主开尺律明功过,让她永生不忘。”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个匕首,道:“折枝,你自己动手吧。”
折枝应了一声,双手接过,道:“弟子知规而犯,不敢轻罚。”说罢,拔出匕首,倒转锋芒,对着自己肩窝便是一下。她只微微晃了晃,又拔出来,冲着大腿再扎一刀。两刀刀刀没柄,血染白衣。
叶时雨点点头,道:“既已惩治,此事便无需再提。诸位弟子记好了,莫要像她一般。”
“是。”
明堡门规森严,便如米亚和折枝亲厚的,也只能等叶时雨颔首示意,才敢冲上去,带她避开众人,由沈箫楼给她裹伤。折枝唇色发白,一声不吭地让沈箫楼给抹了金创药,包扎完毕,只低着头,凭马儿自己跟着驼队,一个人不知想些什么。
赶着城门宵禁,商队总算抵达疏勒城。黄昏时分,城门已然半闭。一位魁梧的武官头戴纱帽,立在门外,一双虎目精光闪烁,让进城的无人敢有旁的动作。
如血的残阳斜照城墙,映起一个个姓名来。书以魏碑体,最前的便是林先二字。江白知晓此人出生林氏,曾是平西军中一营大将,军功显赫,因冒进疏勒被俘后不肯受制于人,自刎于万千将士身前。平西战毕,今上追为孝烈侯,过继林氏子,为其后继香火。
这两字后,亦有如张五、牛大虎一类的诨名,诉说着十余年前平西战场上最为惨烈的疏勒一战,究竟是如何得胜。
城外有碑,以青石做基,乃沐王撰文、其妻书就。江白跃下骆驼,走到近前细看。飞白凌厉,看不出是女子柔弱痕迹。
全文不过百来字,却将破城后所见所闻记述翔实。江白叹口气,沐王夫妇虽以杀伐手段平息祸乱,但却以此希望后人记下此间平和来之不易,更应珍惜。
追忆当年,姑母能以女子身份伴随沐王左右,同仇敌忾同生共死,想来她短暂的一生,应了无遗憾。
江白想起折枝,生出股子荒唐之感。她将碑刻内容暗自默默记诵,低着头跟着驼队进了城。
在她目力所不及之处,折枝脸色苍白,白衣透了蔷薇,缓缓跟着。
疏勒城大,东西二市仿长安二市而建造,便是入了夜宵禁,内里依旧繁华。项有和在前带路,带着商队来到早已收拾停当的分号住下,便有此处明堡散金堂、连枝堂的两位掌事使前来拜见。
折枝苍白着脸应付下来,正打算去寻江白,便见叶时雨道:“你随我来。”
她不明所以,但也只好跟上去。二人走到叶时雨住处,折枝正欲询问,便听叶时雨道:“这是在循州城得到的消息,你且看看。”
折枝接过一张黄麻纸,打开一看。内里写的是明堡连枝堂探查回报,魔教左圣狄笙日前经循州往于阗,虽伪装成了商队,总数不过四十余人。其中狄笙伤势未愈,须得人搀扶才能行走。
折枝合上信,疑道:“他们没有回波斯。”
叶时雨道:“魔教中定有变故,我们时日紧张,不能耽搁。我意你我轻装简行,直接去波斯,还能避开耳目。”
“不好。”折枝道:“你我孤身上路,有些地方无法通过。先赶去碎叶,让那里的弟子们弄一份文牒,再从碎叶走。”
叶时雨想了想点头:“便这般做。你下去拾掇拾掇交待清楚,咱们二人,明日便出发。”
明日?折枝面带犹豫,却被叶时雨打趣道:“怎么?是挨了刀装柔弱,还是舍不得她?”
“怎么会?”折枝回了嘴,只道:“我这便去收拾。”
说罢,折枝起身离开,唤来秦奕林翰几人,跟他们说了自己和叶时雨即将离队,嘱托他们务必完成和江氏的承诺。
“少堡主宽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林翰展颜道:“估摸时间,少堡主来回至少也得三月。属下和江姑娘届时定在碎叶城中,为少堡主和叶堂主接风洗尘。”
“嗯。”折枝苦涩一笑,道:“你们都忙去吧,我和叶大哥得避人耳目,明日自己离开,都不必送。”
交代完毕,折枝目送着林翰他们离开,才心事重重去了江白屋外。
黄烛映着孤影,折枝却在门外停了步,不敢上前。她固然知晓江白因何如此大怒,但扪心自问,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在她心里,江白始终是要她去悉心照料的人,却忘了这人亦是个素来独当一面的。
换做是她被这般,想来也是气极。
折枝苦笑连连,终究是在外枯等一夜。眼见江白起身,眼见江白独在床前来回踱步,眼见她终究宽衣睡下,折枝都没有勇气推开两扇门。
天色微亮,折枝知晓时间无多,终究小心翼翼进了屋。江白平躺床里,杏眼微肿,端得让她心疼。
折枝小心翼翼坐在床边,却让江白由梦中惊醒过来。帷内昏暗,她下意识便往里躲,正待呼喊,便听得折枝沙哑着道:“卿月,是我。”
顿了顿,眼见江白不过是抱着双膝面对自己,一声不吭的模样,折枝不由苦笑,道:“卿月,你怨我看低了你,这的确是我不好。便是我想了这法子,也该和你商议,而不是自顾自做了。”
“我知你心里怨我恨我,不肯见我不肯理我。”折枝按捺住想要亲近的冲动,站起身道:“刚好,新得了讯,我这便和叶大哥动身去波斯了。左右也得三个月才回来,你莫要离开林翰他们,好生打理这些事。”说罢,她从脖子上取下个锦囊,道:“此去波斯不知前途如何,这是二师父交给我和楼兰女王相见的信物,你好生保管。”
“我不过是江湖草莽,没资格低看你。若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还盼着你念我……莫挂心上。”折枝说罢,将锦囊放在枕头上,愁眸痴痴望着瞧不清模样的江白,见她一动不动,更觉灰心。
她终究站起身,在房内取了自己的几件衣物,随手包了,趁着还未天色明亮,抬脚出了门。
江白依旧那副模样,未曾有丝毫起身的打算。直到外面传来樊夏的大呼小叫,她才颤着手取来折枝留下的锦囊,小心翼翼挂在脖颈上,贴心收好。
折枝的话她都听在耳中,本已不气,却听她继而胡言乱语起来。什么江湖草莽?什么莫挂心上?她也知晓这不过是折枝口不择言,但却气得更狠。然而折枝竟再无一字软话,拿了东西便走,也让江氏大小姐彻底发了火。
只不过相思蔓延,才消半个时辰,江白便不由自主地牵肠挂肚。她欲向明堡中人打听,但碍于颜面,终究放弃。
及至他们在疏勒城中将货物全部脱手,林翰项有和过来和她商议碎叶城中物价,无意中念叨了句不知少堡主可否抵达碎叶,江白才知晓折枝是和叶时雨一起走碎叶去波斯。
待听得秦奕道:“好在去往波斯的地图疏勒城中兄弟准备好,否则还不知少堡主归期如何。今次我出了这般大纰漏,待料理完毕,非得随少堡主回堡请罪不可。”
江白悬着的心略定,林翰道:“叶堂主少堡主此行不为旁的,不过打探些消息,快的话四个月,迟一点也不过六个月,只不知少堡主是从葱岭回疏勒,还是原路绕回碎叶,咱们两边儿都准备了人马迎接便是。”
江白眸子一亮,开始想着待折枝回来,如何整治她才能出这口恶气。
“但有一件事还得请江姑娘费神。”林翰打断江白的思绪,道:“小樊公子没了叶堂主在,咱们这些人是管不住的。便劳烦江姑娘费心,否则他动起手来,咱们没一个能承受的。”
“好。”江白想起樊夏,唇角含笑道:“小樊赤子之心,便交给我吧。”
这件事有人托付,连林翰都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摊开地图道:“我合计江姑娘既来了西域,便将该去的地方都去一去,也未尝不可。将来江氏若想自立门户,你都知晓此种情形,便是最省事的。你瞧,咱们现下在疏勒,此镇乃我大唐西域四镇最大的一座,足足二十万人口,这还不算往来商旅。此镇扼守西域心脏,联通八方,亦是商业最繁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