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44、第四十四回

　　樊夏贪睡，只和折枝闹了会儿，便歪在她肩头睡熟了。折枝好笑地背着樊夏送他入帐安睡，出来时又不见了江白踪影。
　　除了隐蔽处的篝火，其余的都熄了。折枝站在空地上，只见天边一处毛月亮，风中隐约夹杂着野兽嘶嚎——倒显得这简陋的营地，是处世外桃源了。
　　左右有秦奕项有和林翰这些人，她不必理会那些俗事，脚下微踏八卦步，打发时间待江白回来。她素来面薄，人有三急，回来也便是片刻间。
　　不多时，折枝脚下一停，转了方向，面对着归来的江白。朦胧月光之下，仅有一只火把照明，看得不真切。然而折枝的心却随着江白走近的身影，狠狠跳了几下。
　　叶时雨的话，她听进了心里，也会在暗地里琢磨。然而其中毕竟牵扯太多，折枝想来想去，也不过得了未雨绸缪、见招拆招八个字。至于如何未雨绸缪，几经思忖，却是一筹莫展了。
　　“想些什么呢？近来你时常这般神游物外，可是有为难事？”借着黑暗遮掩，江白握住折枝发烫的手，带着面巾的脸上一双杏眸流光溢彩，衬得一点漆红愈发动人。
　　折枝心声摇曳，入魔一般低头轻吻了江白眉心，轻声道：“想着待了结了此间，回堡中去求二位师父为我提亲。”
　　江白羞了脸，察觉到折枝双手反握，只低了头道：“哥哥素来宽容待我，你若敢来……他便是膈应一阵子，终究也会允了的。”
　　折枝心下甜蜜，但也知晓此处不是私语的地方，只半抱着江白一起回帐。这些日子她二人同寝同食，早已是堡中弟子人尽皆知，因而帐篷便只给准备了一顶。
　　掩帘脱靴，折枝盘膝坐着，取出火石点了盏豆灯来。空间狭小，只容二人面对而坐，转身都显艰难。夜里寒凉，时不时还有冰雪，折枝脱下斗篷，先给她围住了，才揉着小腿，低声道：“今日我们无意瞧见魔教踪迹了。”
　　江白一愣，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道：“是去循州？”
　　“没错。”折枝叹口气，道：“我现下也越发猜不透，这一切究竟是如何。那位狄姑娘，并非老谋深算之流。她来寻我，我现下想来，当真觉得她不过是来找回场子的。”
　　“只怕局中局也未可知。”江白想起那日一战，身上打了个寒颤，自己朝着折枝怀里偎过去，低声道：“这些日子你讲给我许多，我自己随便猜的，你听过便好。”
　　美人主动相靠，折枝欢喜地搂紧了，给畏寒的江白取暖，低声鼓励她：“卿月你说，我都听着。”
　　“魔教之所以能和中原武林力拼多年，其中缘由便因它和你们明堡一样，既重传承，亦因等级森严，轻易不得跨越。”江白安心闭上双目，款款而谈：“那位狄姑娘年纪甚轻，便位居拜火左圣者，无论机缘多大，只怕也会引有心人不忿。心不平，便生欲壑。欲壑丛生，便是取祸之道。”
　　“狄姑娘是否光明磊落暂且不论，明堡人杰地灵，难道魔教中便无能人？咱们侥幸发觉魔教暗涌，难道他们便不能将计就计，放松咱们警惕？”江白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如今看来，魔教中定已生变。你要去闯荡龙潭虎穴，万万小心。”
　　折枝默然，良久后才叹道：“我得卿月，如玄德降卧龙。揣摩人心一道，你着实胜过我太多。”
　　江白唇角含笑，正待开口，折枝手下紧了紧，唇贴在她左耳，语带怜惜心痛，“这几年，太苦你了。我现下才不觉得这是缘分到了，我应该早早找到你，好帮你扛起这些来，让你无忧无虑的，不要理会这些肮脏琐事。”
　　多少次通宵达旦日思夜省？多少次运筹帷幄实则心中忐忑难安？又多少次破釜沉舟才换来今日局面？这其中艰辛苦涩，江白只以稚嫩的肩膀，奋力支撑。
　　江陵与她自小亲厚，对于这些事，他除了全心全意信赖妹妹，未尝不是爱莫能助后的逃避？欧阳君素来温和稳妥，但江氏家事，欧阳君亦不肯插手过多。
　　独自支撑这些年，见惯了族人冷血无情，摸透了商场诡谲多变，又有谁人能穿越她自己构筑的层层堡垒，直抵心间一缕阴霾，愿意这般妥帖替她除尘安心？
　　江白盈泪含笑，只回过身子埋首于折枝颈间，贪恋着折枝身上的气息，手环在她脑后，低声道：“现下虽也忧虑，但比之往日里不知明日何处，却也好上太多。何况，总算有了盼头——将来总有一天，我也是能离开这泥沼的。”
　　折枝但觉锁骨处一阵酥麻，又听她这般言语，不由怜惜。她所钟爱之人看似柔弱，但生来倔强，但凡一丝一毫的机会，她都不肯轻易放弃。这等傲骨，不知比下了多少须眉英雄、血气好汉？
　　她心中既怜惜又心痛，辗转吻住江白眉心，胸中一时间激荡慨然，低声符合道：“届时我们便做一对闲散璧人，浪迹天涯。卿月，我必不负你。”
　　“闲散璧人……浪迹天涯？”江白带着期盼，杏眼中闪出的光彩直晃折枝心神，“我也必不负你！”
　　二人说话极轻，但誓言既盟，皆觉得松快下来。折枝一路上颇为守礼，此时情难自禁，也不过是啜了江白樱唇，与其说是轻薄，不如当成安慰。
　　耳听得帐外风声凄紧，二人宽去外袍，穿着中衣，拉过毯子披上脱下的衣服，折枝一挥手熄了豆灯，和江白抵足互卧。
　　虽不是自己闺房中飞燕枕缎面锦被，没有常用的熏香，没有温暖的汤婆子，江白仍觉得那一股暖意从身上传入心间。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但夜夜都比在苏州府中锦衣玉食睡得舒坦。

　　这般停留到第三日上午，沙暴小了七成。米亚眼见，瞧见东边飞来的熬鹰，捏唇吹了口哨。那只熬鹰盘旋而下，落在米亚肩头。
　　它浑身披挂黑甲一般的羽毛，眼若金铃一般，和米亚极为亲热。米亚从熬鹰左腿摘下绑缚牢固的锦囊，又掏出块儿鹿肉脯来饲鹰。
　　“好鹰！”叶时雨迷蒙的双眼在瞧见这只畜牲后忽而亮起来。折枝也在一旁赞道：“如此天气，从长安而来？当真了的！”
　　米亚躬身递上锦囊，道：“叶堂主、少堡主，应是堡中急信，属下这就去寻秦舵主他们。”
　　叶时雨接过来，漫不经心应了句，竹叶一般的手指从袖中取出，拆开锦囊，取出内里牛皮包裹的蜡丸，捏碎了，内里是一团白绸。
　　距离他去信长安，已有近两月。叶时雨只道堡中不在意此间诸事，没料到却是谋定而后动。他认出其中字迹乃苏君兰亲笔，便知晓二位堡主定已知情，心中先松快一半。待看罢内容，侧眼瞥了折枝，打趣道：“苏堂主待你便如亲女儿一般，也不知道你是何德何能啊。”他边说边将白绸递给折枝，道：“不过苏堂主一心护你，你那点小心思，倒也可以不管了。”
　　折枝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只展开白绸，仔细看罢，神色间如释重负，和江白低声道：“苏姨说那些盗走我剑鞘暗器的人，若有所图，定会东入长安，往江南去。她已命人牢守各处，也派人前去杭州，和朱墨解释清楚。”
　　江白闻之大喜，道：“既然如此，只要误会解开，欧阳大哥必不会罔顾真相的。”
　　二人这些日子里对此颇有心结，一夕得解，折枝不由自己握住江白的左手，含笑看着她，道：“你不必两厢为难，便是最好的。”
　　叶时雨翻了眼睛，她二人这等小儿女状看上去的确赏心悦目，他晃晃身子，道：“你自己和秦奕他们说去，波斯这一趟我这老胳膊老腿非得去，还是抓紧时间，好好睡觉才是正理。”
　　叶时雨才走，秦奕几人便匆匆过来。折枝早已收好白绸，只略为过了礼，便言简意赅道：“方才接到苏姨传讯，二位堡主有令，一切按之前所议行事。若有变化，皆以叶堂主令行事，所有弟子不得轻举妄动。”
　　折枝说罢，对秦奕道：“连枝堂暗线的弟子们蛰伏起来，至于蛰伏何处，便劳秦舵主仔细安排。”
　　“是。”秦奕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轻松之意，然而折枝嘴角噙着冷笑，之后的话让他脊背冷汗直冒。
　　“秦舵主之前疏忽，可谓不察大罪。慕容堂主有言，待此间事了，请秦舵主自行解刃归堡，开尺律，赏功罚过。”折枝将白绸中最后一句话交代完毕，眉宇间似笑非笑，道：“堡中规矩如此，秦舵主心中还请莫要怨念。”
　　“属下不敢。”秦奕忙单膝跪下，拱手急道：“属下心知延误大罪，任魔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多年却不察，属下戴罪之身，只盼着此间事情进展顺利！至于归堡请罪，理应如此！”
　　折枝沉默半晌，眼光扫过项有和穆宁沈箫楼，只让这三人不由自己跪了下来。她如此威压，方才真正显示出明堡少堡主的风采来。
　　“起来吧。多事之年，你我理应齐心协力。”折枝上前一步，扶起秦奕，道：“以慕容堂主脾性，肯这般说，便仍旧看中你。今后祸福，便在此役了。”
　　她眼底提点意思分明，话中有话，秦奕执掌连枝堂安西分舵多年，如何听不出来？只听这个汉子面色赤红，粗声道：“属下明白！谢少堡主费心！”
　　江白冷眼旁观，几次三番，她终于明白，折枝能稳稳坐定明堡少堡主，不光是她的武功高强，更因这些个骨子里带的韬略手段。折枝说那些个话之际，说她朝中位居高位，也不算得什么。
　　可真是胡思乱想。江白暗嘲自己，待折枝分说完毕，诸人拔营出发，她的骆驼跟着折枝的，一左一右，这人和樊夏你一言我一语淘气着，又是个半大少年的顽劣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愿望是美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后半部分大纲修改完毕，等我慢慢道来。
惯例求捉虫。
对了，周日加更一章，依旧早八点，不见不散。
已改。清热——亲热。谁也——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