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回 ...
-
折枝夜中被梦惊醒，她正想坐起，却发觉胸口沉沉，江白缩在她怀里，兀自好梦。帷幔外的绢灯映了微光，折枝眯着眼，略微动了动，让江白睡得更舒坦些。
她忽而安定下来，梦中的一片漆黑，也渐渐淡了。夜深人静，折枝额角刺痛，醒起叶时雨的半日浮醉，和他字字诛心的话，不由得难过。
她连在人前承认的勇气，都是没有的。便是自己百般寻借口，说什么要顾全大局，这般谎言，在叶时雨的几句话中，便如同破絮一般，被扯得粉碎。
现在想来，二位师父是从不掩饰她们待彼此的深情。那些年大师父身子骨好些的时候，也常和二师父并肩在堡中闲逛，其中细微处，分明是情深意重的。
却原来是自己一门子心思，将二位师父都看轻了。她们确有苦衷，不能明言。但若论行事磊落，自己的确提鞋都不配。
可江氏百年世家，如今这担子全在江白这羸弱的肩头压着。但凡传出一丝一毫江白和一女子相恋的风声，只怕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折枝深知江白于此的执念，她如何肯做这千古罪人？
怕也只有在这塞外边陲，江白才能对自己如此依赖。待回到长安，她还是执掌江氏的野心者，自己恐怕连常伴她身边，也难以做到。
折枝默不作声吐出一口浊气，暗骂自己愚钝，在这之前，她不肯去想这许多，掩耳盗铃一般，明知是错，还是拖着江白下了水。而今木已成舟，若非叶时雨以此点拨，她竟不知去想想，今后该如何打算。
丝路再长，也有走尽的那一天。西域再广阔，她们终究只是过客，并不属于这里。江南、长安，江氏、明堡，才是她们最终的归宿，早已注定，再无法子更改。
她不愿如叶时雨一般，守着一把剑，执拧于无法回首的往事，以此寄情之所钟，在红尘俗世中假装洒脱。现在虽说万难，折枝也下定决心，今后断然不能委屈了江白。
她的江白，她的，卿月。
二月下旬，项有和办妥了文书，商队重新启程。
折枝内伤痊愈，人便不老实起来。待她教会江白骑骆驼，便成日里与樊夏捉弄堡中弟子。旅途寂寞，由着他俩这般折腾，倒也轻快起来。
秦奕熟知沙漠中事，带着商队沿着别兹暗河一路前行，再没遇到什么大危险。骆驼们虽说比不上马匹奔跑起来迅速，但在这沙漠之中，论起省粮耐行，还得这些个丑家伙。
这日不过走了两个时辰，秦奕在前比划了个手势，大伙知晓这是要停下，不由得好奇起来。折枝本在骆驼背上与江白指点剑法，发觉前面停了下来，便道：“小樊你在这里，我去瞧瞧。”
指望叶时雨管这些琐碎事，折枝怎能放心？她踢了踢骆驼，晃悠悠追赶上去，问：“怎么了？”
秦奕指着天边道：“少堡主，你瞧，起风了。”
折枝以手为檐，打眼望去，不由皱眉道：“是要起沙暴了，寻个地方速速扎营，筑了防沙墙。”
秦奕应下，又道：“少堡主，你瞧那里。”他手指西南，道：“是不是有人过的痕迹？”
折枝眯眼看了看，和秦奕二人下了骆驼，运起轻功奔去。走近一瞧，折枝便皱起眉头。
遗留的火把以二十八星宿位置排序，当世之中，除却魔教，更无他人。折枝眼见这小石坡处是个躲避沙暴的好所在，便和秦奕三两下收拾了火把。折枝知晓魔教的踪迹便在两日路程之内，难免带了忧心。
“先莫与旁人说，叫上夜的弟子们小心些。”折枝从背后取下长剑，道：“我去瞧瞧，你去带人过来扎营。”
秦奕道：“是。少堡主小心。”
折枝紧了紧面巾，三两下从石坡翻过，没了踪迹。秦奕暗叹少堡主武功了得，自己一辈子大约是难以望其项背了。
在沙漠中追寻踪迹，折枝本就没抱希望。但魔教在此时有所动作，由不得她小心谨慎。方才瞧着石坡处的痕迹，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折枝猜测他们也应该是往循州去，便顺着方向追出十余里。
沿途偶有被弃的兽骨，折枝仔细辨别，是煮熟了的，时间也就两三天内，心知自己判断没错，这些人当是去了循州，心下稍安。再怎么着，今夜也不惧怕魔教侵扰，能安心睡个稳当觉。
此时沙暴已起，折枝知晓再追下去，也难有发现，便转身回程。她武功尽复，轻功更是了得，只怕樊夏也难以再追上她。此番全力折返，不过小半时辰，折枝遥遥瞧见篝火，看来是明堡的弟子们在煮饭。
他们此行足足两百号人，带着庞大的驼队，根本不惧这沙漠之中的狼群。折枝想起江白来，脚下发力，只盏茶功夫，便回到营中。
“少堡主，快来吃饭。”米亚一张黑脸，在黑暗中瞧不分明。偏生他一口白牙，说起话来有些吓人。
折枝跟着走进去，沿途有些弟子们与她问好，折枝也一一笑着回过。“叶大哥他们呢？”
“叶堂主说太干了，自拿酒水回帐睡去，说启程时候唤他便是。”米亚在前引路，将折枝送到她的帐外，道：“您和江姑娘的。他们应该都吃过了，我给您拿羊羹去。”
折枝道了谢，自在篝火旁的石块上坐下，随手拿枯枝拨弄火苗。江白不在帐中，想来是被樊夏折腾着在附近玩耍吧。不多时米亚送来羊羹，和现烤的羊腿肉，折枝道了谢，就着干饼慢慢吃着。
她腹中饥饿，连吃了三块干饼，才略有饱意。流油的羊腿外酥里嫩，混着香料，让折枝大饱口舌之欲。
她这厢方才吃罢，项有和秦奕二人一前一后过来。
“少堡主，瞧着外面天气，恐怕一夜也止不住。好在这里三面环绕，牲畜不会受惊，饮水吃食足够，待个三两天再走，也不耽搁。”项有和简单说了下情况，才道：“少堡主可有发现？”
折枝请他二人在篝火旁坐定，道：“人数不少，比咱们先走两三天，应该是到了循州城的。只怕也是去疏勒，届时可能碰上。”折枝想了想，道：“应该也是做生意罢了，咱们此行另有要事，能避开便避开，莫节外生枝。”
“是。”秦奕道：“属下已重新安排好守夜的弟兄们，少堡主放心。”
“那便早些歇着吧。”折枝耳尖，听得樊夏江白的说笑声由远及近，站起身来，道：“咱们到了疏勒，大约也就停留半月，便得一路往碎叶城去。届时辛劳颇多，二位辛苦。”
“属下职责所在，不言辛苦。”秦奕项有和躬身一礼，道：“属下告辞。”
他二人没走多远，迎面碰见江白樊夏，又说道几句，才一同离开。
“也不知晓二位堡主为何如此倾力保持江氏，这些个东西送到碎叶，光黄金便得七八百两！”项有和低声牢骚，道：“少堡主待那位姑娘这般好，这我便不明白了，她又不是武林中人，不过是今上母家，难道咱明堡便得低三下四么？”
“噤声。”秦奕与项有和乃结义二十年的兄弟，只不过他久在西域，二人相见极少。他身为连枝堂舵主，手中消息自然比项有和灵便，他压低嗓子道：“有些事你不清不楚，便莫要瞎琢磨。二位堡主在江南布下的眼线何止明面上的一点？你可知晓十一年前的那个模棱两可的诗？”
项有和侧眼看着秦奕，忖了半晌才醒悟他说的是什么，忙道：“那不都是传言么？”
秦奕想起沈箫楼无意中透露的零碎消息，这些日子他暗地里揣测许多，却没敢和任何人说。这一路上几次三番想与结义大哥商量，总不得机会。
“这里说话不方便，待会儿咱们再聊。”秦奕眼见周围人多嘴杂，便低声说道两句。项有和看他神色郑重，知晓此中干系只怕不轻，便约了时辰，没事人一般回了自己营帐。
在帐中越等越没了耐性，项有和揣摩来揣摩去，也想不通其中门道，正打算去找秦奕，便听得暗号。项有和出得帐来，谨慎避开诸人，与秦奕在营地边缘汇合，翻过石坡，寻了个角落，顶着愈演愈烈的沙暴，项有和先开了口。
“太湖仙岛蓬莱生，照江图隐仙人踪。这句话传了千百年，可没听过谁把这个当了真呐！”
“可这句话的来处，本就是真的！”秦奕的声音隐在暴风之中，只项有和能听清楚，他谨慎打量着四周，道：“我只知道，连枝堂中另有一队人马，只听堂主和堡主调遣，常驻江南，一向最是神秘。这队人手不过七八号，身份极为隐蔽。”
“这也不一定是为了那什么照江图啊。我看你是揣摩过了。”项有和不以为然，却听秦奕续道：“我前儿得了消息，少堡主以明堡五年所得资助江氏，曾说过不管什么，都不要江氏一分一毫。那场漱玉楼的宴会中，欧阳君曾经说过，江氏所出要紧的什么药材之类，欧阳家不要分毫，只以巨资买些字画便好。”
“难道那幅图，便在江氏？”项有和大吃一惊，眼珠微动，忽而笑道：“老秦，我说句难听话，便是传闻再邪乎，不过是一幅古画罢了。便是其中隐藏了神秘功法，你我身在明堡，还稀罕那个？”
秦奕冷笑一声，嗤道：“东汉末年，太湖蓬莱先生武功卓绝，乃其时公认武林第一。他无门无派，无子无徒，他死了，所有功夫便绝迹江湖。听说那照江图便记载了蓬莱先生的武功和生平所有体会，你现在可觉得无关紧要？”
项有和自然知晓蓬莱先生威名赫赫，过去千年，说起他来都是令人瞻仰的人物。若说对他的武功不动心，那是假话。但项有和曾得陈堡主点拨，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便在武林中也是一等一的。他只贪恋片刻便释怀，道：“我经脉闭塞，高深的内功本就不得习练。老堡主为我创了这套功夫，不吃亏便是。再说了，你瞧少堡主不过双十年岁，这次伤那般重，可现在呢？连叶堂主都说，轻功及不上她。你意思少堡主贪图江氏藏图？绝不可能。”
秦奕一涩，这些日子他只道折枝待江白这般好，便是有利所图。但经项有和几句话，他也觉得既已有此神功，又何必浪费功夫？
“叶堂主说得没错，你呀，莫要胡思乱想了。”项有和拍了拍他肩头，浑若没听得这些话，拧身便走。秦奕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还差 